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修把程軒送回了臥房,再出來時,就見齊雲寨一群人圍在門口,一雙雙眼睛滿懷關切地看著屋裡。
「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韓修擺擺手,直截了當地趕人。
沒想到大家還挺配合的,笑著道了謝過後,就真的散了。
韓修兩手往胸前一環,昂起腦袋看高自己一頭的御夜:「你不說點什麼?」
御夜面朝著西面,正在看天盡頭快要湮滅的晚霞:「景色很好,跟我一起看。」
韓修一臉無語,心說這小子是真一點不聽話了,你要跟他說正事,他卻要跟你看風景。
「有啥好看?沒見過太陽下山?」韓修嘴上嫌棄吐槽,但還是靠近御夜身邊,跟他一起並肩看景色。
御夜十分自然地伸手,攬住韓修肩膀,兩人挨得更近,一起看著遠天。
「我也覺得日落沒什麼好看,但我想跟你一起看。」御夜如此說道,似乎與韓修一起,才是看景的意義所在。
韓修不自覺有點拘謹,在想這話也算深情厚誼了,自己不能表現得太無動於衷,得回應一兩句同樣好聽的才行。
但是越想回應,越想不出合適的詞,於是只能尷尬而不失禮貌地笑笑,說:「謝謝啊,心意收到了。」
御夜扭頭看他,眼神果然略有失望。「這點倒是沒變,跟前世一樣,不解風情。」
「……」
被吐槽了,韓修也很無奈。
其實撩人的騷話他還是會不少的,可是對著御夜,他不好意思啊。
兩人就這麼看夕陽,一直看到夕陽消失,天地都變得灰濛濛。
背後屋子裡傳出輕微動靜,應該是程軒醒了。
御夜和韓修二人推門進去,便見程軒扶牆站著,身體虛弱地向前微弓著,搖搖欲墜的樣子。
「你現在是哪個程軒?認識我們嗎?」韓修擔心現在還是那個愛舞刀弄劍的炸毛小子,於是直接開口問。
程軒抬起頭,雙目溫潤和煦,微笑著說:「看來白天的我很無禮,嚇到你們了吧?」
這態度,一看就不是白天那個炸毛小子,而是晚上那個月下美人。
韓修於是放心上前,想扶程軒一把。
御夜卻按住韓修肩膀,輕微搖頭:「別碰他。」
「喲,怕我吃了他?」韓修還以為御夜吃醋,於是笑著揶揄。
御夜面不改色,說:「是怕你被他『吃』了。」
算起來,這是御夜第二次阻止韓修靠近程軒了。
「他昏迷時還是我把他抱回來的,咋了,醒了就不能碰了?」
御夜看著韓修,回答:「是晚上,晚上不能碰。」
韓修哦了一聲,卻直接上前,伸手放在了程軒肩上,還回頭對御夜笑道:「不就是碰了會進入幻境嗎?多大事?」
一如之前進入心災沉雨的記憶幻境,這次他們便進入了程軒的記憶幻境。
眼前場景瞬間變換了時空,周圍已不再是程軒的廂房,而是一片開闊的空場。
韓修認得,這是齊雲寨正中的空地,大夥會在這裡練武,也會在這裡曬穀,孩子們在這兒玩耍,婦人會在樹蔭下編織談笑……
但是在程軒的記憶幻境,韓修親眼見過的場景全都不見了。
沒有日常的談笑,沒有農活和繁忙,只有血,一地的血。
齊雲寨的人全被綁在空地上,許多人身上負傷累累,被刀劍壓著後頸,想做最後的頑抗,卻已無力抬起頭。
「這是……其他山頭的土匪嗎?」
韓修的視角就在這些人的對面,於是能夠看清挾持齊雲寨眾人的兇手。
看那批人雜亂無章的打扮,似乎是一群散匪。
韓修視角緩緩抬起,與那群散匪的匪首對上。
這些散匪莫名的陰氣逼人,眼神兇惡陰鷙,雖然衣著雜亂,眼神卻都透著癲狂的氣勢。
「程軒,可還認得我熊凜?當年你夥同他人將我重傷,還奪了我的齊雲寨,可有想過,我還能帶著我的兄弟殺回來?」匪首的厚背寬刃壓在王大山的脖子上,低沉的嗓音里透著藏不住的得意和張狂。
韓修心中一動,立刻知道自己的意識落在誰的身上。
而對面人的身份,也很容易猜到了。
「御夜做事也太不乾淨,怎麼讓齊雲寨的前任當家活下來了?這玩意居然還在他走後殺回齊雲寨,也太糟心了吧?」
他忍不住在意識里跟筍子吐槽。
筍子倆手環在胸前,小眉頭皺著。
【數據情報顯示,齊雲寨前任當家就是這個熊凜,他截殺了程軒父母,程軒孤身殺上山,要為父母報仇,當時差點戰死,是被路過的御夜救下一命。】
【之後御夜順手端了整個土匪窩,還讓程軒親手報了殺親之仇,做的很乾淨的呀。】
韓修不能理解:「反派都懟臉輸出了,這能叫乾淨?」
【沒騙你,真的很乾淨呀。】筍子很無辜,一邊喊冤一邊丟過來一段影像數據。
在這段公開數據里,齊雲寨前任當家熊凜,確實是被程軒殺了。
雖然當時的程軒傷痛虛弱,但出手如雷霆,將熊凜一劍削首,腦袋滾落在地,血濺了三尺高,絕對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那之後呢?」韓修連忙追問。
筍子回答:【程軒留在了齊雲寨,放出了那些被齊雲寨土匪關押當做苦力的普通百姓,又聯合了江湖上的一些遊俠,重整齊雲寨,從此這座寨子再不是禍害鄉鄰的匪幫,俠義之名也算盛極一時。】
「那這個熊凜是怎麼回事?齊雲寨又是……」韓修下意識往深處思索,只覺事情越來越詭異。
最終他心中一驚,饒是見慣了大世面,也為心中猜想感到震撼:「難道是……二重心災?!」
韓修震驚於二重心災現世,御夜的聲音卻悄然在他耳畔響起:
「天賦太高也不好,每次進入心災的記憶幻境,魂識總會直接附著在最危險的地方。」
和之前在沉雨的心災幻境裡情況完全一樣,所以御夜一定又直接附身在他魂靈的缺口裡了。
這讓韓修十分想一個白眼扔給御夜,問他是不是有什麼大病,這麼愛往別人魂魄里藏。
當然也只能想想,沒打算真這麼做,因為他的魂識現在附在程軒身上,他不能違背程軒記憶里的情景亂說亂動,哪怕只是意識層面的交流,也是會有風險的。
擾亂記憶進程,輕則幻境崩塌,重則遭遇反噬。
御夜的聲音這時再次傳來,帶著點語重心長的勸告:「後面情形不必懷疑,應當是非常慘烈的,你還小,最好不看,退出去吧。」
在御夜心中,韓修雖然前世是他老師,但這世就只是個天賦高卻沒經過什麼風浪的少年小子,會怕他承受不住血腥殘酷,所以自然希望他提前退出。
韓修能理解這份憐愛與關心,但他到底不是什麼少不更事的孩子,這點場面還是不看在眼裡的。
於是接下來,韓修把發生在齊雲寨的慘劇悉數接收。
熊凜是個殺人如麻的惡匪,骨子裡透著比深淵還深的惡。
他把齊雲寨的人一個一個殺死在程軒眼前,卻極少一刀斃命,而是各種殘酷手段用盡,要程軒眼睜睜看著熟悉的人接連慘死。
而當整個齊雲寨被屠殺殆盡,熊凜的刀子才慢條斯理地架在程軒脖子上。
他猙獰且惡毒地笑著,向已經崩潰到麻木的程軒發出詛咒:
「程軒,記著,這裡每一條慘死的亡魂都是被你害得,他們每一條人命,都是你的罪過,你好好背著這些人命債,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哪怕死了,你都別想再有片刻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