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軒一直就被想像中,那會在夜晚掠奪他身體的東西逼得發瘋,此刻犯下大錯,簡直要崩潰。
他慌亂踉蹌地後退,不敢看王大山死不瞑目的屍體,然後一轉頭,慌不擇路地跑了。
他一邊跑,一邊想,王大山還有媳婦,還有孩子,孩子才兩歲,剛學會叫爹,他媳婦是個非常賢惠的女人,但是身子弱,得靠王大山照應。
怎麼辦?怎麼辦?
程軒腦子全亂了,低著頭連路都忘了看。
最後他一頭撞進一個高大的人的懷裡,被對方毫無溫度的手臂輕輕托起。
「別慌,有事可以跟我商量。」
御夜聲音輕緩,帶著能撫慰人心的溫柔。
程軒聽著這聲音,雜亂如潮的內心忽然平息了許多。
他抬起蒼白的臉,像看著救星一樣看著御夜。
「我……我失手殺了人。」
齊雲寨不是草菅人命的土匪窩,任何的人命在這裡都是珍貴的,何況死的還是二當家,事情真的很嚴重。
韓修從御夜背後冒出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程軒:「我就吃個飯的工夫,你居然能……動作也太快了。」
御夜抬起手臂,廣袖把韓修冒出來的腦袋兜回去。
他繼續以溫和目光看著程軒,說:「人在哪裡?帶我去看,興許只是一場噩夢。」
「噩夢?」程軒神色略有茫然,有些恍惚的點點頭:「好,我帶你去。」
程軒在前面帶路,回到他剛剛失手殺了王大山的地方。
「怎麼會?」
牆還是那面牆,只是陰影隨著太陽偏移微微增大了面積。
沒有血,更沒有王大山的屍體,只有程軒的劍落在青翠的草叢裡。
「耶?你們怎麼都跑這犄角旮旯來了,可真叫我好找。」一道粗獷的聲音從後方響起,一臉絡腮鬍的王大山大步走來。
一看到他,程軒就驚恐地後退,眼前全是失手將劍劈進他脖子裡的悚然畫面。
「當家的你別生氣哈,那什麼,我這就把人趕下山去哈。」王大山大咧咧笑著,假裝要執行之前當家的下過的命令。
程軒看著死而復生的王大山,牙關磕磕碰碰,已經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只覺得渾身冰冷,止不住地四肢打顫。
此前他只是有失魂症,並不是真的瘋了,他分得清現實和虛幻,所以他知道剛剛發生的一切不是錯覺,他是真的一劍砍進了王大山的脖子!
可是看著那堵乾淨潔白的牆,他又覺得不對。
當時他靠牆坐著,王大山除非會穿牆,否則都不可能從後面搭他肩膀。
程軒怔怔看著王大山沒事人一樣說話行走,客客氣氣地引御夜和韓修離開。
而他怔怔立在原地,半晌忘了動。
難道,真的只是一場夢?他剛剛在這裡其實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程軒想起了御夜之前的話,心中緊繃的弦不由得緩緩放鬆,仿佛絕境之中得到了一束光的救贖。
既然大山無事,那就真的是一場夢吧。
程軒無聲自語著,決定接受這個安慰。
然後他彎腰去拾草叢裡的劍,想收回自己的劍鞘里。
結果程軒眸子猛然一縮,耳邊一片轟鳴。
劍上有血,猩紅一片。
就在程軒的注視下,劍上粘稠的血緩緩流動起來,如同活物,在劍完全離開草叢之前,順著劍尖滑落向下,鑽進地里,消失不見了……
韓修和御夜被客客氣氣地請到了一間客房裡,王大山十分熱情地把他們奉為上賓。
御夜端著矜持高貴但溫和的姿態,頷首對王大山示意說:「有勞了,我們會在貴寨逗留幾日,多有打擾。」
「不打擾不打擾,你們放心住,有事隨時招呼。」
王大山客氣地寒暄幾句,便禮貌地退出去。
客房只剩御夜和韓修兩人,陽光從木格的窗戶透進來,倒是愜意。
韓修在桌前坐下,一邊給自己倒茶,一邊看向御夜,問:「你跟程軒,到底什麼關係?為什麼晚上的他認得你,白天的就不認識了?」
御夜側身站在一旁,正在打量這間屋子的陳設,聞言將臉微微側轉,漂亮的眸子自上而下,淺笑瞥著韓修。
「是我的錯覺嗎?你真的很在意我跟別人的關係。」
韓修一噎,真心不想坐實醋罈子的名頭,於是白了御夜一眼,故作嚴肅地說:「你正經點。」
「抱歉。」御夜似乎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在韓修身邊坐下,然後他又接著說:「在你面前,我真的正經不起來。」
韓修剛把茶水往嘴邊送,聞言動作都僵住了。
這人怎麼個事兒?才剛攤牌說知道他是韓修轉世,馬上就放飛自我啦?就不能再演演?
「我……」韓修蹙眉看向御夜,本打算端一端老師的威嚴,結果就見御夜忽然傾身過來,淡淡嫣紅的嘴唇湊近他手裡的杯子,抿了一口杯里的水。「槽!」
明明只是喝口水,但是這一幕看在韓修眼裡,卻堪比一萬顆炸彈在心房裡爆開了,炸得他頭暈目眩,面紅耳赤。
韓修於是默默將視線平移出去,臉也默默轉開,裝作自己很淡定,很平靜。
「你渴了就自己倒水,搶我杯子裡的做什麼?」他強裝鎮定地說。
御夜已重新直起身,左手抬起,用指尖拭去唇邊沾濕的水漬,眼帘半垂著,似乎在品味。
「我就是想喝你手裡的水。」
說完他眼帘突然抬起來,目光與韓修直直對上。
「前世你喝水的時候,總是斂眸專注,好像在專心品鑑那水的味道,所以我那時候就非常好奇,是不是你手裡的水的味道不一樣,所以你喝水時才會是那樣的神態。」
韓修啞然,眼神愣愣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御夜。他前世就是端著老師的架子,食不言寢不語罷了,沒有什麼特別的神態吧?
想到自己前世連喝水這樣簡單的事,都被對方暗中審視和打量,韓修莫名起了雞皮疙瘩。
有點嚇人啊,這小子,乍一看挺正經的,但其實病嬌屬性早就點爆了。
「你如今靈紙為軀,你能喝水嗎?」
病嬌就病嬌吧,韓修除了淡定接受,還能怎麼辦?就是想到御夜如今並不是真身在面前,忍不住就擔心他。
御夜坐正了身,臉上居然露出一種……類似得意的表情。「得償所願,無礙。」
這話仔細咀嚼,與那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你有能耐搶現在我手裡的水,你敢搶前世我手裡的水嗎?」
「那不敢,怕你與我斷絕師生關係。」
御夜很坦然,談及前世種種,沒有絲毫的包袱和心結。
然後他把話題轉回韓修一開始的問題,回答說:
「二十年前,程軒還不是齊雲寨的當家,而是因為雙親被齊雲寨前當家截殺,於是一人仗劍,孤身上山,要為雙親報仇,但他勢單力孤,幾乎被齊雲寨的土匪圍殺至死,我——便是那時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