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想要滅掉「凌宇」神魂,搶奪肉身,紅瞳瞧著眼前這個自己的後代開口道:
「你這具身體獻給本尊,也是你的造化。」
焚天感知「凌宇」這具肉身的修為,感慨不愧是本尊的後人,確實天賦異稟。
他放出部分魔氣探入「凌宇」神魂,想要直接將他的神魂生生碾碎。
神魂哀顫欲散,寸寸黯淡,「凌宇」的肉身正在被焚天的魔氣悄然侵占。
焚天眼中划過喜意,指勁再催,只待魂滅一刻,它便能奪軀占據這副身體。
「凌宇」強撐起脊背,抬眸對焚天冷笑,嘶聲厲喝:
「九劫!再助我一次!」
凌宇話音落下的剎那,九劫驟然掙脫焚天束縛,化作一道凌厲神光破空而來,直接穿透「凌宇」胸口!
穿透那一刻,九劫劍氣轟然震散盤踞在他體內的滾滾魔氣。
他體內,魔氣與戾氣瞬間被滌盪一空。
光芒暴漲間,九劫去勢不止,最終深深嵌在「凌宇」身前地面,穩穩佇立。
神器的靈力爆發,氣浪洶湧!連焚天都被逼退數步,不得不避其鋒芒。
凌宇脫力單膝跪倒在地,目光划過焚天還有周遭環境,心中有了主意。
大不了魚死網破,他絕不會讓身體被焚天操控。
打定好主意的一瞬間。
「凌宇」暴起,殘存的的靈力牽扯許棄頭與身,帶著它們,一併捲入懷中,直接躍入火淵似的岩漿。
他打算毀了自己這具肉身……
至於為什麼帶著許棄?他不想便宜焚天那個老東西而已。
見此,焚天反應極快,直接追去,腿剛伸進去岩漿,火焰就攀上腳踝,血肉瞬息成灰,人也沒抓回來。
它不信邪,接著再闖,鱗甲瞬間被火燎剝落,骨骼焦黑,緊接著半個身子就被燒毀,不得不抽身退開。
望著這片巨大無比的火淵,焚天不甘心,到手的人就這樣飛走!
他一抬手,釋放出的魔氣束縛住了身邊的幾尊魔君,隨手打下印記,焚天把它們一一丟入前方的岩漿火淵。
隨後。
焚天能感受到,這幾個魔君氣息都消失了。
死了,無一存活。
它看著這片岩漿,目光幽深。
岩漿火淵周圍的地表,不知何時變得純黑,液態的岩噴濺百米。
這時候,焚天才開始正視許棄那小子引爆界脈,而湧出的這片汪洋似的岩漿火淵。
這裡面的火焰,不只是肉身被灼燼的疼痛,竟讓它感到恐懼,從心底生出的恐懼。
肉身、神魂都會被影響,這岩漿不簡單。
……
岩漿火淵內部。
疼……好疼啊。
「凌宇」真切感受到,他的肉身正在被岩漿生出的火焰吞盡。
他緊緊抱著許棄的頭、身,許棄的頭顱歪在他肩窩,脖頸斷裂處血肉模糊,懷裡的人已無溫度。
「你真的死了嗎?」
「凌宇」頓了頓,繼續道,「許棄,你又輸了。」
許棄死在他前面,他這算又贏了一次?
可是,許棄真的死了嗎?他不相信,他不放心。
「凌宇」目光打量著許棄身體每一寸。
明面上肉身已死,可魂真的滅了嗎?哪怕只有一點點魂魄,許棄恐怕要有機會捲土重來……
他要不要補刀,斷其殘魂,絕其後患?
他想。
從胸口滲出來的、莫名其妙的鈍痛,僅一點點,微末得很,不足以動搖他。
該下手他會果決。
他會毫不猶豫斷了許棄復活的生機。
只是力不存心,「凌宇」的魂魄被焚天攻擊,堅持到現在已是極限,意識明滅不定,僅靠本能在抵抗周圍的岩漿火焰。
連握緊手指的力氣都快沒了,只能憑著一股殘存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執念,死死拽著懷裡的人。
意識不清,模糊的眼前,「凌宇」看到了……許棄身體被一點點燒毀。
許棄身體實在破敗,血珠四溢,直接被蒸發。
眼前的人正在消失,火焰吞也沒了「凌宇」最後一絲意識。
「凌宇」昏迷了。
他的手依舊死死扣住許棄,是真的嵌入皮肉,兩人像是天生寄生在彼此身上一般。
兩株根系早已長進彼此血肉的藤,活著啃噬著對方,死也要絞殺在一起。
都說人死後,僅存的魂魄依附於肉身,會留有一絲意識。
許棄在這最後一絲意識里。
意識彌留,他能感受到,墜落的時間,很長,很長……感覺自己墜入了海。
這片岩漿火焰燃燒的,不只是肉身、還有神魂,會對神魂造成傷害。
許棄耳側,刺耳的聲音不斷,這聲音太大,他被震的雙耳嗡鳴,反反覆覆,緊緊貼在耳邊,指甲在光滑的鐵片刮劃般,尖銳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反反覆覆,反反覆覆……
隨後,無數咒罵從四面八方湧來,還有那些他反反覆覆經過的疼痛,劍傷、火燒、骨碎,魂裂……後來漸漸只餘下一個人的聲音。
哦,這道聲音說的也不是什麼好話。
最後至極限,許棄和「凌宇」,兩人肉身的最後一點殘骸,在火淵中燃盡。
二人僅存魂魄。
能焚盡一切的火焰正要觸碰到那零零碎碎的魂魄之際——
另一道火焰突然出現!把這些零零碎碎的魂魄捲入其中,成保護之勢。
不是從別處來,正是從許棄零散的魂魄中生出的。
業火!!
業火與這岩漿內部的焚寂之火,兩股火焰驟然相撞,卻沒有爆炸,沒有聲響,只有無聲的、劇烈的糾纏,最後變得平和。
火焰翻湧間,周圍的岩漿被逼退數丈,騰出一片空間。
如果許棄和「凌宇」任何一人清醒,都會辨認出,這兩股火焰同出一脈。
業火就出自這岩漿火淵深處的焚寂之火。
許棄被焚天重傷後,妄焯傘也被他搶去,只不過妄焯傘和許棄契約未斷,業火依然存於許棄體內。
而今感知到許棄生命垂危,最後一刻,業火從許棄零散魂魄內生出,自動顯現,護住了他們的神魂。
漸漸的,在業火聚攏下,零零碎碎的魂魄匯聚到一起。
這些零散的魂魄,明明沒了意識,卻還是下意識排斥彼此,爭鬥作亂,遠離對方。
可鬥著鬥著,變了味。
有那麼幾縷魂魄,明明在攻擊,卻似尾鉤,輕輕勾住了對方,互相繞著、纏著,就是這幾縷,在所有激烈的對抗之中分外顯眼。
不久,這幾縷最親近的魂魄開始交融,說是交融,其實想吞噬對方。
吃掉、來提升自己。
想吞噬對方,卻意外交融。
神魂交融,一些記憶也浮出水面。
從蕭逾來到這個世界開始,前世記憶如潮水,爭鬥交鋒,舊怨深重……凌宇得到了他們前世的記憶。
再到獻祭鎮空,那場獻祭大陣之中,凌宇和蕭逾,兩道神魂爭奪肉身。
凌宇想活下來,即便希望渺茫,他會在與蕭逾爭鬥之中拼死一搏。
鬥爭來來回回,神魂影響到對方,記憶融合得愈發真切。
兩個神魂在某一刻都有些恍惚。
他們到底是誰?
當然只是某一刻,轉瞬即逝。
他們可是凌宇,是經歷萬難依舊戰到最後的凌宇。
他們分得清。
我還是我!
不過,這也給了凌宇啟發。
凌宇在陣內輕「呵」一聲。
若活下來就是「蕭逾」,許棄會是什麼表情?
徹底抹除記憶這種事情,當初大乘期的歸墟能做到,而今大乘期的凌宇也能做到。
仇人在眼前無法下手,不得不瞻前顧後,許棄會迷茫嗎?痛苦會多一些嗎?
而自己,拋卻今生與許棄相識相知的記憶,留下前世的記憶,他看到許棄那張臉不會受到半分影響。
如果他徹徹底底變成蕭逾,前世的他閱歷更深,手段更狠,對於當下的自己變強,也會更有增益。
既然好處那麼多,他為什麼不能成為蕭逾呢?反正都是他。
他也有信心,即便記憶不同,他還是他。
獻祭大陣運轉到極致的最後一刻,他贏了。
是蕭逾獻祭大陣,可蕭逾也沒輸,獻祭引動的天地異象,也助他破開界障,重歸原本所在的世界。
(回歸之後,蕭逾的傷勢估計需要閉關千年起步)
既是凌宇贏了,他也到了抉擇的路口。
這記憶,刪還是不刪?
往事歷歷在目,深情與欺騙,兩相割裂。
青石村相逢,同自己朝夕相守、玩笑打鬧的許棄;
飛星派九死一生,擋在自己身前,說不離不棄的許棄;
秘境相伴,劍冢歷練,同自己背靠著背,從屍山血海中闖出來的許棄;
厝海閣拍賣會上,因自己拍下吊墜而眼睛亮晶晶的許棄;
入紫微宗宗門試煉,意氣風發有些小壞臭屁的許棄;
熾煌庭域,渙曦幽谷,夷徊傀域……死死攥著自己手不放從來只有他一個人。
可,許棄太狠了。
燕遊師父的死,自己能猜到,一定有許棄在背後推波助瀾;夜嵐師叔的死,歸墟的死,自己的修為靈根血脈再到命格,許棄是執棋人……設計、利用,再笑著將自己推入深淵的,也是許棄。
血海深仇,緣深劫重,至死方休。
凌宇閉上眼,再睜開時,已做了決定。
許棄零碎的神魂能感知到,獻祭大陣之後,凌宇生生封印了與自己相識相戀相守的記憶。
相識、相伴、相愛的痕跡,盡數剜去,那些溫暖的、明亮的、屬於「他們」的記憶,一片一片掩埋。
只餘下蕭逾的記憶。
神魂交融了很久,彼此感知了對方很久。
最後的最後,許棄神魂感知到了。
凌宇神魂最深處……
是自己。
是許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