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
許棄盤腿坐於室內中央,閉目凝神,放出神識,他想看看他神識的極限在哪。
神識越過石壁,穿透千米萬米到達地面,穿過墓道,掠過地宮,直至火淵之下這個世界的邊緣。
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無所遁形。
他的陣法已不再局限於陣紋,他將陣紋刻入神識,心念一動,陣便成。
意之所至,陣之所成,不需掐訣,不需布陣,只需一念。
他的神識覆蓋萬里,陣便覆蓋萬里;他的神識觸及何處,陣便在何處生根。
凌宇的劍意凝聚出全新的形態,是他通過飛升者的記憶得到的感悟。
劍意所至,便是劍鋒所至!!
此刻,同等修為,只要不是許棄那種怪物,他只憑一道劍意的殺機,便能讓對方僵在原地,不敢動彈,比如眼前和他修為相當的負面人,正僵在原地,渾身顫抖,不敢動彈。
最後三年。
兩人的配合已到了一種近乎詭異的默契。
許棄布陣,凌宇破敵;許棄困敵,凌宇斬殺。
不是誰指揮誰,兩股意志在同一片戰場上自然交織,熟悉萬分的氣息,渾然天成的一對!!
許棄和「凌宇」像是咬合在一起的齒輪,死死卡著對方,一旦配合,便可生出無上威力,布出密不透風的殺局。
神念看著他們,心底的驚訝已壓了許久,萬年前,天才如過江之鯽,他見過無數天驕,卻極少見到這兩人這樣的,仿佛他們天生就該站在彼此身側。
一個人便已是天縱之才,兩個人加在一起,卻遠比他想像中更強,強得駭人。
第十年,期滿。
兩人神魂強度比進來時翻了一倍不止,許棄的神識能輕易覆蓋萬里,萬里之外,一草一木、一沙一石,盡在感知,凌宇的魂體凝實如肉身,幾乎與活人無異,他不需要運轉靈力,只憑魂體的強度,便能接過大乘修士的全力一擊。
神念看著他們,強壓心底的驚喜,緩緩點頭,淡淡感慨:
「不錯。接下來,該給你們一具真正的肉身了。」
都是他的弟子了,總不能讓兩人一直占那些不五不六的肉身,亦或憑藉神魂亂飄,多丟他面子,還需儘快給兩人塑一個肉身才是。
飛升者神念將他肉身留在萬米深處,隨後,神念跟著許棄和「凌宇」來到墓道之外,走出遺殿。
許久未來到外面,許棄抬頭,看到了上方熊熊烈焰。
業火淵,之前差點將他和師兄燒得魂飛魄散的火焰。
神念抬手,火焰中裂開一道口子,熾烈的紅光從裂縫中湧出,熱浪撲面,灼得人神魂生疼。
岩漿如血,火焰如舌,舔舐著裂縫邊緣,似要掙脫而出。
「本尊不會替你們重塑肉身。」神念淡淡道,「方法給你們,能不能成,全看個人造化。」
他只會給這兩人具體方法,至於能不能成要看他們個人能力,就與教導他們術法一樣,如果兩人學不會,他只會早早將許棄和「凌宇」捨棄。
神念屈指一彈,兩道靈光沒入二人眉心,是一篇功法——《涅槃訣》。
以業火為薪,以神魂為引,焚盡舊軀,浴火重生。
此處岩漿,名喚業火淵,乃天地初開時的火焰經年累積,能焚肉身,能熔神魂,便是焚天如今的修為也忌憚它。
岩漿火淵最深處的火焰,名喚「焚寂」,是業火淵內最強之火,可焚天地萬物,亦可鑄就無上道體。
神念:「若是扛不住,便死在裡面,本尊不缺弟子。」
許棄輕輕嘆氣,「哪有前輩這般的師尊的?忒冷漠。」
真當他們天天賭命不會累嗎?他們還沒飛升,這神念能不能有點人數!他們連肉身都沒有,若神魂毀了,便真得消散天地間了。
許棄目光示意「凌宇」,裝可憐,少遭罪。
「凌宇」:「師尊,」
許棄正聽著「凌宇」會說什麼,「凌宇」的話音未落,許棄自己的魂體忽地被火球掠過!
他看向神念,淺淺微笑。
老不要臉的東西,搞偷襲。
神念袖袍一揮,模仿許棄,笑眯眯的,瞧著溫柔。
下一刻,許棄兩人如斷線風箏,身體直接墜入裂縫!
岩漿吞沒了他們……
疼。
許棄也不知道該握住哪兒,渾身都疼。
比被焚天踩斷脖頸更疼,比噬魂咒發作更疼。
許棄咬著牙,沒有出聲。
凌宇也沒有。
兩人的神魂在岩漿中翻滾,被火焰裹挾著撞向岩壁,又被熱浪卷回深處。
他們分開,又聚攏,聚攏,又分開。
神魂在崩裂的邊緣。
焚身以火,火中生生;非生不可,是名涅槃……
兩人拼命運轉著識海內的法訣。
許棄閉上眼,他放開神魂的每一道防線,任由火焰灌入。
疼到極致,許棄咬牙,把焚天那個老傢伙剝皮抽筋果然還是太便宜他了,完全不足以抵消他們遭受的疼痛。
該怎麼把這些疼痛一一回報焚天?
前世流浪逃亡幾百年,許棄折磨活物的手段可太多了……
把它腸子當花繩,或許一把扯下它頭髮?它們魔族似乎挺好面子,連頭皮都不剩,把焚天在魔兵里遛他會崩潰嗎?或許可以把它的皮剝了,鮮紅帶血渣的皮肉直接按到這股火淵內……
不行,都太輕了。
魔尊肉身神魂皆大補,就算覺得膈應,嫌髒大不了多烤一會兒,對他們的修為大有裨益。
到時候,需要給焚天多留一口氣,讓它親眼瞧著自己全身修為他們做嫁衣,失去修為的感覺,需要它一點一點感受。
自己或能欣賞到焚天崩潰的模樣。
再者,毀魔誅心,焚天在這封印之地被關了萬年,最在意的不過自由二字。
既然它嫌棄封印之地太小,不喜歡這遼闊封印之地,合該給它換一個家。
換一個新的家,許棄思索,自己能為焚天尋一個殘廢破爛的肢體,關在髒污內千年萬年,焚天或許就能習慣被關的日子,靜氣凝神,心緒平穩些,省得它一天天發神經。
況且,堂堂魔尊作為養料,能長出來的好東西數之不盡……
該如何將焚天的價值榨得半絲不剩呢?這個問題很值得思考。
當然,之後的一切都要建立在眼下收服這火淵基礎上,許棄面色淡淡,熾熱的火焰中,眸光是極致的冷。
凌宇在另一邊。
他以雷法引導業火,讓火焰順著雷脈遊走,將那些被焚天撕裂過的裂痕一一灼燒、癒合,雷與火在他體內交織,淬鍊著他的神魂,也淬鍊著他與九劫之間那根斷掉的線。
感覺到許棄也不對勁,「凌宇」看向他。
走火入魔了?
許棄注意到「凌宇」嘲弄的神情,混亂的識海一下子平復。
翻騰的殺意忽地被什麼東西按住了。
許棄控住自己的神識,他神識雖強,可前世開始,圈養惡魂、獻祭法陣……識海同樣有不少暗傷。
這火焰確實厲害,竟一下將自己神識攪亂。
也還好師兄在自己身邊,不然自己真可能走火入魔。
許棄將注意力放至「凌宇」身上,再度煉化著他周身的火焰。
不知過了多久。
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十年。
業火淵中燃燒神魂的火焰開始變了,從毀滅至蘊養,血肉在火焰中凝聚,骨骼從火中淬出,生成經脈的每一條分支蔓延開,每道經脈之內都蘊藏著極致的寂滅之力。
血肉、骨骼、經脈正在一併生成。
業火淵中,無盡藍紫色火焰正聚作一團,緩緩升起。
左邊的凝成人形,眉眼彎彎;右邊的也凝成人形,身形挺立,自帶冷冽疏離。
許棄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像從未受過傷。
他握拳,靈力在經脈中流轉,感受到了體內奔涌的力量。
這肉身強度已至大乘巔峰!
凌宇站在他身側,兩人對視一眼,許棄忽然笑了。
「師兄,天道也收不了我們。」
神念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點頭。
「不錯。」他轉過身,「該教的,本尊已教,剩下的路,你們自己走。」
神念直接消失在原地,只餘下回音。
「為師等你們給我帶來好消息。」
神念離不開遺蛻太遠,它沒法跟著許棄和「凌宇」到外面。
許棄與凌宇對視一眼,同時躬身。
這一次,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對一位至強者真心的敬服。
深深一拜之後。
凌宇無言抬眸,望向業火淵上方那道裂縫。
「上去。」
許棄淺眸微眯望著上方,給「凌宇」燦爛一笑,回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