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團眼前的金光漸漸散去。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四面八方裹挾而來。
她打了個哆嗦,趕緊搓了搓兩邊胳膊。
這裡是五十年前的地下暗河。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水汽和常年不見天日的土腥味。
耳邊只有湍急的水流聲。
團團蹲在一塊巨大的鐘乳石後面。
探出半個小腦袋往外看。
前方不遠處的石灘上,站著一個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服。
頭髮用一根破爛的布條隨便扎在腦後。
他懷裡抱著一個五歲大的小胖墩。
小胖墩滿臉是泥,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摟著年輕人的脖子。
「爹。」小胖墩奶聲奶氣地喊。
「閉嘴。」年輕人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別叫我爹,叫我祖宗。」
年輕人一邊罵,一邊把小胖墩放在旁邊一塊高處的乾爽石頭上。
團團捂著嘴偷笑。
那是爹爹。
五十年前的謝安。
還有那個小胖墩,是十七歲之前還沒抽條長個的小寶哥哥。
那時候的小寶哥哥真胖啊。
臉頰上的肉都嘟起來了。
謝安把小寶安置好,轉身面向暗河深處。
他面前是一道巨大的石門。
石門上密密麻麻全是防禦結界。
藍色的流光在結界上穿梭,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謝安搓了搓手,往掌心裡吐了口唾沫。
「大爺的。」
「這幫老不死的布個陣弄這麼多花樣。」
他嘴裡嘀咕著,雙手開始快速結印。
團團眼睛一亮。
她能感覺到,爹爹體內的魔氣正在瘋狂復甦。
那種力量太龐大了。
哪怕是在時間夾縫裡,團團都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在顫抖。
爹爹平時總說自己是個廢柴,連個包子都揉不好。
可現在他破陣的手法,快得連殘影都看不清。
結界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第一層防禦破了。
謝安剛要破第二層。
就在這眨眼光景。
暗河深處,一道刺目的紅光撕裂了黑暗。
紅光速度太快,帶起一陣狂風。
團團趕緊抱住鐘乳石,才沒被這股風吹倒。
她探出頭,眼睛睜得溜圓。
來人一身紅衣。
像從地獄裡殺出來的修羅煞神。
是阿爹。
年輕了五十歲的宗政凜。
他手裡的劍泛著冷冽的寒光,劍尖直指謝安的後背。
周圍的溫度驟降。
連暗河裡的水都結出了一層薄冰。
謝安的動作停了。
他慢慢轉過身。
兩隻手舉過頭頂。
臉上堆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大兄弟。」
「有話好說。」
「別動刀動槍的,傷和氣。」
宗政凜沒有任何廢話。
他手腕翻轉,劍氣直接鎖死了謝安的所有退路。
他要殺了爹爹。
團團心提到了嗓子眼。
哪怕她知道爹爹後來活得好好的,此刻還是緊張得直搓手。
就在宗政凜的劍即將刺穿謝安肩膀的那一刻。
坐在高處石頭上的小胖墩動了。
小寶像個肉球一樣,直接從石頭上跳了下來。
他落地打了個滾,連滾帶爬地衝過去。
一把抱住了宗政凜的大腿。
宗政凜的動作頓住了。
不是因為他拔不動腿。
而是因為,小寶胸口那朵金色的梅花印,亮了。
微弱的金光在昏暗的暗河裡顯得格外扎眼。
宗政凜垂下眼帘。
目光落在那個印記上。
團團在石頭後面看得真切。
五十年前的活閻王,臉冷得像一塊淬了毒的冰。
眼裡全是瘋狗一樣的殺意。
可當他看到那朵梅花印的時候。
那塊冰裂開了一道縫。
裂縫裡翻湧著團團看不懂的情緒。
不是殺意,不是憤怒。
是一種極度荒謬、又不可置信的錯愕。
他拿著劍的手,居然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小寶抬起頭。
一張泥猴一樣的臉對著宗政凜。
他奶聲奶氣,卻中氣十足地問了一句話。
「鬼一樣的怪叔叔,為什麼追我們?」
暗河裡死一般寂靜。
只有水流聲還在嘩啦啦地響。
謝安在旁邊嚇得臉都綠了。
他一把將小寶扯到自己身後,死死護住。
宗政凜沒有動。
他盯著謝安,又看了看謝安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的小寶。
劍尖慢慢垂了下去。
團團蹲在鐘乳石後面,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銀鈴。
她忽然明白了。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阿爹後來會那麼疼小寶哥哥了。
因為小寶哥哥是這世上第一個。
敢當面罵活閻王是「鬼一樣的怪叔叔」,最後還能活蹦亂跳的人。
也是第一個,用血脈硬生生拉住了瘋狗栓繩的人。
團團站起身。
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要去看下一個地方。
去看看爹爹是怎麼護著阿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