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平平淡淡的一句路過,便能叫別人一生沉淪,此後都再無法看見更好的風景。
不是世上沒有了更好的風景,而是再好的風景里,沒了那人,都再無心欣賞。
韓修聽御夜說自己和程軒的相識,忽然就明白了昨天夜晚,程軒認出御夜時,臉上那種深刻的動容從何而來。
「賭一頓飯,夜晚的程軒喜歡你。」
韓修坐在桌前,一手托腮,用一種酸的掉牙的口吻對御夜調侃道。
「我知道。」御夜回答,表情比韓修還淡定。「所以昨夜一開始我是想跟他劃清界限,免得你不高興。」
「我能有什麼不高興的?你不要亂說。」
韓修本意是想看御夜矢口否認的驚慌樣子,沒想到御夜比他還壞,兵不血刃就把這大坑踢回到他腳底下,神在在看他跌進去。
韓修對御夜的回答其實是高興的,因為御夜主動避嫌,這份心意不容易。
不過他又懊惱嘴仗落了下風,任他渾身是嘴也只會越描越黑,乾脆兩臂往胸前一環,昂著頭,閉著眼,不說話,裝深沉。
他想著自己不說話,御夜總得找點話聊,結果御夜比他還沉得住氣,見他不說話,就乾脆也沉默了,只偶爾看看窗外風景,偶爾看看他裝深沉的臉,似乎就算是這種堪稱尷尬的氣氛,他也能泰然自得地持續下去。
最後還是韓修耐不住了,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悄悄打量御夜。
結果御夜像是能提前感應到他的目光,在他睜眼的時候就從窗外轉回視線,與他目光直直對上。
韓修心裡咯噔一聲收緊,忍不住嘆了口氣。「咱倆就這麼幹坐著,什麼也不做嗎?」
他心裡承認,這一世論定力,他是真的比不過御夜,但他不想承認,於是拐彎抹角地跟御夜找點話茬。
御夜頷首斂眸,似在認真思索,片刻後,才將臉孔轉向窗外,說:「若是夜晚獨處,倒是有很多可做的事。」
這回答頗有些引人遐思,加上御夜故意偏開不直視的態度,韓修腦迴路莫名就一歪。
【臥槽!剛剛什麼少兒不宜的東西閃過去了?】意識里,筍子捂著小臉發出尖銳暴鳴。【宿主你冷靜點,現在是白天,不合適!】
韓修當然知道不合適,所以也就只在腦子裡想想,面上還是衣冠楚楚的正派模樣,問:「當年你救程軒的時候,他就已經有這種晝夜不同的毛病了嗎?」
「沒有,當年的他很正常,而且現在他這種狀況也不是病。」
「不是病?」韓修覺得這樣就很離奇了,「難道是被別的魂靈寄生了?奪舍了?」
韓修想起來,御夜也曾短暫寄生在他的魂靈當中,因而他才得知自己魂魄不全。只是自己魂魄不全的原因,以及丟失的魂魄在哪裡,系統那邊都完全沒有答案。
不過這事眼下對他沒有太大影響,韓修還是先關注程軒的事。
「你要是真的好奇,那我帶你暗中觀察。」御夜看著韓修,感覺像在說「無聊?那我帶你去玩」。
韓修對程軒的狀況是真的好奇,自然不拒絕,點頭興致勃勃的答應下來。
此時程軒正躲在廚房裡,重新回到被恐懼支配的瑟瑟發抖的狀態。
先前他還抱著劍防身,可是見過血像活物一樣划過劍身後,他連劍也扔了,像個無依無靠的可憐蟲,蜷縮在灶膛後面。
「當家的,您餓了?是來找東西吃嗎?」
山寨負責做飯的劉嬸兒熱情地探頭問。
程軒對劉嬸兒很熟,於是想跟她說自己剛剛經歷的可怕的事情。
「劉嬸兒,你見過妖魔嗎?」他聲音發抖地問。
劉嬸兒納悶兒地皺皺眉,隨即搖頭:「只聽過,沒見過,咋了,您見過?」
程軒低下頭,腦中一遍遍閃過王大山被他一劍殺死,後又無事發生一般的出現在面前的畫面。
「我見過,我,我懷疑王……」
他剛想說他懷疑王大山就是妖魔,殺不死的那種妖魔,可是一抬頭,表情就一下僵在了臉上。
劉嬸兒正一邊扶著面盆和面,一邊聽他說話,見他停頓,還催促:「您懷疑啥?您繼續說啊。」
可是程軒半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嬸兒,你不疼嗎?」他怔怔地瞪著眼,因為震驚和害怕到極點,說話的聲音變得很奇怪。
「疼?我為啥要疼啊?」劉嬸兒還在和面,好像聽了什麼很好笑的話。
可是在程軒的視線里,劉嬸兒整個身子都是血,傷口在她咽喉處,一個好明顯的血窟窿,正在汩汩的往下涌著血,頃刻就把她染成了一個血人。
程軒哪能承受這等刺激?當場大叫一聲,發瘋一樣地奔逃出廚房。
劉嬸兒見他如此,還一臉納悶,跟著追了幾步,疑惑地喊:「咋了這是?您要不想吃麵您說一聲,我給您做別的。」
程軒這一跑就跑了個天昏地暗,最後屋裡不敢待,就跑進了山林里。
結果迎面一群山寨的漢子在砍柴,見他來了紛紛迎上來。
「大當家的好,您怎麼有空來這兒?」
漢子們很熱情,放下斧子鋸子來跟程軒打招呼。
程軒看著他們,驚恐發現這次妖魔連障眼法的過度都沒有,直接就在自己面前現了原形。
他面前十幾個山寨的漢子,有的還是正常模樣,有的卻是血肉模糊。
可就算已沒了個人樣,那些人卻還是頂著他熟悉的臉,熱情跟他寒暄和客套。
濃烈的寒意包裹程軒,他又一次連滾帶爬地狼狽逃離。
可惜這整座山都是齊雲寨的地盤,而齊雲寨主業不是打家劫舍,於是砍柴、種田、繅絲,田間地頭到處都是忙活的人。
程軒就這麼魂飛魄散地跑了快整一座山,最後終於在半山腰的一條溪流邊停下。
這溪水很淺,洗不了衣服打不了漁,沒有人在此地忙碌。
程軒總算不用再面對各種血肉模糊,如同屍體成魔般的可怕場面。
今兒一個白天的時間,就在他這種倉皇的奔逃中悄然流逝。當他坐在水邊,望著水面發呆,天色已經臨近傍晚。
看著天邊即將落幕的夕陽,更大的恐懼又從他心裡生出來——真到了晚上,他就不是他了!
「得逃!我得逃出這座山!」
程軒慌亂地站起,看了眼下山的路,決然地衝下去。
他把下山的路當做眼下唯一的生路,於是跑的慌張而急切。
樹林與草叢在他兩旁飛掠而退,都只能留下一片流影。
照這樣跑下去,太陽落山之前,他真的能逃出齊雲寨的範圍。
「當家的,您不能離開……」
一道低沉的,幽幽的聲音忽然響起。
山林里樹木遮天,縱使天上還有太陽,視野可見範圍也是一片幽深。
「當家的,您不能離開。」
那聲音再次響起,而且是從前後左右,從不同的方向傳來。
這讓程軒感覺自己落入了一張網,四面八方都是可怕至極的妖魔在環伺。
「啊!」他大叫一聲,仍朝山下奔去。
可是只跑了幾步,他就猛然定在了原地。
前方路上,竟憑空出現了數不清的人影。
他們都是齊雲寨的人,都是程軒認作兄弟的人。
可他們全都面色慘白,渾身血染,一條條身影豎在那兒,豎在陰暗幽深的樹林之間,那場面,簡直比真正的妖魔鬼怪還要令人悚然。
程軒驚得大口喘息,只覺心口一陣陣激烈的疼痛,簡直像要被刺穿。
似乎是受驚嚇到了極限,他忽然沒了力氣,整個人虛脫地往下倒去。
這時,一聲憐憫的嘆息,輕輕自身後響起。
接著一條手臂接住他倒下的身軀,將他輕柔托住。
程軒無力地仰躺著,虛弱看著御夜自上方投下的視線,而御夜俊美的臉上,全是悲天憫人的嘆惋。
「你怎麼樣?」韓修從另一邊探出頭,也有些擔心地看著程軒。
程軒看著這二人,沒在他們身上看見血腥猙獰的傷口,這讓他覺得好安心,像是驚濤駭浪中找到了一方可避風的港灣。
「離齊雲寨越遠,你會越虛弱,我送你回山寨。」御夜低聲說著,將程軒遞給韓修。
韓修一臉懵,起先沒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慢半拍才意識到,御夜是把送程軒回山寨的活兒交給他了。
他一臉無語地把人接過,打橫抱了起來。心裡忍不住腹誹,好人你做,苦差我干,可真有你的。
不過腹誹歸腹誹,真讓他選,他還是會幹這件事。
他不抱,難道讓御夜抱?呵,他才不會那麼好說話,明知程軒對御夜有意思,還讓程軒有機會躺御夜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