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揚忽然問:「你缺錢吧?」
李既明皺眉:「什麼意思?」
「我那裡缺人。」饒揚將膝蓋上的書合起來,「需要一個助手。」
話題轉得太快,李既明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想讓我替你工作?」
「嗯。」饒揚回答得很直接。
像是在通知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情。
李既明拒絕:「不去。」
饒揚並不意外。
他拿起放在床邊的手機,點開一個機械技術論壇,隨後將屏幕轉向李既明。
「機械之家上的MX,是你吧。」
李既明的神色頓時變得警惕,屏幕上顯示的是MX最近上傳的一張結構圖。
圖里是一隻低端輔助機械手的關節改良方案,結構並不複雜,卻很實用。
機械之家上的MX,確實是他接私單時使用的帳號。
他父親以前是一名機械修理工。李既明小時候經常蹲在旁邊看父親修理東西。
父親去世以後,他也沒將那些本事完全丟下。
靠著論壇上的私單,他每個月大概能賺六千幣。
訂單多的時候,家裡的日子便能稍微寬鬆一些。
但他從沒有向任何人提過這個帳號,除了他沒人知道。
「你怎麼知道?」李既明警惕地問。
「圖的右下角。」饒揚放大圖片,「你的標註方式。」
李既明繪圖時,習慣在尺寸公差旁加一道很短的斜線。那是父親教給他的老式標註習慣,正規的工業製圖課程里早已經很少有人這樣使用。
前幾天宿舍的桌燈鬆動,李既明隨手畫過一張卡扣草圖。
那張紙後來被他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李既明用一言難盡的眼神看著他:「你翻我垃圾桶?」
「怎麼可能?那張紙掉在外面。」饒揚急切的否認自己不可能這樣變態。
李既明並不完全相信。
「那我也不去。」
他仍舊拒絕。給饒揚這種人工作,必然要耗費大量時間與精力。
饒揚幾乎每天凌晨才回來,可想而知那邊的工作強度有多大。
李既明不是機械專業的學生。這件事情對他的學業和前程,也沒有直接幫助。更重要的是,他不明白饒揚為什麼會選自己。
「每個月一萬幣。」饒揚說道。
李既明沒有說話。
饒揚又補充:「年終獎十萬。」
李既明畫圖接單,一個月大約能夠賺六千幣。
還不穩定,單子少的時候,可能連三千都沒有。
饒揚給出的卻是每個月一萬,外加十萬年終獎。
而且工資穩定。這意味著他可以少接很多零散私單,將更多時間放在李既星和信息素試劑的研究上。
饒揚顯然認真看過MX過去的接單數量,算出了一個他很難拒絕的價格。這樁生意怎麼看都不算虧。
可李既明仍然沒有立刻答應。
「帝國工業學院裡,比我會做機械的人多得是,饒家又有錢有資源,不可能缺助手。為什麼選我?」
饒揚沉默了一會兒。
「你懂一些機械,也在醫學院,而且我們住在同一個宿舍方便討論。」
「就因為這個?」
「嗯。」
李既明看著他,覺得這個理由爛透了。
饒揚其實觀察李既明很久了,李既明看起來並不像一個非常缺錢的人。他有衛希景送來的東西,也有從拍賣場拿回來的昂貴試劑。衣服雖然簡單,卻不至於破舊。
可許多習慣騙不了人。
李既明會把吃不完的食物仔細收起來。
會將實驗室允許重複使用的耗材帶回宿舍清理。
會優先購買有筆記的二手教材。
晚上如果只有他一個人在宿舍,便只開桌邊一盞最暗的燈。
MX論壇上的每一張設計圖,也都在想辦法用最廉價的零件解決問題。
饒揚以前因為李既明為了錢和資源,在衛希景與甘芩之間周旋,毫無底線而看不起他。
可這幾天接觸下來,他又隱約覺得,李既明或許真的有什麼不能說的難處。
每月一萬,加上十萬年終獎,應該足夠他稍微喘一口氣。
「醫學院讓你來交流,明顯是想讓你替他們做免費勞動力。沒有專門的工程助手,項目津貼也不夠,你為什麼還來?」
饒揚垂下眼。
「沒有那麼多為什麼。」他停了停,聲音低下來。
「做機械臂這件事很有意義,會幫助很多人。」
李既明挑了下眉。
「沒想到你一個貴族,還會在乎什麼意義不意義。」
「別說什麼貴族行嗎?」饒揚語氣忽然變得煩躁,「我就是一個普通人。」
李既明笑了一聲。
「普通人能在十四歲就設計重傷型武器?」
提到這件事,饒揚的眼神飄忽,似乎有些緊張。
饒家那個天才的小兒子,十四歲時便設計出了一套小型戰術爆裂裝置,人盡皆知。
後來經過饒氏軍工集團改造,正式投入邊境戰場,成為帝國軍隊一段時期內使用頻率極高的武器。
那是饒揚成名之作,也是他最不願意被人提起的東西。
「我那時候不知道。」饒揚低聲說道。
他將書放到一旁,躺回床上,拉起被子,背對著李既明。
李既明皺了皺眉。
「不知道什麼?」
饒揚沒有回答。
窗外傳來斷斷續續的蟬鳴。
房間裡的燈光很暗,只有空調運轉時發出的輕微聲音。
過了很久,饒揚的聲音才從被子裡傳出來。
「我不知道會傷害那麼多人。」
李既明沉默了一會兒,問道:「所以你後來去了錫河?」
饒楊慢慢轉過身。
「南區舊維修站。門口掛著一塊只剩一半的藍色招牌。」
饒揚從床上坐了起來。
膝蓋撞到床邊,發出一聲悶響,他卻像是完全沒有感覺。
「你還記得我?」他看著李既明,眼神有些幽怨。「我還以為你早就把我忘了。」
李既明看了他片刻。
「我第一眼就認出來了,你是小羊。」
饒揚愣住:「那你為什麼不說?」
「你也沒有說。我以為你並不想認識我了。」
饒揚的嘴唇動了一下。
「不是。」
他回答很快,像是害怕晚一秒,李既明便會誤會得更深。
「我不是不想認。我只是……」
饒揚耳根一點點紅了起來,他為自己賭氣般的小心思感到有些羞恥。
「我以為你沒認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