石面沉寂了片刻,姜玄策的回訊亮起來。字跡和平常差不多,但是他連連用了幾個問句,連最後末尾的那個問號的打的都比平時重了幾分,像是寫的人用力過猛。
充分表現出了在九界的姜玄策的疑問,困惑,甚至是一點不可置信。
「巡視官就是聖子?你跟他在一起了那麼久,現在才知道?」
在一起又不代表是我對他知道的一清二楚啊。盛君行內心腹誹了一下。他繼續在上面寫道。
「他在東境用的是巡視官的身份。沒有帶相關的儀仗和侍從。」
姜玄策好像是已經從剛剛的震驚中恢復了過來,這次他回復的非常迅速,可以說是秒回了。
「明白了。雪青蘅的生平我會儘快調出來,不過關於北荒聖子的檔案,九界這邊本來就不多,他閉關幾百年的空白期內,幾乎沒有任何記錄。甦醒後的政令有些非公開,以及北荒聖殿的公文不對外公開,我只能通過間接渠道儘量收集。至於他閉關前後習慣的改變——這個需要一點時間,我需要比對。可能會慢一些。」
姜玄策頓了頓,終於還是又寫了一句,「尊上,你查這些,除了劍的事,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
是的。我無比迫切地需要知道雪青蘅的真實身份。盛君行心裡默默地說。
但是他的猜測實在太過荒謬。難道要讓他這麼說「我覺得那個死在我面前的人復活成了北荒聖子,所以我想讓你查一下」?先且別論聖子到底是不是葉平孤,要是他這麼跟姜玄策說的話,姜玄策肯定會覺得他瘋了的。
還是算了吧!
嚴淮慎的手指懸在石面上方,停了幾息沒有落下去。他該怎麼回答?說他在北荒聖子身上看到了他死了三百年的師兄?說他懷疑葉平孤的神魂住在那具軀殼裡?這些話他連對自己都說不出口,更不可能對任何人說。哪怕是姜玄策。但他需要這些信息——不是為了九界,不是為了那柄劍,不是為了萬靈法會。只是為了他自己。為了那個荒唐的、不可能的、讓他心跳加速到幾乎失控的猜想。姜玄策跟了他數百年,從來都不會質疑他的命令,但他也不想讓自己的親衛首領覺得自己在北荒待了半個月就開始產生幻覺。
最終他也只是落指寫道:「劍是他閉關期間流出北荒的,不管他知不知情,他都是整件事的核心。我需要知道他是誰。不只是他的身份,是他整個人——他的習慣、他的處事方式、他的弱點。知己知彼。」
這個說法聽起來就正常多了,也合理多了。當然,他要這些信息,究竟是為了什麼,他內心還是知道的。
於是這次姜玄策的回訊便無比的簡短了,只有兩個字:「明白。」
盛君行咂摸了一下,想了想,又寫了一行字:「我還有一件事。北荒這邊需要一個我信得過的人,幫我留意他的日常起居,但不能被任何人察覺。九界在北荒現有的暗線里,有這樣一位合適的人選嗎?」
這一次姜玄策沉默了片刻。相比於秒回,石面上空了很久,然後亮起一行字。
「北荒暗線不多,能接近聖殿核心的更少。如今在聖殿的內線,只有一個,但是是我們後面收買的。目前來看,他的忠誠度較高,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聯繫他。」
「那聯繫他吧。讓他留意聖子日常起居、言行習慣、和哪些人接觸、有沒有任何不同於從前的舉動。越細越好。另外,讓他查一件事——雪青蘅的繼位大典上有沒有任何異常。比如有沒有出現過不該出現的人,或者有沒有發生過什麼被壓下去的事情。」盛君行拍了板,沒有太過擔心。就算這棋子臨時變節,以他的能力也完全應付的過來。
「我會通知他接頭方式。不過尊上——如果這個聖子真的有問題,你打算怎麼辦?」
那得是看是什麼類型的有問題。
現在在他心裡,這個問題的分類只有兩個,分別分為雪青蘅是葉平孤和雪青蘅不是葉平孤。
如果葉平孤是雪青蘅的話,自然是皆大歡喜。至於在第二種情況下,雪青蘅裡面的神魂到底是誰,他就不在意了。
......哦其實還是要在意一下的,如果裡面的人既不是葉平孤又不是原裝的雪青蘅的話,這對他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好事。這就給他了另一種可以插手北荒的藉口,而且還可以順便把裡面的神魂剝離出來一探究竟——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一件難事。
當然,其實第二種情況下還有另一個假設,或者就是這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個近乎瘋了的臆想,雪青蘅本身還是雪青蘅。
最終,他也還是落指先寫了兩個字:「先查。」然後補了一句,「等結果出來再說。」
姜玄策很快的回覆了一個是。盛君行也沒有再說話。
石面上的金色紋路緩緩暗下去,恢復了普通磨劍石的粗糙表面。他把磨劍石放回布袋裡,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雪和松脂的清冽。
遠處九重高塔的銀鈴還在輕輕晃,鈴聲隱約傳過來,又被風聲揉碎了。他在窗邊站了很久,久到手指被夜風吹得發涼,才關上窗戶,回到床邊坐了下來。
師兄。如果你真的還活著,如果你真的就是此刻離我不過幾道牆的那個人——那我欠你的,就終於可以好好償還了。
只希望這個結果不要讓我失望啊。盛君行躺在床上,在心底默默地說道。
另一邊,葉平孤剛剛也是回到了自己的寢殿,躺在了床上。
他的寢殿和嚴淮慎的暫住的那個地方相隔並不遠,這也是為什麼他會臨時起意去找嚴淮慎的原因,一方面是去看一看他的這個新招回來的隨侍有沒有得意忘形,工作是否還是認真的,另一方面也是有去看他是否適應聖殿的生活的原因。
目前看來,嚴淮慎是非常適應這裡的,就像......
就像他在某個權力中心地區也生活過一樣。
但今天確實太累了,還沒等葉平孤細細思索一番原因,疲倦就已經席捲了他的全身。
算了,明天再想吧。葉平孤沒有抵抗這股困意的湧來,也沉沉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