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既明是一個冷漠的人。
A級Alpha的等級、出眾的能力和那張臉，幾乎足以讓所有人對他要麼愛極要麼恨極，可他本人對這些沒有多少感覺。
他可以說得上勢利。
對能給他帶來利益的人，他會耐著性子應付，偶爾賞幾個好臉色；對毫無用處的人，他連敷衍都懶得，保持距離已經算得上最大的禮貌。
衛希景覺得他冷漠，甘芩覺得他無情，饒楊起初更是認定他為了利益在幾個人之間左右逢源，這些評價其實都沒錯。
李既明很少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浪費感情，只有一個人例外，李既星。
李既明尚在襁褓時就被李家夫婦收養。那年錫河邊境剛打過一場仗，死了多少人沒人統計，李家夫婦是在鄰國邊界線附近的泥地里發現他的，小小一個孩子渾身是血，身邊沒有大人，也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錫河來歷不明的人很多，來歷不明的孩子卻不多見，畢竟正常的父母不會把不會走路的嬰兒帶到這種地方來。
李父只是個普通維修師，孫芝蘭那時也沒有正式工作，家裡本就過得緊巴，偏偏兩個人見不得這么小的孩子死在泥里，抱回去原本只想先養幾天，等找到他的親人再送走，最後親人沒找到，一養就是十幾年。
李家夫婦沒有刻意瞞過他。
李既明十四歲那年，李家夫婦一致認為李既明有權利去尋找自己的親生父母，於是將撿到他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李既明聽完後沒有追問自己的親生父母去了哪裡，只確認了一件事——自己以後還姓不姓李。
孫芝蘭說，當然姓李，他永遠是他們的孩子。
這件事便算過去了。
從那以後，他沒有再問過自己的親生父母，也沒有生出過尋找他們的念頭。
是誰將他生下來並不重要，讓他能夠活到今天的人，才是他的家人。
李既星比李既明小兩歲，不足月出生，生下來只有很小一團，隔三差五就生病。
李家夫婦忙著掙錢，李既明便成了照顧他的那一個，早早便承擔起做哥哥的責任。
李既星卻沒因為身體不好養成陰沉的性格，他從小就愛說話，生病時也閒不住，躺在床上還能指揮李既明給他削蘋果，明明疼得眼淚都要出來了，還要笑著說哥哥削得像狗啃的。
李既明不愛笑，他就每天變著法逗他，見到路邊一隻斷尾巴的貓要說半天，吃到一顆甜糖也要留一半給哥哥。
後來分化成Omega，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能公開，難過了幾天，又很快打起精神，說Beta也挺好。
李既明的冷漠大概就是被李既星一點點磨出裂縫的。
他可以不管別人，卻沒辦法不管李既星；可以覺得所有人的痛苦都與自己無關，卻見不得李既星皺一下眉。
似乎從李既星第一次含糊不清地叫他哥哥開始，他身上便多了一副一輩子都卸不下來的枷鎖，可他是甘願的。
生病的小星需要他，膽子不大的小星需要他，那個每天笑著跟在他身後、總說哥哥最厲害的小星也只能依靠他。
做李既星的親人、朋友，甚至成為他唯一能夠信任的信息素供體，就是李既明活到現在最大的意義。
如果李既星今天死在這裡呢？
這個念頭在等待的八個小時裡反覆出現。
李既明坐在手術室外，眼睛盯著那盞始終亮著的紅燈，腦子卻一會兒是小時候的李既星，一會兒是被推進手術室時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他想，如果李既星死了，他考軍校、來帝都、研究那些試劑還有什麼意義？
他的人生原本就像是被人從泥里隨手撿起來的，既然最重要的人都沒了，他大概也沒有繼續活下去的必要。
「阿明。」有人叫了他一聲，見他沒反應，又提高聲音，「阿明，醫生出來了。」
李既明像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裡驚醒，抬手摸了一把臉，才發現掌心全是冷汗。
他猛地站起來，坐了八個小時的雙腿卻早已麻木，加上精神緊繃，眼前瞬間黑了一下，身體往旁邊倒去。
有人及時扶住他的手臂，他站穩後才發現是饒楊。饒楊太安靜了，從頭到尾沒有說幾句話，以至於李既明這時候才意識到，他竟然也在這裡陪了整整八個小時。
李既明抿了抿乾裂的嘴唇：「謝謝。」
醫生告訴他，李既星暫時脫離了危險，但腺體和心臟都受到了嚴重損傷，仍需留在重症監護室觀察。
李既明聽到「脫離危險」四個字時，緊繃了一整夜的肩膀才稍微松下來，後面那些風險幾乎沒聽進去，只知道李既星還活著。
活著就好，只要還活著，一切就還有辦法。
——
李既星住院後，葉蘭也來看過一次。到底是腺體出了問題，普通醫生只能維持生命體徵，真正的治療仍需要性徵醫學方面的專家。
葉蘭看過李既星的情況，又讓人調取了他過去的病歷，結果發現除了這次搶救，系統里根本找不到任何就醫記錄。
他把李既明叫到辦公室，臉色很不好看：「為什麼這個Omega沒有正式就醫記錄？你既然能作為交流生進入醫學院，就不可能連最基本的常識都不懂，更何況他的症狀已經嚴重到這種程度。」
葉蘭自己是Omega，無法忍受一個剛成年的Omega受了這麼多年的苦。
一個十八歲、病情嚴重卻從未得到正規治療的Omega，一個二十歲、正在帝都接受最好教育的A級Alpha，這樣的對比擺在面前，很難不讓人想到偏心和輕視。
他原本就對李既明有意見，如今更覺得這個做哥哥的冷血，語氣也越來越重。
李既明明白，如果不說清楚，今天葉蘭不會善罷甘休了。
「葉老師，李既星的居民資料上登記的是Beta。」
葉蘭聽完反而更生氣：「把Omega登記成Beta？你們家是什麼意思？」
「我們家那邊不太平。」李既明說，「錫河不能存在Omega。」
葉蘭一下沒了聲音。他當然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帝都的Omega保護法寫得再完善，也管不到所有地方。
錫河常年混亂，一個沒有家族保護的Omega一旦暴露身份，可能連第二天都活不到。
李家把李既星登記成Beta，不是輕視他，是為了保住他的命。
葉蘭的語氣緩和了些，卻還是問：「那你為什麼不早點把他接到帝都？」
向這個從小衣食無憂的貴族解釋下層人無錢無權的苦楚無疑是困難的。
來帝都不是買一張票那麼簡單，居民證、醫療費、長期住處，每一樣都需要錢和關係，他連讓李既星安全離開錫河都要提前算上無數遍。
他最後只說：「是我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