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蘭看了他一會兒,沒有繼續追問:「你弟弟這種病沒有多少先例,最近能參考的就是冷玉堂。可冷玉堂擁有帝國最好的資源,治療到現在也沒有確切方案,更何況你弟弟。」
「他現在還有辦法嗎?」
葉蘭瞟了他一眼,像是在說這種問題還用問:「你弟弟的情況,你自己看不出來?」
李既明當然看得出來。
強弩之末。
這次搶救只是把李既星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卻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下一次發作可能是半年以後,可能就是下個月,也可能是明天,他未必還能這麼幸運。
李既明從葉蘭的辦公室出來後,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冷玉堂最近的曲線。第一版相位穩定劑確實有效,可見效速度太慢。
第二版試劑比第一版激進得多。李既明提高了相位穩定成分的濃度,又加入了經過處理的冷玉堂自身信息素片段,做成注射用的同源相位回調劑。
它能夠繞過消化代謝,直接作用於血液和腺體受體,起效更快,風險自然也更高。李既明先在幾隻患有腺體節律異常的實驗鼠身上試過,實驗鼠沒有死,曲線也有小幅回落,除此之外,再沒有更充分的試驗數據。
冷玉堂拿著那支試劑看了一會兒:「怎麼今天變成注射類的了,經過正式試驗嗎?」
「在幾隻小白鼠身上試過。」李既明道,「放心,沒死。」
冷玉堂被他的回答逗笑了,笑完又抬眼看他:「你膽子是真的很大。如果我今天出了什麼事,不光是你走不出這道門,連帶著你那個同樣患有雙相紊亂的弟弟,恐怕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拿我當試驗品之前,你真的想好了嗎?」
李既明並不意外他知道李既星,李既星那天由軍用醫療救生機從錫河送進帝國醫院,動靜實在太大。為了確認轉運路線和接收病區,醫院甚至臨時開放了限制級Omega急救權限。
他把注射器放在桌上:「那群人不想把你治好,你自己應該看得出來。」
冷玉堂當然看得出來。每天都是同樣的藥,同樣的檢查,同樣的記錄,醫生嘴上說需要繼續觀察,實際上不過是在求穩。
冷玉堂唇邊的笑意淡了一些。
「繼續說。」
「他們每天給你用同樣的穩定劑,做同樣的檢查,再告訴你需要繼續觀察。這樣的治療或許能讓你暫時活著,卻不可能讓你儘快離開醫院。」
雙相紊亂症難治,治好了是大功一件,治壞了便要承擔冷家和整個執政黨的怒火,沒人願意拿自己的前程冒險。他們寧可用穩定劑把時間線拉長,讓冷玉堂多活幾個月、多撐幾年,也不願嘗試真正危險的方案。
「下個月是下議院換屆選舉的第一場公開演說,之後還有議員質詢、黨內投票和選區遊說。你可以缺席一次,但不能一直不露面。」
冷玉堂安靜地看著他。
李既明繼續說道:
「你的政敵不會等你養病,選民也不會因為你生病便永遠替你保留選票。你每在醫院裡多躺一天,支持你的人就會少一點。等醫生確認這種保守治療足夠安全,可能已經是幾個月以後。到時候你或許還活著,但選舉已經結束了,你能等嗎?」
冷玉堂等得起嗎?
冷家是世襲貴族,在上議院永遠有一席之地,可如今的上議院坐著的大多是靠祖輩蔭庇活著的酒囊飯袋,名頭很響,手裡卻沒多少實權。
冷玉堂不願意當這種廢物。
他大學期間便開始參加公開演說,為執政黨黨派爭取選票。正式進入權力場後,手腕與政治能力很快顯露出來。
他憑藉選票進入下議院,成為執政黨最年輕、也最受矚目的議員之一,隨後又進入內政部,擔任常務副部長。
按照帝國慣例,內閣的重要職位大多由下議院多數黨成員擔任。
失去議席,便意味著失去繼續留在內閣的資格。
冷玉堂現在參加的不是一次普通選舉,而是一場決定他能否保住現有權力,繼續向上走的連任之戰。
這樣心高氣傲的人,怎麼可能甘心長久困在醫院裡?
看著議席被人奪走,職位被人接替,支持者被競爭對手瓜分,最後只能回到上議院,依靠冷家占據一個徒有其表的位置。
「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李既明說:「繼續接受他們認為安全的治療,慢慢等,等到身體稍微穩定,再看著別人贏下原本屬於你的選舉,或者試這支藥。」
他將注射器向前推了一點。
「它可能讓你的病情惡化,也可能讓你在短時間內恢復。」
冷玉堂思考了片刻,伸出手腕:「與其躺在這裡,等別人替我安排好失敗,我更願意自己賭一次,來吧小李醫生,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
李既明再次確認了監測設備和急救藥物,才將針頭推進他的靜脈。
藥液一點點進入血管,冷玉堂起初沒有任何感覺,還問了一句是不是已經結束,幾十秒後,他的心跳卻突然加快,監護儀上的數字迅速攀升,信息素曲線像受到刺激一樣猛然沖高,病房裡的警報隨即響起。
冷玉堂臉色瞬間變白,呼吸急促,手背上的血管凸起,腺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釋放信息素。
病房外的護士和醫生聽到警報一擁而入,保鏢緊隨其後,其中兩個人根本不給李既明解釋的機會,直接將他按倒在地,扭住手臂控制起來。
李既明被壓得肩膀生疼,仍然盯著冷玉堂的監護儀。
冷玉堂被迅速推進搶救室,剩下的人則把李既明帶走。
接下來的幾天,他都被關在監管所里,罪名是涉嫌謀害高級官員。
冷玉堂病房內的試藥記錄被列為機密,他無法聯繫外界,衛希景想見他也被攔在門外。
第三天,冷家終於來人。
來的是一個男人,穿著一身考究的黑色西裝,看著氣質不俗。
他坐在監管室的桌子對面,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只告訴李既明:「如果冷玉堂挺不過來,你會以謀害高級官員的罪名接受審判。至於最後是終身監禁,還是給他陪葬,要看冷家的意思。」
李既明聽完沒有多大反應。
他這條命原本就是孫芝蘭從邊境的泥地里撿回來的,真死了,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
可他很快想起仍然躺在重症監護室里的李既星。
男人離開以後,他依舊坐在原位,很久沒有動。
直到監管室的門重新合上,他一直挺直的背,才一點點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