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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贖罪

2026-09-12 03:55:59 作者: 七弗

  那一年,帝國與鄰國的戰線正好壓在錫河附近。

  炮火斷斷續續持續了幾個月。

  城裡大部分工廠停工,商鋪關門,能離開的人早已離開,剩下的都是無處可去的人。

  李既明的父親便死在那段時間,那天只是一次尋常的下班,父親工作的維修廠離家不過幾條街,可炮彈落下來以後,連完整的屍體都沒有找到。

  李既明剛剛分化成A級Alpha。




  家裡的積蓄撐不了多久。

  越亂的地方,越有人趁機發財。

  有人倒賣食物,有人販賣藥品,也有人盯上被炸毀的工廠和軍用設施,將廢墟里還能使用的零件拆出來,轉手賣給地下修理鋪和運輸隊。

  李既明做的便是這種生意。

  停火間隙,他會進入被封鎖的舊工業區,從廢墟里尋找尚未損壞的東西。

  能修的便帶回父親留下的維修間修好,不能修的就拆成零件出售。

  有時,他也替運送食物和藥品的車隊修理發動機與。

  風險很大,廢墟里有未爆炸的彈藥。也有專門搶奪物資的地痞和傭兵。

  可那是李既明當時能找到的,來錢最快的辦法。

  他就是在南區的廢棄維修站附近遇見饒楊的。

  饒楊那時跟著一支工程救援隊來到錫河。

  饒家當然不會允許,他隱瞞身份,偷偷從救援隊駐地跑了出去。

  一個從帝都長大的貴族少年,即使換上普通衣服,站在錫河的街道上依舊顯得格格不入。

  衣服乾淨,手裡的工具箱值錢。

  

  幾個在附近搜刮廢料的地頭蛇很快盯上了他。

  李既明第一次見到他時,饒楊被堵在一間倒塌了一半的倉庫里。

  對方想搶他的工具箱。

  饒楊死死抱著不肯鬆手,還試圖跟那群人講道理,那和找死沒有區別。

  李既明原本不想多管閒事,可其中一個人已經拔出了刀。

  他思考片刻還是撿起地上的鐵管,從後面砸倒了離自己最近的那個人,抓住饒揚便往外跑。

  兩個人穿過廢棄廠房,躲進一條被炸塌了一半的維修通道。

  身後的人追得很緊,混亂中,有人用自製火器朝他們開了一槍,李既明將饒揚按到水泥掩體後面,飛散的金屬碎片卻扎進了他的左腿。

  傷口很深,血很快浸透褲子。

  饒揚嚇得臉都白了。

  李既明卻像是感覺不到疼,只讓他閉嘴,拖著傷腿帶他繞過舊排水管,從另一側逃了出去。

  那次之後,饒揚便總跟在他身邊。

  兩個人一起去廢墟里找零件。

  饒楊負責判斷哪些機械模塊還能使用,李既明負責和收貨的人談價錢。

  饒楊不懂錫河的規矩。

  李既明便教他什麼人不能信,哪條街天黑以後不能走,聽見什麼樣的炮聲必須立刻趴下。

  饒楊則幫他修好了父親留下的舊檢測儀。

  還重新畫了幾張零件結構圖,讓李既明後來能多接不少維修單。

  那是很短的一段時間。

  卻足夠兩個少年成為朋友,饒揚沒有告訴李既明真名,說自己叫「小羊」,李既明也只讓他叫自己「阿明」。

  他們約好下一次在舊維修站見面。

  李既明按照約定去了,從早上等到天黑,饒楊始終沒有出現,不過他並不難過,饒楊不屬於這裡,他也沒必要再去糾結。

  直到多年以後,他們在帝國第一醫學院的宿舍里再次見面。

  「我那天不是故意不去。他們把通訊器收走了。我連救援隊的人都聯繫不到。」饒楊說道。

  「都過去了。」

  「沒有過去。」饒揚皺起眉,「我答應過你。」

  「你那時才多大。」

  「答應了就是答應了。」饒揚說得異常認真。


  李既明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這麼多年似乎根本沒有變。

  小時候抱著工具箱,明明嚇得臉色發白,也不肯鬆手。

  現在長大了,脾氣仍舊又硬又直。

  「所以你去錫河,是因為那套武器?」

  李既明問。

  饒揚原本因為重逢而亮起來的眼睛,慢慢暗了下去。

  他重新靠回床頭。

  「我想看看它被用在什麼地方。」

  「家裡的人只告訴我,它能提高帝國士兵的生存率,能更快摧毀敵人的防禦工事。他們給我看測試數據,告訴我射程、殺傷範圍和命中率。」

  饒揚低下頭。

  「沒有人告訴我,所謂的殺傷範圍里會有居民樓。」

  李既明的神情細微地停頓了一下。

  錫河落下過太多炮彈了。

  「饒家的武器只提供給帝國。」

  李既明說道。

  「死的都是敵人。」

  饒揚拉起被子,遮住了半張臉。

  聲音變得很低。

  「敵人也是人。我知道戰爭不是我挑起來的。可如果沒有我,那套東西至少不會那麼早被製造出來。」

  李既明站在原地。

  他原本以為饒楊只是一個從帝都跑到邊境尋找意義的貴族少爺。

  因為自己的發明死了人,所以又想做手術機械臂,救些人回來,以此抵消心裡的愧疚。

  如果真是這樣,饒揚這個人倒是天真又浪漫。

  浪漫得近乎不切實際。

  浪漫的饒楊蜷縮在那張一米五寬的小床上。

  一個身形高大的成年Alpha,硬是將自己縮進了被子裡。

  李既明看了片刻,走過去,一把扯下他蒙在臉上的被子。

  他原本想告訴饒楊,別再自怨自艾,戰爭不是一個人的錯,沒有饒揚,也會有別的人設計武器,邊境不會因為少了一個天才少爺的發明,就自動停止流血。

  那可是戰爭。

  可被子被扯開以後,李既明卻頓住了。

  饒揚居然在哭。

  眼鏡不知道什麼時候摘了下來,放在床邊。

  沒有鏡片遮擋以後,他的眉眼顯得格外清晰。

  眼淚積在眼眶裡,還沒有真正落下來。

  饒揚瞪著李既明。

  似乎因為被他看見這副模樣而十分惱火。

  可那雙被水汽浸過的眼睛,實在沒有多少殺傷力。

  李既明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為了那些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哭?

  世界上每天都會有人死。

  饒家的武器還會在更多戰場上流轉。

  難道饒揚準備將每一條命都算在自己身上,然後一個個去贖罪?

  李既明一向看不起這種毫無意義的自我折磨。

  可看著饒揚,他又莫名想起了李既星。

  李既星病得難受時,也總喜歡將臉埋進被子裡。

  仿佛只要別人看不見,他就真的沒有那麼疼。

  李既明原本那些不太客氣的話,忽然便說不出口了。

  他鬆開手,將被子重新拉起來,蓋到饒楊身上。

  李既明說道:「不是你的武器造成的。是戰爭造成的。你不做,也會有別人做。你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情。真覺得愧疚,就把現在的機械臂做好,讓更多的人活下來。」

  饒揚從被子裡看著他。

  李既明補充道:「正常的、健康的活。」

  李既明站起來:「等會去洗臉,然後睡覺。」

  他走出兩步,又停下來。李既明沒有回頭:「明天我會為你工作。幫你完成你的救人大計。」

  李既明答應了,不只是答應這份工作,也是在告訴他,那年舊維修站里沒有完成的約定,現在可以重新開始。

  浴室門隨後合上。

  裡面很快傳來水聲。

  饒揚躺在床上,聽著那陣持續不斷的水聲,過了很久,他才慢慢將被子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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