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漂了多久,零零星星的魂魄來到了汐岩海深處。
這裡是不同於上面的另一片天地。
但……這裡他們不是絕路!!
這深處違反常理,神魂沒有觸底,他們此處的底下依舊深不見底,越往下,越遙不可及。
下方看著竟然像是雲和天穹,天穹可望而不可即。
他們所處的地方,是天穹在此處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外面不復存在的靈力,布滿了這道口子。
數萬年前,有人從這裡飛升而去,口子應是他用靈力裂開的,飛升之人修為通天,縱然只是殘存的幾縷靈力亦長留此間,未曾散盡。
修士飛升而去,他離去時的道韻至今未散,此刻,這縷道韻絲絲縷縷纏繞在裂口邊緣,生有意識,在此地等候有緣人傳承畢生術法。
界力匯聚之處,隱約可見一人,他便是這縷道蘊幻化而成的,他盤膝而坐,閉目垂眉,感知到了什麼,忽地睜開雙眼。
映入他眼帘的是兩團殘魂,零零碎碎的,碎得幾乎不成形,正從裂口處緩緩飄落。
道韻一怔。
這裡數萬年,半點人魂不見,能從火淵活著漂到這裡,這兩團殘魂,不簡單。
不過,他倒是沒著急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帶著前輩對後生跌跌撞撞闖入的審視,既然這兩殘魂有些本事,他需觀望觀望,再判定他們是否能接受傳承。
這兩股零星的殘魂爭鬥不休,明明都快消散了,誰也不讓誰,速度一個比一個快,靠著本能,朝界力最濃的方向飄。
下方,是一片浩瀚的廢墟。
銀白色的界力如九天銀河,在這滿天雲霧之中,無聲地流淌。
數萬年來,所有的岩漿來在此處沉積,歷經萬年,長成了一片浩瀚的廢墟,其中矗立著數座上古遺殿。
一座宏偉的宮殿懸浮在這片廢墟的正中央。
古殿表面瑩滑如鏡,通體呈玄珀色,半隱半透,殿內封存萬千細碎光點,宛若星辰被凝聚其中。
這是天地初開時便存在的原始之物,有人叫它「道漿」,有人叫它「元液」,傳說上古大能以此築城,可歷萬載而不朽。
古殿稜角分明,彼此咬合,疊作樑柱,聚為穹頂。
它就擱淺在此處。
殿門敞開著,有一道由界力凝成的光幕,如水簾般垂下,泛著銀白色的漣漪。
門楣之上刻著兩個古字,筆劃如刀削斧劈——「道冥」。
殿檐下,垂著一排玉簾,無風自鳴,聲音清脆悠遠。
就算是要考驗這兩縷神魂,也得先讓他們不消散,有道韻特意放行讓他們自行去爭取一線生機。
零零星星的神魂飄過光幕,像穿過一層溫水,沒有阻力。
兩團微弱的光,一前一後,落入了這座萬年來無人踏足的地方。
殿內空曠,沒有多餘的陳設,地面是整塊的玄珀色靈晶。
殿中央,有一座三尺高的木台,台上放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珠子,珠子通體漆黑,卻隱隱透出墨青色的光。
魂珠,上古大能飛升時留下的遺物,可養魂、固魄,可讓將散之人續命一線。
魂珠周身處有光在流動,像心臟跳動。
兩團神魂飄到晶台上方,懸浮在魂珠附近,許棄和「凌宇」殘魂靠近的那一刻,界力從殿外湧來,如潮水般灌入殿中!
許棄和「凌宇」的殘魂被界力裹住,灼痛如萬針刺魂,疼,殘魂卻沒有退。
出於求生的本能,他們知道,他們必須要抓住這唯一的機會!!
殘魂正在逐漸將界力納入體內,不是吸收,是被灌注。
這座宮殿的界力太濃了,濃到不需要功法引導,自己就往魂體裡鑽。
痛,像乾涸的河床突然被洪水沖刷,每一寸乾裂的泥土都在撕裂。
兩人的殘魂劇烈搖曳,明滅不定,像是隨時會被衝散。
但……都沒有散。
二人拼命地將那些湧進來的界力壓進魂體深處,像溺水的人拼命吞咽空氣,嗆到極致也要忍著往下咽。
他們以殘存的意念,將界力引導到自己殘魂裂痕最深的地方,一點一點地填補,一點一點地粘合。
零零星星的殘魂疼痛中逐漸變得堅韌。
一天,兩天,三天……他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殿中無晝夜,只有流墜碰撞聲從殿外傳來,殿檐下垂落的玉簾,無風自鳴。
活下來,才有資格談別的。
但光是界力不夠,他們的傷勢太重,特別是許棄,消散的速度雖慢了,卻還在繼續。
許棄零零星星的殘魂一頓,將湧來的界力一縷一縷牽引,以魂珠為核心布陣。
「凌宇」的殘魂感知到了,殘魂深處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替他做決定,下意識幫助著許棄布陣。
養魂陣,以魂珠為眼,以界力為絡,將兩團殘魂納入陣中,彼此呼應,彼此溫養。
布陣之中,許棄的殘魂觸碰到魂珠的瞬間,珠子像是被喚醒,光芒驟然大盛,刺目的亮,對於他們卻是溫熱的、厚重的,像冬日炭火般的光。
在陣法的引導之下,磅礴的魂力從珠中湧出,如罡風捲雲,瞬息間吞沒兩縷殘魂。
道韻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感受到兩縷神魂那股強烈的不能再強烈,沒法用語言來形容的求生意識,覺得這兩殘魂有點意思。
他決定助這兩人一臂之力。
他抬手,一縷界力飄落,滲入陣法,落在兩團殘魂之上。
陣法大成!!
法陣溫養之下,兩人神魂逐漸修復。
魂力不同於界力。
界力至冷,是天地之力,只是純粹的能量;而魂珠之內的魂力卻帶著暖意,帶著那位上古大能殘留的意志,是更深的東西,藏著某種對「道」的領悟。
它滲入許棄和「凌宇」的殘魂,像一雙無形的手,將他們散逸的魂絲一縷一縷拾起,重新融合。
痛。
比起肉身被針縫合還要疼,散落的碎片被魂力粘合,被界力填充,被陣法的力量壓在一起,強行捏合。
魂珠的光持續了五年。
終於,魂珠的光黯淡了。
珠子消耗了太多積攢的力量,光芒黯淡之後,靜靜地處在台上。
殿中恢復了平靜。
界力依舊從殿外湧來,流淌聲依舊悠悠蕩蕩。
許棄的殘魂不再搖曳,人形凝實了幾分,能看出盤膝而坐的姿態,雙手結印,像是在修煉;「凌宇」同樣,端坐的身影清晰了許多,脊背挺直,面容冷峻。
消散的威脅,終於徹底過去了。
他們依然沒有肉身,仍是兩團神魂。
許棄低頭看著自己的魂體,若有若無的道韻在他魂海之中悄然流轉,那些原本晦澀難明的修煉關隘,此刻竟隱隱有了鬆動之感。
這次生死危機倒是讓他有了感悟,隱隱約約觸摸到一些東西,重塑肉身之後,對修為大有裨益。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眸,環顧這座陌生的上古遺殿。
他們身上帶的東西,比如儲物戒早已焚於火淵,之前他們在上面與焚天纏鬥,妄焯傘和九劫被奪取,現在應在魔尊手中。
焚天狂妄,他們這幾年沒有出現,他可能已經放下戒心,只是保不齊他什麼時候發神經,突然又跳下業火淵探查?
妄焯傘和九劫分別與他們契約,焚天抹除契約需要時間,重新收服神器、讓神器認主,更需要時間。
五年,焚天應該已經契約了其中一件。
若是九劫劍還好,若是妄焯傘,焚天掌握了業火,便也能進入此處。
不知道那時候他們能不能活命?
所以,他們必須儘快!!
至少需趕緊恢復,擁有能保命的能力。
被困在這座封印之地的深處,只要魂還在,他們就有回去反殺焚天的那一天。
許棄抬眸,看向對面那道神魂,「凌宇」也凝成了人形,與他隔著數丈的距離,打坐調息,一動不動。
一左,一右。
不遠,也不近,各自立在一邊,誰也不靠近誰。
但偶爾,許棄的殘魂會往「凌宇」那邊探出一縷,很細的一縷,細到幾乎看不見,像試探,又像習慣。
它飄過去,輕輕觸碰一下「凌宇」。
界力之河還在殿外流淌,銀白色的光霧從門楣的光幕中滲進來,落在兩團神魂上。
許棄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唇形可以辨認,他在說:「師兄。」
「凌宇」聽到許棄的聲音狠狠皺眉,望向他,能看到許棄生機蓬勃的模樣。
他現在感情很複雜,墜入火淵,他和許棄神魂交融,他看到了許棄的記憶……
許棄應該也看到了他的記憶。
他在謹慎,在防備,免得許棄做出什麼專門針對他的計策,他被套進去。
許棄察覺「凌宇」的愣怔,靠近他,幾乎貼近,眉眼彎了彎,「師兄,我還活著,之前讓你擔心了。」
「凌宇」在看到完好無損的許棄那一秒卻遲疑了,思索著什麼,千言萬語彙聚成一句話:
「你真難殺。」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