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葉平孤準時在寢殿醒來。
他翻身坐起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腹下有一小塊皮膚微微發燙,觸感有一點腫,和周圍的皮膚明顯不一樣。鑑於在東境時,他就被愛咬人的盛君行啃過脖子,還留下了痕跡,他猜這次盛君行絕對也是故技重施,而且這次的位置比上次更顯眼。
上次好歹是在鎖骨上,衣領遮一遮還能勉強蓋住。那個位置衣領根本遮不住。因此他沒叫在外面等著的阿羅,自己先摸索著走到了旁邊的鏡子面前,緊張又刺激地照了照鏡子。
好明顯、好曖昧的一個粉紅色的痕跡啊。
盛君行下嘴的角度很刁鑽,那個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衣領的遮掩範圍之外。更重要的是,這個痕跡一看就不是磕碰或者擦傷——它的形態太曖昧了。任何人只要稍微有過一點類似的經歷,哪怕自己沒有,僅僅是看過別人有,都能一眼認出這是什麼。
葉平孤看著銅鏡里自己脖頸上那個明晃晃的印記,感覺自己為數不多的冷靜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葉平孤冷笑兩聲,心裡抓住盛君行暴打了好幾頓,面若寒霜地走到一旁的衣櫃旁,打開,並祈禱裡面能有件適合的衣服。
聖子的大部分衣服是侍女阿羅在保管,他為了方便,只在衣櫃裡放了幾件日常習慣穿的衣服——幾件月白色的素袍,幾件淺灰色的便服,還有幾件在東境巡視時穿過的厚氅。
葉平孤平時不愛穿立領的衣服,覺得勒脖子,覺得不舒服,他所有的衣服幾乎都是交領或圓領。所以結果也是顯而易見地。
葉平孤把疊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抖開,對著銅鏡比了比領口的高度,發現遮不住,再一件一件疊好,但每疊好一件衣服,他心裡的盛君行就又挨了一頓揍。
在萬般無奈之下,終於挑選了一件領子看起來,比較高——雖然其實根本沒有高到哪裡去——勉強應付著穿著出了門。
這件袍子是溫照之前讓人給他做的,說是北境那邊新進了一批料子,領口比尋常的袍子高出了不到半寸,當時他還覺得這設計有些多餘,現在只覺得這半寸簡直是救命稻草。
他穿上這件袍子,在銅鏡前左右轉了轉,把領口往上拉了又拉,勉強能遮住痕跡的下半部分,但上半部分還是有一小片若隱若現地露在外面。勉強應付著穿著出了門。只能寄希望於北荒的晨光不要太亮,能把他脖子上那點見不得人的東西藏在陰影里。
儘管這樣,等到他出了寢殿後,在外面等待著的侍女阿羅還是發現了端倪。
「聖子早上好!」小姑娘先是伶伶俐俐地跟他行了個禮,葉平孤擺了擺手,於是阿羅起來的時候,便十分眼尖的看見了葉平孤脖子上那一片明顯的紅痕。
說實在的,這確實很難不看見。那個位置太顯眼了——脖頸側邊,耳垂下方,正是人說話時會自然看向的位置。痕跡的顏色在晨光中更加鮮明,粉紅色的一塊,在冷白的皮膚上像一個明亮的信號燈,無聲地宣告著某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聖子大人,你的脖子......怎麼了?」阿羅小聲地驚呼了一下,接著便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這種痕跡她雖然沒親眼見過,但在書里讀過,也在侍女們私下流傳的話本子裡隱約知道一些。她小心翼翼地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目光在葉平孤的臉上和脖子上來回飄忽,不知道該看哪裡好。
「修煉出了點問題。」仗著小姑娘對此一無所知,葉平孤開始通篇鬼扯。他的語氣維持著慣常的平淡,臉上沒有任何心虛的表情。他上輩子在九界殿對著盛君行都能面不改色地把一件天大的事說成一件芝麻小事,糊弄一個小姑娘自然不在話下。
「阿羅,你幫我拿兩件高領的衣服過來,高度最好到——」他抬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劃了一下,手指在紅痕上方約半寸的位置橫著劃了一條線,「我這個痕跡的地方。」葉平孤吩咐道。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划過空氣時帶起一絲極細微的風。
阿羅誒了一聲,連忙跑去拿了。她跑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葉平孤一眼,目光還是忍不住往那個痕跡上飄。然後她趕緊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裙擺在連廊上翻飛。她的腦子裡大概正在飛速地轉著一些自己也不太確定的想法,但她的優點是從不多嘴。
按理來說,葉平孤這個時候最好是再躲回自己的寢殿裡,等阿羅拿過來衣服,他換好後再去日常辦公的宮殿裡的,但昨晚那個夢實在太過真實,以至於葉平孤一踏入寢殿裡就能想起來昨晚那個——絕對稱不上好的夢。
所幸寢殿旁邊也沒什麼人來,東偏殿是嚴淮慎住著,但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起了,要麼去了庫房找顧執事,要麼在議事廳那邊候著。連廊上空空蕩蕩,遠處九重高塔的銀鈴在晨風中輕輕晃動,鈴聲隱約傳過來。
廣場上的積雪被早班的執事掃成了幾堆,堆在廊柱下面。葉平孤也順勢站在寢殿門口,背靠著門框,在等著阿羅的時間裡就開始盤復昨天的夢。晨風從廊道里灌進來,帶著雪和松脂的清冽,吹在他臉上,讓他清醒了不少。
盛君行,到底知道他還活著沒有?
雖然他十分一意孤行地咬死口徑說自己確實已經死了,但是以盛君行那個性格,他不難猜出其實盛君現在根本沒相信,甚至一時間他都認為盛君行是不是已經掌握到了什麼有關他還活著的確鑿的證據了,不然為什麼會在夢裡突然問出那句話?為什麼眼神那麼篤定?
但是,就算是掌握了他還活著的證據,盛君行又能幹什麼呢?
他靠在門框上,心裡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地稱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