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既明換上防護服,經過兩層信息素淨化程序後,才被允許走進去。
病房裡的溫度比外面低一些,空氣經過循環系統反覆過濾,聞不到多少消毒水的味道,反而有種過分乾淨的空曠感。
冷玉堂半躺在病床上,身後墊著兩個枕頭,閉著眼睛,黑髮有些凌亂地落在額前。
他病了這麼久,比李既明第一次見他時消瘦了許多,原本輪廓分明的臉越發顯得鋒利,鼻樑高挺,唇色很淡,即便神情憔悴,也依舊能看出這人原本極其出眾的容貌。
只是長久困在病房裡,那點屬於上位者的意氣被病氣壓下去不少。
他聽見腳步聲,緩緩睜開那雙因為病痛顯得有些疲倦的眼睛。
目光帶著審視,從李既明胸前的身份牌一路移到他的臉上
「李醫生。」冷玉堂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發病有些低啞,「家在錫河,卻能考進克徹,真不容易。」
李既明知道,冷玉堂一定看過自己的資料。這種身份的人,不會允許一個來歷不明的學生隨便進入自己的病房。
只是他不明白冷玉堂為什麼忽然提起錫河,這人看起來不像會和陌生人拉家常,更不像會真心感嘆一個學生的求學不易。
「不容易現在也容易了。」他走到監測儀器旁邊,看了一眼今日的數據,「冷先生今天感覺怎麼樣?」
冷玉堂沒有回答,反而繼續看著他:「聽說你是錫河目前唯一一個A級Alpha。那種地方,竟然也能出一條潛龍。不簡單啊。」
他輕輕笑了兩聲,笑聲很淡,像清風從水面拂過,聽不出明顯惡意,可那句「那種地方」已經足夠讓人不舒服。
李既明看著他:「冷先生想說我是運氣好,還是想說錫河那種地方不配有A級Alpha?」
「都有一點。」冷玉堂倒也坦誠,「等級是天生的,能力卻未必。錫河的人能活下來已經不容易,竟然還有精力精力讀書、考軍校、來帝都。換作旁人,大概已經很知足了。」
「冷先生的意思是,像我這種出身的人,走到這裡就應該感恩戴德,最好別再有別的念頭?」
「野心不是壞事。」冷玉堂慢悠悠道,「只是爬得太高的人,總容易忘記自己從哪裡來。你現在能進這間病房,靠的不只是能力吧?」
李既明聽明白了。冷玉堂大概已經知道自己怎麼來到這裡的。
在這些人生來便擁有資源的人眼裡,平民只要借過一次勢,前面所有努力就都可以忽略不計。
「當然。」李既明承認得很乾脆,「冷先生今天能躺在帝都最好的隔離病房裡,周圍圍著最好的醫生,靠的也不只是您自己。人活著本來就會借別人的力,只是您借的是祖輩留下來,我借的是眼下能抓住的人和機會。從結果上看,區別也沒那麼大。」
冷玉堂的眼神微微一動:「你倒是誠實,真是很有意思的小朋友。」
小朋友?冷玉堂不過比他大七八歲,也充上長輩了。
「冷先生生來便在鐘鳴鼎食之家,能享受普通人接觸不到的資源。如果你今天是一個Omega,又生在我那樣的家庭,那才真叫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所以冷先生還是好好利用資源,配合治療吧。」
「小李醫生可惜了,如果你出生在冷家,你的前途想必比現在要坦蕩,可偏偏是個平民。你這樣的人窮極一生,也不過是在努力爬向我們這種人的起跑線,好可憐。」
李既明見冷玉堂不配合,也明白了他大概又有什麼矯情情緒,畢竟這樣一個天之驕子現在被困於醫院的一畝三分地,是要傷春悲秋的。
不過李既明沒興趣慣著他。
「冷先生,你以你的角度看我是山觀螻蟻。我以我的角度看你,你也不過是個病人。不用可憐來可憐去的,人有百種活法。」不用帶著高高在上眼睛觀察別人,不過這句李既明沒有說。
冷玉堂忽然笑起來,這一次的笑比剛才真實了些。
「小李醫生,你想的真通透。是我在病房裡關太久了,心也變得狹隘了,那今天我就利用其資源。那李醫生今天帶來了什麼治療方案呢。」
「暫時沒有完整方案。」李既明說道:「我要先抽取一點你的信息素樣本。」
「小李醫生膽子不小。這件事經過治療團隊允許了嗎?」
「沒有。這不是項目組安排的常規檢查,是我個人提出的請求。」李既明回答得很乾脆。
冷玉堂眼裡的興味更明顯了。
「所以你繞過那些醫生,直接來問我?」
「他們不會同意。」
準確來說,治療團隊根本沒有提取完整信息素樣本的打算。
提取時需要直接接觸腺體,甚至短暫刺激腺體分泌。對於普通患者而言,最多只是有些不適;可冷玉堂正處於長期紊亂狀態,任何額外刺激都有可能引起新一輪信息素波動。
治療團隊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讓他的狀態穩定下來。
不會為了一個尚未得到驗證的研究方向,主動增加風險。
更何況,冷玉堂並不是普通患者。
一個人的完整信息素譜系中,包含腺體等級、基礎氣味、受體特徵,以及部分情緒反應和易感期波動規律。
尤其是高等級Alpha的信息素。
一旦完整樣本流出,理論上不僅能用來製造針對性的屏蔽劑,甚至可能研發出專門壓制本人的藥物或武器。
以冷玉堂的身份,這已經不只是醫療隱私問題。
還牽涉安全。
沒有明確的治療必要,也沒有醫生願意承擔這個責任。
冷玉堂盯著他:「既然知道他們不會同意,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答應?」
「因為你知道他們現在並沒有一個很好的治療方案,不如讓我試試。
只要您本人同意,後續手續可以補。取樣過程也可以由項目人員監督,樣本不離開醫院,所有實驗數據全部登記。」
冷玉堂輕輕笑了一聲。「可你現在先來找我,顯然是不想讓他們提前知道。」
「他們若提前知道,這件事就不會有開始的機會。」李既明沒有否認。
他現在手裡只有那幾支來歷特殊的試劑,以及一個尚未得到驗證的猜測。那些東西不足以說服冷玉堂的醫療團隊。
他只能先取得樣本。
「所以這不是治療項目的行為。是你自己的行為。」冷玉堂第一次遇到膽子這麼大的學生。
「是。」
「如果出了問題呢?」
「由我負責。」
冷玉堂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你一個學生,能負什麼責?」
「能負多少,負多少。」
不自量力,冷玉堂心想。
腺體是Alpha和Omega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除了必要的醫療檢查,通常只有伴侶能夠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觸碰。
冷玉堂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
「樣本到了你手裡以後,能被用來做什麼,可不完全受我控制。」
「您可以派人全程看著。」
李既明說道:「樣本不會離開醫院,也不會用於與本次研究無關的事情。未經您的允許,我不會複製數據,更不會交給任何人。」
病房裡只剩下監測儀器規律的提示音。
片刻後,他忽然笑著點了點頭。
「好。」
他抬起手,解開病號服最上面的兩顆扣子,又將衣領向後拉開。
頸後的腺體隨之露了出來。
高等級Alpha的腺體通常比普通人更加明顯。
冷玉堂的腺體輪廓依舊完整,卻因為長期紊亂而有些異常腫脹。周圍皮膚泛著很淡的紅,表面還能看見幾道長期使用監測貼留下的壓痕。
對一個Alpha而言,主動在另一個Alpha面前露出腺體,幾乎等同於暫時放棄防備。
冷玉堂微微低下頭,將頸後完全暴露在李既明面前。
那姿態看起來近乎臣服。
「來吧,小李醫生。」
冷玉堂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
「讓我看看,你繞過這麼多人,究竟想從這裡找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