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葉郎好盛

  葉平孤明顯地怔愣了一瞬。

  這不是夢嗎？

  如果是夢的話，他敢肯定自己的夢裡的盛君行是不會問出這樣一個愚蠢的問題的。人死如燈滅，人死萬事空。他的死亡無可辯駁，沒有轉圜的餘地。都說夢是現實潛意識的投射，而葉平孤確信的不能再確定，他是無比肯定地從內心裡認定他自己死了的。雪青蘅是雪青蘅，葉平孤是葉平孤，二者不能混為一談。

  而如果不是夢的話，面前的這個，天天和他在夢裡相遇相約的盛君行又是誰？他一直以為這個盛君行是他內心對盛君行殘存的一點的感情的表現，是的，他承認，他對盛君行還有感情。不是愛，不是恨，是比這兩樣都更複雜的東西，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或許是他在亂葬崗里對那個渾身血污的男孩伸出的手，或許是他在師門裡二人同床共枕時的那段記憶，或許是他和盛君行一路搏殺，一路相伴的——直至山呼萬歲的情誼。

  千年的朝夕相處，千年的同生共死，千年的君臣師兄弟，當然，也許盛君行如今已經不需要這些了，但是對他來說，這些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所以他才能在夢裡容忍盛君行的胡作非為，容忍他把他壓在床上咬他，容忍他紅著眼眶在他頸窩裡悶聲叫師兄。所以在他自認為的夢裡，盛君行對他做什麼的時候，他大部分情況下都稱得上是沒有太大的反抗的。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只是夢，只是他自己心裡那點放不下的執念在夜裡作的祟。夢裡做什麼都不算數，夢裡縱容他一下也沒什麼。反正醒來之後，他還是北荒聖子，盛君行還是九界之主，兩個人隔著九界八荒的立場與距離，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這不是他記憶的投射，不是他潛意識的編排，不是他內心對盛君行殘留的那一點溫情在睡夢中編織出的幻象——而是真實的盛君行，是真正的九界之主，是那個坐在九界宮裡、統御九界、手段狠辣、睚眥必報的帝曜仙君——那他在夢裡做的這些事、說的這些話、縱容的那些親密接觸，全都是在真正的盛君行和他發生的。這個認知讓他的後背一陣發涼。

  盛君行身為九界之主，修為高深，是沒有人能模仿他的模樣的，這一點葉平孤比任何人都清楚。盛君行的靈壓、他的氣息、他說話時那種獨特的尾音微微拖長的語調、他笑起來時眉眼舒展開的弧度——這些都是獨一無二的，是他用數千年時間一點一點刻進葉平孤記憶里的。如果有人能模仿盛君行到這種程度，那那個人的修為至少不在盛君行之下。而九界八荒之中，修為能與盛君行比肩的人屈指可數，那些人沒有一個會無聊到跑來夢裡裝成盛君行來騙他葉平孤。所以如果夢裡的盛君行不是自己的記憶里的話，那麼有且只有一個可能，就是這個盛君行是真正的盛君行。

  雖然葉平孤的夢裡一直都有盛君行，但畢竟幻象記憶和真人是完全不能畫等號的兩個概念。幻想里的盛君行對他來說，或許還能勉強稱得上是一場春意朦朧的夢，那麼真實的盛君行帶來的可就是一場徹頭徹尾，不打折扣的噩夢了。他可以對記憶里的盛君行鬆口談情，卻決計是不可能對現在的真實的盛君行擺出什麼樣的好臉色的。記憶里的盛君行是他心裡的幻影，他可以對著那個幻影心軟，可以在那個幻影面前放鬆警惕，可以偶爾在夢裡放縱一次——反正醒了就沒了，反正那不是真的。

  但真實的盛君行不一樣。真實的盛君行是九界之主，甚至是隨時可能對北荒動手的人，是他身為聖子必須提防的對手。

  所謂葉公好龍，不外如是。如今放在葉平孤身上，也是一比一地復刻成了葉公好龍的北荒九界限定版之葉郎好盛。

  葉平孤那點濃烈的睡意被盛君行的這句話激的一下子就無影無蹤了，現在他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清醒到能感覺到自己心跳在加速。「什麼意思？」他的聲音瞬時間就冷了下來，開始問道。

  「我死沒死你不知道？」葉平孤冷笑一聲，剛剛對盛君行生出來的那一點寬容也隨著煙消雲散了。「起開，別抱著我。」他去掰盛君行的手，一時間沒掰開，只好隨他去了，只是嘴上還不肯言罷，又是一聲冷笑。

  「哦，這怪我。帝曜仙君坐擁九界，到底是沒空記一個凡人的生死。怎麼，我若是在這裡回答一句你師兄還活著，第二天他就能毫髮無傷的出現在你盛君行的面前了？」他越說越刻薄，刻薄里夾著一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心虛。他不能承認。既然不能承認，就必須把盛君行推開得足夠遠，徹底否定他的想法，最好能讓他知難而退，讓他別再問了，讓他把那個荒唐的猜想吞回肚子裡。

  盛君行不為所動，硬生生接了葉平孤這幾句夾槍帶炮的冷語。於此同時，他把葉平孤擁的更緊了，依舊驢頭不對馬嘴地回答葉平孤的話。

  「師兄還是這樣，一點都沒變。」盛君行神色慵懶，語氣中還帶了一點幾不可見的滿足與眷戀。

  「所以，師兄是真的不會再回來了？」盛君行依舊不依不饒地繼續問道，「師兄就真的忍心將我一人拋下麼？三百年了。我找了師兄三百年有餘。可是哪裡都沒有師兄。師兄就真的忍心——忍心讓我一直這樣找下去，一直找不到，一直不知道，一直都只能在這等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夢裡見師兄？」

  又來這一套了。葉平孤心裡恨恨地想。不過我現在已經不是之前那個那麼容易就被你打動的葉平孤了，從前的葉平孤死了，而我現在是不吃你這套的。

  「尊上不會不知道，神魂俱滅之人是連往生都沒有的吧？」葉平孤冷冷地給他嗆了回去。

  「可是師兄現在明明站在我面前。」盛君行摟著他，不在意懷中人的冷言冷語，還順勢捉了他的手，十分狎昵地捏來捏去，「師兄，你也別鬧我了，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