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宇」面上帶著幾分譏誚,「我出血逆,你總該出點力,想坐享其成?」
「若是師兄,可以我來。」許棄停了片刻,斜了「凌宇」一眼,「你?還是算了。」
「還是你承認,你——」說著頓了一下,許棄往前一步,注視著「凌宇」,質問般的語氣:「就是我師兄。」
遠處傳來水花濺起的聲音。
許棄偏頭,餘光能看到,是那幾個跳進來要抓他們的魔兵和修士,他們也在這紅景蘭叢中,腳腕同樣被根須纏住,正在水中掙扎。
這會兒許棄望去,能看到幾個魔兵比較魯莽,猛地一掙,剎那,根須驟然收緊,它們隨即被紅景蘭吞噬,再無動靜。
紅景蘭的葉片微微顫動,像是在咀嚼。
還剩下一個魔君和三四個修士,不知用了什麼招數,大部分紅景蘭沒有靠近他們,他們正劃著名水,朝這邊逼來。
許棄收回目光。
「師兄你會心疼我嗎?」
「凌宇」嘗試用不同術法對抗這紅景蘭,他們靈力不足,此刻能施展的術法也不多,聽到許棄的詢問,他語氣淡淡陳述:
「這不是你應該做的?」
許棄:……
「行,我換種說法,我腿沒了你會背著我一起逃嗎?」
「凌宇」瞧著接近他們的追殺者,「會會會,你趕緊的。」
他召喚出血逆藤,血逆藤因沒有靈力和血肉養著,這會兒萎靡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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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棄出手果決,反手握著晦夜,劍光一晃,斬斷半條腿。
「凌宇」指尖的小藤苗聞到血腥,萎靡勁一掃而光,立刻如同飛蛇,扭得亂七八糟飛過來,居然搶在邊上紅景蘭之前張開齒口吞沒這半條腿。
藤蔓嗜血,啃食完許棄的血肉,血逆藤猛地一顫長大!
許棄伸手伸手用靈力封住傷口,他速度很快,但他的掌心還是沾滿了噴涌的血。
水是白的,許棄的血溢開,將他們所處的整片淺灘染成了一片艷紅。
血逆藤吃了帶靈力的血肉,暫時蓄滿了力量,藤條抬起,抽在周圍紅景蘭根上,直接威懾。
紅景蘭受到威脅,交錯在兩人腳踝上的根須猛地縮回水中,簌簌地退離。
有了血逆藤,他們終於能擺脫束縛,許棄和「凌宇」立刻往前沖,卻沒有離開這群紅景蘭,反而鑽進了紅景蘭最茂密的地帶。
赤紅將他們的身影吞沒。
紅景蘭越多,對他們沒影響,卻能阻止背後追殺那幾個傢伙的腳步。
身後傳來追殺者的咒罵聲,紅景蘭不敢攔他們,卻敢攔身後這些傢伙。
那幾個不受紅景蘭影響的,隨著紅景蘭數量激增,慢慢也開始受到阻礙。
兩人這才得以逐漸與他們拉開一點點距離。
許棄兩人沒有順著水勢往下游去。
下游是開闊水域,容易被追上、包圍。
他選的方向是上游,紅景蘭的源頭,有足夠多的紅景蘭能給他們打掩護。
逆流而上,踩著稀鬆的泥沙,越過無數水草和藤蔓,身後追殺者的聲音越來越遠。
幾百里,直到徹底甩開,幾乎是互相拖著彼此,靠近岸邊。
「凌宇」半跪倒在水中,許棄倒在他的腰間。
兩人渾身濕透,衣物破開雜亂地貼在身上,露出大片發白的傷口。
凌宇拽著許棄,伸手架住了他歪歪斜斜的身體,「還活著嗎?」
許棄面對著他垂著眼,落寞的回答:「讓師兄失望了。」
一副可憐樣。
「凌宇」知道了許棄還活著。
聽到彼此的聲音,兩人閉上了眼睛,躺在原地。
不是昏過去了,只是太累了,一動不動。
他們還活著……
「凌宇」理順氣息,起身就要走。
「你走,我留下來拖住他們。」是許棄的聲音,話語淡然。
「凌宇」看向他。
許棄蹲在地上,半條腿沒了,卻沒有害怕的神色,一副我早知道你就是這麼狼心狗肺,但是我還是為你著想的模樣。
只是眼角掛著水滴將落未落,唇輕輕抿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強撐著不鬧。
凌宇難得沒反駁,上前一步,不管會不會碰到傷口,許棄會不會疼,直接把許棄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撐著他往前。
水花濺到腿部的傷口,疼得許棄每隔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時不時和「凌宇」叫喚兩句他疼。
許棄被撐著走,重量給到「凌宇」,他騰出一隻手,把魔君屍體從內府召喚出來,攝至身前,運轉靈力煉化它,將其筋骨血脈與自身嫁接融合。
暫時甩開那些追殺者,他正好煉化他們得到的那兩具魔族屍體。
許棄的一條腿使不上力,腳尖點地,恢復需要一段時間,「凌宇」也就這麼一直扶著他往前。
這段時間,兩人給自己療傷,順便把魔君屍體與自己身體融合,傷口灼痛陣陣,新生的血肉與魔君身軀一點點相融。
「凌宇」本就身負魔族血脈,此刻只是用魔君血脈引動本源,令自身魔血徹底甦醒;而許棄強行更換骨血,肉身排異反應很重,骨骼重鑄,疼得他額角青筋暴起。
疼痛有,回報也不少,能達到魔君,這兩具屍體血脈不錯,許棄煉化融合之後,重新長出的血肉,說不定能比原來的身體抗造。
「許棄。」凌宇忽然開口。
「嗯?」許棄頭都沒回:「怎麼了?」
「凌宇」:「你要是再發出這些鬼動靜,我立刻放手。」
他不信許棄忍不了這種程度的疼痛,一直在自己耳邊亂喘!
「好好好。」許棄低低笑了一聲,語氣能聽得出他在忍著笑意回答,「我聽師兄的。」
凌宇沉默了兩秒,然後罵了一聲,乾脆蹲下來。
許棄一愣,旋即笑開似花,另一條腿剛恢復不好用力,單腳借力一跳,跳到了「凌宇」背上。
「師兄,你心疼我?」
「……」
「師兄!」
「……」
「師兄」說話黏黏糊糊的。
許棄接著輕笑,一直喚著「凌宇」。
原本想看不到臉就眼不見心不煩的「凌宇」閉眼,調整呼吸,企圖讓心緒平靜。
耳邊都是許棄的碎碎念……「凌宇」還是忍不住咬牙。
沒說看不見人,耳朵會受折磨!!
聒噪。
水道盡頭,是望不見底的深黑。
看到前面,許棄在「凌宇」耳邊問,「前面是什麼?」
「凌宇」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
水道的盡頭是更深的黑暗,他們受了重傷,身後追殺他們的無數,源源不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人、妖、魔各路接踵而至,個個狀態完好,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往前。
上一波沒甩開,下一波又來了,來追殺全新的一批,不管是人妖魔,可都沒有受傷,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往前。
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們還活著。
而活著的他們一起,無事能阻,無人可擋!!
總會找到出路。
一晃,他們在這封印之地逃過追殺,足足兩月。
許棄受古蟎侵害的眼睛與腿也好得差不多了。
「凌宇」抖了抖自己的背,靈力缺乏,他有些困,對背上的人開口。
「下來。」
理所應當的輪換,「凌宇」理直氣也壯。
許棄從善如流,緩緩俯身,直接把背交給「凌宇」。
把人牢牢背住,「凌宇」恰好壓在許棄後背的傷口上,疼痛讓許棄整個人都僵了一瞬,他卻神情未變,只是把人往上託了托。
一路上,一步一步地,穩穩往前。
許棄好不容易恢復的傷口裂開,後背的傷口往外微微滲血,漸漸地,溫熱的血浸濕了「凌宇」的胸口。
「凌宇」趴在許棄的背上,能感受到許棄身體輕微的晃動,他把臉埋在許棄的肩里,打了打哈欠,「許棄,你好像沒那麼強了。」
許棄:「這一世有師兄,我不需要忍。」
「凌宇」扯了扯嘴角,聞著血腥味,靠在許棄身上。
他雖讓神魂休息,卻沒徹底失去意識,警惕著周圍,也警惕著許棄。
許棄的步子越來越快,後背的血流得越來越多,「凌宇」半天沒反應,許棄只好自己施展靈力止血。
許棄施完術法垂眸,能看到「凌宇」垂在自己前身的手。
這雙手曾執劍斬過他萬千次,也溫柔託過他兩頰。
目光順著手轉移,許棄餘光定在「凌宇」側臉片刻,打算張口,被「凌宇」打斷。
「別說話,很吵。」
許棄背著人,「師兄,你不要口是心非。」
「凌宇」:「你當誰都和你一般狼心狗肺。」
「互相救,我可以幫你這一次。」
出於底線或者某種堅守,「凌宇」會背著許棄走之前那一段路。
許棄聞言,像是說秘密一般,低聲問,「師兄,你是不是想把我當墊背?」
反正他受傷重,遇到危險跑不過「凌宇」,又有無數後招可以幫逃離的人拖延時間,簡直是墊背完美之選。
「凌宇」:……
他可以有這個原因,但卻不是,「凌宇」注視著許棄側臉,目光未變。
思索之餘,他忽地嗤笑一聲。
眼前這個人一直都是這副模樣。
演過無數次,他吃過無數次虧。
也還好這人沒有任何改變,他殺他的心也能一如既往。
「凌宇」目光如墨,對許棄上面的詢問沒有回應,抬頭看著前方,他還記得許棄好像喜歡自己來著,輕飄飄開口。
「我說話哄你高興。」
許棄頷首,「不是謊話我會更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