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疑問在他的腦海里不住的盤旋著。
桓思遠是雪長寂時代留下來的老臣,在聖殿裡位高權重,雖然沒有太大的實權——這也只是最近,他被剝奪了實權,而在之前,他的權力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地位尊崇,沒有人會懷疑他。他為什麼要偷銀髓?
為什麼要對付自己的聖子?如果說他是為了權力,他已經是名義上的最高層。如果說他是被脅迫的,那誰能脅迫一個在位數百年、根基深厚的大長老?如果說他是被收買的,那誰有能力收買他,用什麼來收買他?
如果是為了權——他在聖殿已經是名義上的二號人物。如果是為了公利——北荒的資源貧瘠成這樣,他貪不到多少。
如果是為了私利,桓思遠又能得到什麼?銀髓和霜靈砂雖然值錢,但以桓思遠大長老的身份地位,犯不著為了這點靈材冒這麼大的風險。他不是缺錢的人,也不是會為了錢去冒險的人。
桓思遠給他的印象從頭到尾都是一致的:一個能力平平但還算勤勉的老好人,被葉平孤敲打了幾次之後開始認真做覆核,被誇了一句之後腰都挺直了幾分。這樣一個人,你說他是幕後黑手,盛君行總覺得哪裡不對。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他在九界宮見了太多表面忠厚老實背地裡捅刀子的人。有時候越是看著不像的人,越可能是。他一時實在給不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從藏書閣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接近於沉暮。
他一邊想著,一邊往自己的住所走去。一路上無人,只有昏黃的長明燈光陪伴著他。所有的線索都不約而同地指向了同一個人,而所有的線索都不夠致命。
盛君行推開了門,走進屋裡來,再闔上門,手指輕抖了一下,在門上附了一個不會被檢測到的微型符咒,用來檢測周圍環境的。
萬一今晚葉平孤又大晚上的來找他,他也好及時收拾一下。
長明燈沒有熄, 仍然一如他離開的時候一樣,燃著長久的,溫和的光。
盛君行先是把外套脫了,坐到椅子上,從桌子旁邊拿出來還沒來得及用的紙墨——北荒記錄既用玉簡,也用普通的紙墨。
盛君行拈了拈紙,像是對紙的質量不太滿意一般,輕輕地哼了一聲。
但是他現在是嚴淮慎,嚴淮慎用這個確實也很正常無可挑剔,所以尊貴的盛君行尊上品味了半刻,還是捏著鼻子不是很情願地使用了。
他先以只能自己看懂的方式記錄了下來如今找到的所有線索。
此刻,他的視線又迴轉到了桓思遠身上來。
盛君行沉吟片刻,不知道在想什麼。他先是把剛剛有記錄的紙張挪到了一旁,接著心念一轉,從儲物戒里摸出來那塊石頭。
他將一絲靈力注入進去,幾乎是同時的,石頭上便泛起了金色的波紋。
姜玄策顯然是已經在九界那等好了。
盛君行提起靈力,開始給對面的姜玄策布置任務。他的指尖在石面上劃得很快,字跡潦草但清晰。
「之前叫你留意的事情繼續留意著,有成就了立馬報給我。以及,查一下桓思遠本人的相關信息——尤其是跟非北荒人士的交流。」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接著又繼續寫道「再次查明一下霜靈砂突然明顯在市場上占據大量份額的時間,還有相關質量問題。」
姜玄策秒回:「好的。至於質量方面,具體是指什麼呢?」
盛君行想了想:「明顯優於大部分霜靈砂的——銀髓,北荒這邊這麼叫他。你看看銀髓有沒有在市場上流通過。」
如果銀髓在市場上流通過,那盛君行首先可以知道這批貨物是被廣泛應用了,構不成什麼威脅——或許桓思遠真的是為了錢。一個在位數百年的大長老,貪一點也是人之常情。以他在聖殿的地位,把銀髓從帳面上抹掉再私下轉賣,賺一筆外快,雖然不光彩,但也算不上什麼驚天大陰謀。
盛君行見過太多這樣的事——九界宮裡那些仙官,有貪靈材的,有貪靈石的,有貪功勞的,還有貪名聲的。他每次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過分,只要不影響正事,他懶得管。
但是如果並沒有銀髓在市場上流通的記錄,北荒內部也沒有使用——之前茶鋪閒談的時候,老孫頭說過這東西在北荒也幾乎是沒有被使用過的。
那麼這個問題就非常大了。
這批銀髓,用來加工武器的材料,某種意義上是具有高危險性的,而它既不在北荒,也不在北荒以外的已知的任何一個部分。
那麼,它會去哪裡呢?
這就是更敏感的問題了。
盛君行暫時不覺得桓思遠像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或者說,他相信自己的直覺和葉平孤的眼光。他不是主使。
但不是主使不代表沒有參與,不代表不知情,不代表沒有在某些關鍵環節上被人利用。也許他只是一個簽字的人,一個被人借了手的工具,一個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自己的權限借給了別人的人。如果真是這樣,那背後真正的主使一定比他更難纏得多。盛君行想。
在盛君行寫完這一行字的同時,姜玄策也很快的回覆了一個好的。
盛君行沒有繼續往下寫,緊接著,姜玄策便主動問他:「尊上,你昨天需要的,關於雪青蘅的信息,我已經整理出來了,您現在需要嗎?」
他大概還記得昨晚盛君行問這些時那種不太尋常的態度,記得盛君行說「知己知彼」時那過於刻意的平靜。他大概在那邊揣摩了一整天,反覆斟酌了措辭,最後還是選了一個最安全、最不會觸霉頭的問法。
「發過來。」盛君行沒在意對面姜玄策的想法,直接寫道。
雖然他已經差不多確定了,如今的雪青蘅就是葉平孤,但是這和收集有關雪青蘅信息的指令卻是不衝突的。
就像葉平孤不知道雪青蘅曾經去過廢礦一樣,一方面可能是葉平孤本人關於雪青蘅的記憶的不完整,另一方面,可能是聖殿的內鬼在作祟。
葉平孤對這個身體的前任主人的記憶並不完整,有些事情他記得很清楚——比如雪長寂的死,比如靈脈裂縫上的交換陣法;有些事情他似乎完全不知道——比如雪青蘅在封印牆上的加封記錄,比如雪青蘅閉關前曾經見過什麼人。
既然盛君行借著了聖子的便利辦事,那麼,盛君行本人其實也是很樂意用九界的資源幫他的師兄干點活的,比如抓內鬼。比如幫他補齊那些被刻意抹掉的記憶碎片,比如在葉平孤自己都還不知道的時候替他把暗處的敵人一個一個挖出來。
盛君行一時間沒再在那塊石頭上寫字,手指擱在石面邊緣無意識地蹭了蹭。但是看見那石面上的光紋還在亮著,金色紋路在燈下一明一暗,像是有人在對面等著,又不確定該不該開口。
姜玄策跟了他無數年,從來不會在他沉默的時候主動插嘴,但他也從來不會在還有事沒說完的時候單方面切斷通訊。石面上的光紋亮著,說明他還在等。
但是看見那石頭上的光紋還在亮著,恰逢盛君行本人心情愉悅,於是他便主動問了一句。
「還有什麼事要說?」
那邊幾乎是馬上就回了過來,看來是一直在對面等著,肯定還是有什麼沒說。
姜玄策在那邊小心翼翼地問了出來。
「尊上,昨天說的那個暗線,我已經讓他準備好了,您看?」
盛君行一時間有點意外。這麼快 ?不過轉而一想姜玄策的行動效率,這麼快倒也是意料之中。
「可以。讓他繼續盯著聖子,如果我有需要,我會找他的。」
他希望葉平孤永遠不知道他安排了人盯著他,就像他希望那個暗線永遠只是一雙多餘的眼睛,永遠不會看到什麼需要上報的東西。
但如果真的有事——如果那個藏在北荒暗處的人對葉平孤動了手,如果聖殿裡發生了什麼他來不及反應的事——那他就需要這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