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行就好似沒聽見他的話一般,該幹嘛幹嘛。他甚至更過分地把臉往葉平孤的頸窩裡又埋了埋,鼻尖抵著他的頸動脈,感受著那底下一下一下的跳動。
葉平孤被他這副無賴般的模樣一時間氣笑了。他確實是很累了,累到不想跟他糾纏。但這個人的無賴勁實在太氣人,不給他點教訓他就永遠不知道收手。他順手就在盛君行的腰腹上狠狠地擰了一把。手指隔著玄色寢衣捏住那一小塊皮肉,轉了小半圈。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夠讓人吃痛,但不會真的受傷。
盛君行小小地在他身後發出一聲「嘶」的聲音。那聲痛呼很短促,幾乎是立刻就被他咽回去了,像是在克制著什麼。聽見盛君行吃痛了,葉平孤也不再計較盛君行的動作了。他的手從盛君行腰腹上鬆開,重新垂在身側。
「聞什麼聞?」葉平孤累了一天,積壓的摺子、溫照的交接、桓思遠的覆核、嚴淮慎的安排——所有事情在入睡前還在他腦子裡轉。夢裡還要應付這個黏人精,他的耐心已經所剩無幾。此時正煩他這股黏糊勁,見盛君行抱著他這麼久都沒有要放手的意思,心下不知道摁下了多少次要肘擊盛君行的想法。
但思來想去,到底到底還是沒捨得——絕對不是因為捨不得盛君行,而是捨不得這個夢。他不想在夢裡還跟他打架。語氣中還是帶了一點不滿:「聞夠了沒有?聞夠了我要去睡覺了。」
盛君行,我不是像你這樣當甩手掌柜的君主,我有正事要干。
他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白天在北荒聖殿批摺子的是他,在議事廳跟長老們周旋的是他,在東境礦道里鑽塌方碎石的是他,在雪回鎮上微服私訪的也是他。而盛君行呢?九界之主坐在九界宮裡,發號施令,揮揮手就有人替他跑腿。
真·連軸轉·全年無休·社畜·葉平孤表示不要再鬧了好嗎,他很困,他現在急需躺到床上睡個徹頭徹尾的好覺,夢裡不要再有這麼煩人的粘人精盛君行最好。
「沒有。」
這次盛君行又突然可以聽得到了。之前那句「別弄我」他充耳不聞,現在這句「聞夠了沒有」他倒是反應得極快。不過顯然骨子裡的那種無賴勁沒改,不但沒鬆手,反而把葉平孤又往懷裡帶了帶。「師兄困了?那靠著我睡也可以。」他說這話時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慵懶,甚至還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不可以。」葉平孤沒空跟他玩文字遊戲,斬釘截鐵地拒絕了這個看起來就私心滿滿的提議。靠著他睡?盛君行的心思簡直昭然若揭,他絕對是又想鬧他。
「好吧。那我換一個問題,如果師兄答對了的話,我就放師兄去床上。」他從葉平孤的肩窩裡抬起頭,下巴還擱在他肩上,嘴唇卻湊到了他耳垂旁邊。他的呼吸把葉平孤的耳垂熏得微微發燙,他能感覺到盛君行嘴唇開合間幾乎要含住他的耳垂,但始終沒有碰到——像是在故意吊著他,等他露出什麼破綻。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要說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還沒等葉平孤同意回答這個莫名其妙且無中生有的問題,他就開口了,沒來得及給葉平孤反應的時間和拒絕的機會。
「師兄今天有沒有想我。」
「沒有。」
「騙人。」盛君行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他甫一說完這兩個字,就把葉平孤轉了過來。他的手從葉平孤腰側滑到後腰,另一隻手扣住了他的後腦勺,低頭吻了下來。
這個吻又深又急,力道相當的大,盛君行的舌尖幾乎是橫衝直撞地闖進來,掃過他的唇齒,勾住他的舌尖,重重地吮了一下。然後退開,又覆上來,含住他的下唇,用牙齒輕輕咬了一下,再把那一點微疼舔掉,像在道歉。然後重新加深這個吻,纏住他的舌根,把葉平孤的呼吸全部堵在喉嚨里。吻得葉平孤舌根發酸,吻得他不得不抬手去推他。
葉平孤抬手推了他一把,推在胸口上,沒推動。盛君行的心跳在他掌心下跳得又重又快,那一塊胸肌繃得很緊,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麼。又推了一把,盛君行才不情不願地退開了一點。他的嘴唇還濕著,呼吸亂得不成樣子,眼底有一層極薄的紅,眼神中露出一點他無比熟悉的委屈感和他看不明白的感情——那種他很熟悉,是盛君行每次被他拒絕之後都會有的。另一種是他看不明白的,更深更複雜,像是有人在他的瞳孔深處點了一盞燈,那燈光透過層層水霧照出來,明明滅滅,讓他整張臉都顯得既陌生又熟悉。
「你今天又是要發瘋,是嗎。」葉平孤的聲音也有些喘,畢竟被那樣吻了好一會兒,他的呼吸節奏完全被打亂了,胸口起伏著,但他竭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還是那副冷清的樣子。他不能在這個人面前露出任何軟弱的跡象——一旦他露出一點心軟的苗頭,盛君行就會得寸進尺。這是他用無數次經驗換來的教訓。
盛君行沒有即刻回答。他只是低頭看著葉平孤——散開的銀白色長髮,還有微微的有點發紅的嘴唇,被他吻得有些腫,下唇上還留著他剛才咬過的那一點淺痕。領口在剛才的拉扯中敞得更開了,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鎖骨。鎖骨上之前咬過的那圈牙印早就消了,皮膚光潔如初,但他還記得那個位置,記得他咬葉平孤時,葉平孤的那點近乎又驚又怒的神色。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有多誘人。盛君行想。
他沒忍住,伸出手來,去用拇指輕輕按在葉平孤的鎖骨上。那截鎖骨在薄薄的皮膚下微微凸起,線條流暢。指腹下的皮膚是溫熱的,能感覺到脈搏在一下一下地跳。那脈搏從他的拇指傳到他的虎口,傳到他的手腕,傳到他自己的脈搏里,兩個人的心跳頻率不一樣——他的快,葉平孤的慢——但在這一瞬間,在這一個接觸點上,它們交疊在了一起。
活的。
這個念頭再一次湧上來,比剛才更強烈,更確信。他的指腹沿著鎖骨慢慢划過去,從鎖骨窩劃到肩膀,再沿著肩膀劃到頸側,像是在描一道只有他自己看得見的線。
那線從葉平孤的鎖骨開始,繞過頸側,穿過下頜,越過眼角眉梢,最後消失隱沒於他銀白色的髮絲里。這條線是他記憶里的線,是他在無數個夜晚反覆描摹的線,是他找了三百年的線,是他以為再也找不到的線。
手指下的觸感、呼吸的聲音、脈搏的跳動、那雙眼睛裡映出來的再熟悉不過的神色——全部對得上。
面前的葉平孤和他的記憶里的葉平孤一樣,分毫不差。
葉平孤注意到了他的眼眶有些紅,但和之前夢裡那種忍了太久終於忍不住了的紅不一樣——這一次,他的眼睛裡是疑心,是希望,是近鄉情怯,是失而復得之後卻又不敢相信的惶然。還有一種葉平孤之前從來沒有在他身上見過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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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平孤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反而忽然生出了一絲不太好的預感。這種預感沒有任何來由,不基於任何理性的推斷,完全是直覺——是那種在戰場上、在朝堂上、在生死一線間磨出來的本能。前世從無敗績的危險預測感知此刻在他的腦海里瘋狂提醒著他:盛君行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會是他想聽的。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盛君行就忽然問了一句。
「師兄,你還活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