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棄和凌宇並未打擾,只靜立在一旁。
向野望著包裹符紙的身影,喉嚨滾動數次,終於嘶啞開口,「阿越,你可還怪我?」
符紙輕輕顫動,拼湊出的字跡卻異常清晰平穩:「不怪。」
「怎麼可能不怪?!」向野猛地提高聲音,眼中血絲更密,「我對你說了那麼多混帳話,是我沒護好你!你……你最後甚至連一句話都不肯留給我!」
符紙靜了一瞬,隨後緩緩排列:「我不說,是望你能忘了我,莫再執著,往前看,好好活下去。」
「忘了你?好好活?」
向野慘笑一聲,淚水終究奪眶而出,「阿越,沒有你的好好活,於我而言,與行屍走肉何異?」
這千年囚困,便是向野的明證。
符紙似被觸動,微微飄近,試探性地、極輕地觸碰向野染淚的臉頰。
一行新的字跡浮現,筆劃間竟似帶著一絲顫抖,或許是自己太自私,只想著推開,可……向野應該有更好的未來。
向野渾身一震,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伸出雙臂,將那道符紙凝聚的身影緊緊、緊緊地擁入懷中。
符紙沒有實體,他卻仿佛用盡了神魂之力去環抱。
兩個人聲音哽咽破碎,幾乎是同時:
「抱歉。」
看兩隻妖說開,情緒稍穩,許棄插入:「既然兩位前輩心結已解,是否可以聽聽我們的建議?」
向野瞬間警覺,擋在沐千越面前,目光銳利,「你們起誓過,不可傷害到千越。」
許棄眉梢微挑,唇邊笑意加深,眼底卻掠過一絲幽邃暗影,「我可沒有。」
向野呼吸一滯,猛地轉頭,對沐千越恨鐵不成鋼,「他未起誓,你怎麼能帶他過來?」
沐千越:「……」
許棄卻不以為意,繼續拋出讓兩妖心神劇震的話。
「我有辦法讓兩位前輩相守餘生,再不分離。」
向野握著沐千越的手一緊:「此話當真?」連平靜的沐千越也稍顯激動,符紙身軀不由往前傾。
等候幾秒,許棄沒有說話。
高深莫測的樣子,他會裝得很。
沐千越和向野也不是傻子,對視一眼,向野開口詢問:「說吧,什麼條件?我們配合。」
許棄活動了一下尚在恢復中的手腕,語氣帶著點慵懶,「早這麼說話多好,麻煩半天。」
「條件就如先前所言,請前輩出山,與我等共抗魔族,還有,」許棄一頓,指著裹著沐千越的符紙,「這殘卷我們也要。」
向野臉色驟變,下意識就要拒絕。許棄卻先一步開口,目光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前輩莫慌,晚輩既有此法,自有把握讓沐前輩往後再不需依賴此卷。」
一是走投無路,實在是拿許棄和凌宇沒辦法;二是沐千越和向野當真想知道許棄有何辦法能讓沐千越「起死回生」。
對於許棄的要求,兩人終是緩緩點頭應下。
向野心中亦有計較,若許棄誆他們,他拼上一條命也要拉許棄和凌宇上路。
正事議定,許棄忽而想起先前幻境片段中的疑點,對向野問道,「晚輩有一問。」
回答一個問題而已,向野點頭。
許棄:「當年最後時刻,告知前輩有法可救沐前輩的那位神秘人是何人?」
最後對向野說能救沐千越的那人,按照幻境浮現的片段,居然能在無數大妖毫無察覺中闖入妖族腹地,那人很強。
向野一頓,千越魂魄碎裂太嚴重,殘卷只能護住一時,殘魂能存在這數千年,多虧那人相助。
所以,他不能說。
再者,他和那人發過誓約,互相配合、不能干涉彼此,更不能向外人透露他的身份。
既然是神秘人,身份肯定不能輕易透露,許棄和凌宇視線不約而同對上,又心照不宣移開。
許棄轉而問:「前輩,那誓約反噬,可嚴重?」
向野扯了扯嘴角,知曉許棄這是要問到底的信號:「你還真是不顧本王的死活。」
許棄也知道不要把人逼上絕路,從善如流,笑容無害:「前輩這可誤會我了,晚輩讓你們二人相守之法,正需前輩捨去肉身。」
向野皺眉:「什麼意思?」
一邊的凌宇猜出了許棄的打算。蕭逾同樣,二人微微皺眉,許棄這麼一搞,兩大戰力全入他的麾下、歸他調遣,還得對他感恩戴德。
蕭逾斂眸。
許棄,果然還是那麼卑鄙。
不過,蕭逾倒沒阻止,未到最後,誰知道許棄會不會被刀反噬。
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氣氛凝滯,許棄話語還是放鬆,悠悠道,「字面意思。」
「前輩想知道,就先把這心淵幻境撤去。」靈力受限,許多手段施展不開。
向野呼出一口氣,握拳數秒,目光在許棄平靜的臉和懷中沐千越的符紙身影間逡巡數息,最終妥協,閉目凝神。
隨著他心念引動,四周無邊無際的粘稠黑暗如同退潮般開始波動、消散;那些懸浮的記憶碎片、扭曲的時空感,也一同迅速褪去。
外界真實的景象與清靈之氣,逐漸清晰可感。
心淵幻境,已撤。
幾乎在幻境消散的剎那,許棄與凌宇體內被壓制的靈力如江河奔涌,瞬間恢復流轉。
許棄從儲物玉佩內拿出幾顆丹藥,遞給凌宇,自己也服下數顆。
緊接著,他面不改色地將那截手骨按回斷臂處,靈力與藥力在創口處交織融合,血肉筋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不過片刻,手掌已活動自如,僅留下一道淺淡紅痕。
恢復如初的下一刻,許棄眼中幽光一閃,驟然向前踏出一步。
一股徹骨的陰冷磅礴升起,混雜著無盡怨念與森然鬼氣,自他周身轟然爆發!
「吼——!!」
悽厲尖銳的鬼嘯之音驟然響徹此地!
肉眼可見的濃鬱黑氣自許棄眉心識海狂涌而出,化作萬千猙獰扭曲的魂影!
形貌模糊,怨氣衝天,密密麻麻幾乎填滿整個空間。
萬鬼齊喑,冤魂哭嚎,刺骨的陰風席捲呼嘯,光線都為之黯淡,恍如瞬間墮入無間鬼域!
立於萬千厲鬼魂影之前,許棄髮絲輕揚,周身繚繞著實質般的幽冥之氣,對向野和沐千越,眸光熾亮,熱烈提議卻也冰寒徹骨:
「兩位前輩加入他們,我保你們萬年安佑。」
向野張了張口,有點分不清這倆到底是不是名門正道……
御鬼之術,在修真界不常見,一般都是些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所修,動輒就會被反噬。
不過也確實給他打開了一條新思路。
過往數千年,他一直執著修補千越魂魄和肉身,渴望他能夠重生,屢屢碰壁……若不得法,他去陪千越也不是不行。
此念一生,向野心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
同意許棄的建議,成為許棄坐下厲鬼。
阿越魂體經歷無數痛苦,或許直接轉變成厲鬼!
阿越再不用時刻遭受魂體撕裂之苦,甚至能實力大增!
他幾乎就要脫口答應,沐千越卻猛地掙脫他的懷抱,無數符紙急速飛出,在許棄兩人和他們之間豎起一道屏障。
符紙劇烈抖動,表達出拒絕。
他本是希望許棄和凌宇能寬慰向野,讓他走出去,不要沉湎過去,怎麼能讓向野直接跟他一起拋卻肉身,淪為不能轉世投胎的惡鬼!
許棄不著急,只是看向向野,「前輩,過時不候。」
這件事結果已定,沐千越並不能改變什麼。
向野緊緊摟著沐千越,飛快回答,「好,我同意。」
沐千越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還有在他耳邊祈求的氣音,「阿越,我不想再失去你,別想著拋下我。」
他早已察覺,從阿越幫助許棄和凌宇開始,阿越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消失,想讓自己跟著這兩個闖入者「走出去」,別再留在原地。
他猜到了沐千越想死……想結束這互相折磨的時日,可他不想!他不接受沒有阿越的未來!
所有掙扎與反對,都在那滾燙的祈求化作妥協。
沐千越最後把頭埋進向野的肩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