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山撓撓頭，像做錯事的小孩兒一樣，十分歉疚地看著程軒。
「老大，像你這麼好的人，是不可能化成心災的，可我們就不行了，一天跟了你，一輩子就離不開你，結果就大逆不道的，就把你困這兒了。」
隨著王大山的坦白，所有齊雲寨的亡魂全都露出慘澹的苦笑，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是集體做了件壞事，此刻又愧疚又尷尬。
程軒仍然很茫然，還是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直到，「哦~」韓修昂了下頭，總算反應過來了。
「怪不得連安魂決都送不走程軒，原來不是他執念強得可怕，而是執念根本不在他身上。」
前任和現任兩大解離師聖主先後出手，都沒能化解的心災，原則上就得是那種毀天滅地級別的，怎麼可能像程軒這麼溫柔無害？
和著他二人努力了半天，完全是對著空氣在努力，努力了個寂寞。
「那你們捨不得程軒就捨不得吧，又為什麼把他分成晝夜兩種人格呢？」
韓修覺得這事做的也太不厚道，白天的程軒記憶被定格在一切災難發生之前，什麼都不知道，甚至敵視晚上的自己。
王大山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因為老大一直覺得是他害死了我們，總是困在愧疚自責里出不來，我們又寬慰不了他，所以就希望他忘了那些事，這樣，說不定就還能像以前一樣和大家一起相處」
「行吧，出發點是好的。」韓修環著倆胳膊，覺得這幫人雖然做的不厚道，但也情有可原。「那你們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就只是因為不舍？這值得嗎？」
韓修問是否值得，是因為王大山這群人根本不是那種靠惡意的執念維持的心災，他們其實只是一群善良的亡魂，完全保留了活著時的一切意識。
這種狀態逗留在人間，其實都是在消耗自身的魂靈，一晃這麼多年過去，恐怕他們的魂靈早都殘缺不全，如今就算立刻用安魂訣送走，恐怕也不一定能入輪迴。
看他們連正常的人形都維持不了，統統暴露了死前的慘烈模樣，就知道他們其實已經都很虛弱了，就算他和御夜不來，這群人的魂識也撐不了多久。
嘩的一下，齊雲寨百十號亡魂忽然集體跪了下來，齊刷刷的，一雙雙純良的眼睛都充滿期盼地看著韓修和御夜。
「求你們，求你們救救我們老大！」
「我跟你們一樣，早在同一天就死了，我哪還需要救啊？」
沉默良久的程軒終於開口了，傷感的眼神看著這群跟他沒有血緣關係的親人。
然而眾人卻用充滿擔憂的眼神回看他，欲言又止，神情中充滿了難言的焦慮。
御夜這時站起來，從程軒身邊經過，長袖輕輕一揮，便讓程軒重新陷入沉睡。
然後他看著王大山等人，說：「先起來吧，說清楚，怎麼回事？」
御夜不喜歡階級尊卑那一套，王大山等人便沒有太執著。他們站起來，有些拘謹地看著御夜。
「您就是二十年前，幫我們老大清剿熊凌等山匪，幫他報了殺親之仇的恩人吧？我們都是後來才進寨子的，無緣與您相見，只從老大口述中知道有您這樣一位人物。」
御夜微微點了下頭，示意他們繼續往下說。
王大山終於確定自己沒有認錯人，眾人當即欣喜的幾乎潸然淚下。
「二十年了，我們這些人已經撐不了多久，總算把您又盼來了。」
有人在哭，但更多人在笑，那是絕境之中看見希望，欣慰又釋然的滋味。
「熊凌屠戮齊雲寨之後，就一直盤踞在此，不僅像以前一樣殘害過路百姓，還把老大的屍身釘在了山寨的中央，想用邪術折磨得他永世不得超生！我們沒有辦法反抗，就只能用自己的殘魂，盡力把老大藏起來，不讓熊凌找到。」
之前韓修就隱隱察覺到了，以程軒為中心的心災只是第一重，外面應該還罩著第二重。
現在果然驗證了，外面還有熊凌的心災在作祟。
回想程軒的記憶幻境裡，熊凌簡直如活人一般作惡，其兇惡程度可見一斑。
而王大山這群亡魂在熊凌那種心災面前，簡直可以說是螳臂當車。
但是，還真讓他們擋住了。
雖然只是被動防禦，但一防就防二十年，也確實稱得上一句了不起了。
「哎呀，又有一輛馬車要從山道經過！」王大山忽然有所感應，扭頭望著山下方向。
說完怕御夜兩人誤會，趕忙解釋：「過去我們除了護著老大的魂識，還會把過路的凡人劫持到這座心災幻境，這樣他們就不會落入熊凌之手，等我們找到時機，就會把人放走，他們就可以免遭屠戮。」
他們之前不認識御夜和韓修，但還是把人劫持上來，其實本意是怕他們落入熊凌的心災之中，是想救他們的。
這群人，就算死了，也還在做著生前一樣的好事。
但是二十年的消耗，他們顯然已經撐不住了。
韓修終於看不下去了，站起來說：「放心，有我們在，你們可以休息了。」
這話對這群亡魂而言，無異於一場救贖。
「真的嗎？」大家有些不可置信，怕這是盼了二十年，盼過頭後妄想來的一場幻夢。
御夜已經手起安魂訣，沉聲道：「信他。」
兩個字，來自當代大聖主的金口玉言。
眾人如吞下了定心丸，一張張殘破的臉孔逐漸釋然，不再執著。
最後他們迎著璨若流光的安魂訣，就此魂歸輪迴。
山下，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亮著馬燈，在山道上崎嶇前行。
兩名青年護衛駕車，十八名死士分列跟隨。
馬車顛簸了兩下，車帘子晃動，從裡面露出一張充滿好奇的，伸著脖子往外打量的少年的臉。
少年衣著尊貴，氣質非凡，稚嫩的臉上，有著超乎年齡的沉穩，而這沉穩之中，又藏著孩子初入凡塵的欣喜激動。
一陣陰風襲來，陰冷激烈，捲起飛沙走石，不僅卷滅了死士們手中的火把，甚至還直接擊穿馬燈的外罩，熄滅了內部的火光。
在驟降的黑暗中，馬匹受驚，不受控制地四蹄翻飛，拉著馬車便往山上狂奔。
少年被顛簸的坐立不住，在馬車內顛來倒去。
但幸好這馬車由天下最好的工匠打造，考慮到了一切可能的安全隱患，否則這少年就算不跌出馬車，也要在車裡撞個半死。
隨行保護的二十名侍衛傾巢而動，但是陰風蒙蔽他們的五感視聽，縱使個個身懷戰死之志，但終究是血肉凡人，抵不過這非人之能。
兩匹馬在山道上瘋了般狂奔許久，最終一頭扎進濃雲一樣的黑氣里，接著馬蹄如被刀斬，居然直接斷開成數截。
兩匹馬便噴著血，哀鳴嘶叫著轟然撲倒。
後方馬車隨之猛然傾塌，坐在裡面的少年才狼狽摔了出來。
少年一身玄色繡金紋的衣裳，束髮冠玉，明亮的眼睛抬起來，打量這方陰暗詭異的天地。
「呵，坐這麼漂亮的馬車，還以為是哪來的貴家小姐，怎麼是個男的？」
「真是男的嗎？這細皮嫩肉，是不是女扮男裝啊？」
隨著一陣粗鄙獰笑，黑氣之中走出一群衣衫襤褸，如鬼如魔的人。
少年站起來，抖抖身上的灰塵，似乎並未意識到自己處境兇險，聲音不疾不徐地禮貌開口：「請問，這裡是齊雲寨嗎？」
熊凌提著大刀走來，一把抓住少年衣襟，二話不說，要扒開他衣服，看看他是男是女。
衣襟鬆散，露出少年男子還算健壯的胸膛。
少年盯著熊凌的臉，仍是不慌不忙，一邊把分開的衣襟拉上，一邊說：「你認識齊雲寨當家人嗎？叫程軒，朕，不是，我，我想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