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芩接到衛家邀請時,著實有些意外。
衛家是軍部的。
軍部的藥品採購向來有固定渠道,幾家醫藥商早早劃分好了供貨範圍。
甘家雖然靠信息素抑制劑和穩定劑起家,可和衛家並沒有太多直接往來。
更何況,衛家最近正處在風口上。
衛老爺子有意再往上走一步,衛家上下都該謹慎才對。
這個時候不去找他爸,反而單獨找他一個還沒正式繼承產業的Omega,怎麼看都不太尋常。
甘芩坐在車裡,手指輕輕敲著膝蓋。
疑惑歸疑惑,心裡卻還是忍不住浮起一點期待。
難道衛家想換供應商?
又或者,衛家不方便直接出面,想繞開軍部那些盯得太緊的人,私下和甘家談一筆生意?
若真是這樣,這件事落到他手上,未必不是個機會。
甘芩是甘家獨子,也是唯一繼承人。
但甘家雖然向來講究性徵平權,可再怎麼平權,他這個Omega繼承人想要真正服眾,還是得拿出點實實在在的成績。
若是能搭上衛家這條線,哪怕只是替父親探探口風,也足夠讓家裡那些看輕他的人閉嘴。
車停在衛家莊園門口。
衛家的宅邸比他想像中更安靜。
高牆、鐵門、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灌木,沿路的燈光被壓得很低。像一座嚴肅的軍事堡壘,連空氣里都透著一種冷硬的秩序感。
管家親自出來迎接。
「甘少爺。」態度客氣得挑不出任何問題。
甘芩跟著他穿過長廊,被帶進一間會客廳。
「請您稍等。」管家微微欠身,隨後便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甘芩站在原地看了一圈。
會客廳很大,大得讓人有些不安。
深色地毯鋪滿地面,牆上掛著衛家歷代掌權者的畫像,壁爐里沒有火,整間屋子安靜得過分。沒有傭人,沒有護衛,連門外也聽不見腳步聲。
甘芩站了一會兒,才在真皮沙發上坐下。
他右手邊放著一杯提前泡好的茶。
茶水顏色很淡,杯壁上還浮著一點熱氣。
甘芩本來不想碰。
他從不喝離開過自己視線的茶水,也不吃來路不明的食物,尤其是在這種並不熟悉的地方。
他忽然覺得喉嚨很乾。
可能是房間溫度調的有些高,他有些發熱,連呼吸都不太順暢。
甘芩皺了皺眉。
他以為是自己等得太久,精神緊繃,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清涼的茶水划過喉嚨。
那點乾澀稍微緩解了些。
可下一秒,他卻猛地清醒過來。
不對。
自己被所謂的「機會」沖昏頭了。
衛家與甘家沒有生意往來,衛希景卻和李既明關係匪淺,而自己這幾天,一直在為難李既明。
衛希景會不會知道了?
甘芩的臉色一點點白下來。
不會吧,為了一個平民Alpha,不至於吧?
可至不至於,從來不取決於身份,而是取決於在不在意。
萬一李既明在衛希景心裡,真的不一樣呢?
甘芩越想越覺得不對。
他猛地站起身,準備離開。
可剛走出兩步,身體就忽然一軟,腺體開始發熱,不是正常的發熱,他的呼吸亂了一瞬,指尖也開始發麻。
甘芩僵在原地。
這是發情前兆。
他這幾天剛打過長期穩定劑,按照他的身體周期,至少半個月內都不可能出現明顯的發情反應。
甘家就是做這一行的。
甘芩對自己身體裡的信息素變化,比絕大多數Omega都更加敏感。
是有人用了,誘導類藥物。
這裡是衛家的地盤,誰想整他,不言而喻了。
衛希景真要因為李既明這個平民害他?
他強撐著往門口走,想按下緊急呼叫器,手卻抖得連抬起來都費力。腺體的灼熱感越來越重,信息素不受控制地開始往外溢。
還沒走到門口,甘芩腳下一軟,整個人從沙發邊滑落到地上。
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一個甘家的繼承人,一個性徵學院最優秀的Omega,被誘導發情。
這件事一旦傳出去,他就別想在帝都抬起頭。
無論他是不是受害者,旁人都只會記住他的狼狽。
甘芩眼前已經有些發花。
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他下意識想遮住自己的腺體,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一道身影停在他面前。
那人蹲下身,乾脆利落地抓住他的手臂。
冰涼的針尖刺入皮膚。
一管透明液體被緩緩推進去。
甘芩本能地掙了一下。
可隨著藥液進入血液,那股幾乎要將他燒穿的熱意竟一點點退了下去。失控的信息素重新被壓回腺體深處,呼吸也終於慢慢平穩。
他抬起頭。
衛希景站在他面前。
高高在上,居高臨下。
他穿了一身深色常服,袖口挽起一截,手裡還拿著空掉的針管。
平日裡面對李既明時那副單純、黏人、甚至有些委屈的樣子全都不見了。
此刻的衛希景,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件沒有價值的物品。
甘芩咬緊後槽牙。
漂亮的臉因為羞怒和剛才的發熱有些扭曲。
「衛希景。」
衛希景隨手把針管扔在地上。
「甘芩同學,第一次來衛家,招待不周。」
他的語氣甚至稱得上禮貌。
甘芩惡狠狠地瞪著他:「你給我用了什麼?」
「放心。」衛希景淡淡道,「不會留下後遺症,這次給你一點小小的教訓。」
衛希景垂眼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李既明是我的人。你再對他有什麼非分之想,或者再故意給他找麻煩——
我會讓你知道,甘家那點可憐的資產,到底夠不夠衛家動一動手指。」
甘芩怔住,一瞬間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李既明是衛希景的人?
什麼意思?衛希景喜歡李既明?
兩個Alpha?
這件事荒唐得近乎可笑。
可衛希景眼裡的占有欲太明顯,根本不像是在開玩笑。
甘芩家世比不上衛希景。
可也不代表他是什麼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今天衛希景把他騙來,用藥誘導他發情。
這一切,只是為了一個李既明,一個邊境來的平民Alpha。
甘芩臉色難看得厲害。
「你就不怕我說出去?」他咬著牙,「你父親最近在往上升。你喜歡一個Alpha,還為了他對Omega用這種手段,衛希景,你真不怕這件事變成醜聞?」
衛希景笑了一下,沒有一點溫度。
「你可以試試。但在說之前,最好先想清楚。你要怎麼證明?」
他俯下身,離甘宜近了一點。
「你猜最後是你證明我給你用了藥容易,還是別人覺得你自己的發情期失控,卻為了挽回面子把事情栽到衛家頭上更容易?」
如果你非要把事情鬧大,我也不介意。就是不知道甘家願不願意陪你一起賭。」
這就是權力差距,不是誰更聰明,也不是誰更有道理,而是誰有能力決定,最後哪一個版本的事情會被更多人相信。
甘芩從小沒少見這種事,只是過去,他一直站在更有權力的一邊,今天第一次輪到了自己。
衛希景繼續道:「別想你不該想的人。他不喜歡你。」
甘芩冷笑:「他喜歡你?」
衛希景眸光微微一動。
如果放在幾天以前,這句話或許真的能刺到他,可經過海上那場意外以後,他已經有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他對我的感情還輪不到你質疑。今天的事,一半是給你警告。」
「另一半——」
他頓了一下,唇角勾起一點很輕的弧度。
「不過是討他開心。」
甘芩猛地抬頭。
討李既明開心?李既明知道這件事?是李既明讓衛希景這麼做的?那個低賤的平民Alpha,敢這樣對他?
他不敢立刻把帳算在衛希景頭上。
衛家勢大。
可李既明不一樣,李既明沒有背景,沒有家族,沒有足夠的權力。他不過是一個靠衛希景往上爬的平民Alpha。
這筆帳,那就落在李既明頭上。
衛希景看著他眼底一點點浮起的恨意,反而滿意了。
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甘芩不會再糾纏李既明。
哪怕甘芩恨,一個Omega的恨,在衛希景眼裡根本翻不起浪。
甘芩再聰明,再有家世,也不過是困在保護法和家族名聲里的Omega。他不敢撕破臉,更不敢直接和衛家作對。
而李既明不一樣,李既明會防備,會知道自己身邊處處有危險。
到最後,他只能依賴衛希景。
只有他衛希景,能給他資源、錢、權和安全。
衛希景想要的,從來不是李既明暫時留在自己身邊。
他想要李既明把所有退路都走完後,發現唯一能回頭的地方,仍然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