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出現轉機是在兩周後。
冷玉堂的信息素曲線在最初幾天裡劇烈起伏,心率一度高得嚇人,腺體也出現了短暫的排斥反應,冷家的人以為他熬不過去了,連遺囑和職位交接都提前準備起來。
可從第七天開始,那些原本亂得毫無規律的曲線竟一點點平緩下來。
又過了幾天,他的自主呼吸逐漸恢復,醫生停掉大部分生命維持設備。
到了第十四天,冷玉堂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醒來後的第一句話不是問自己昏迷了多久,只嗓音沙啞地問了一句:「現在選舉怎麼樣了?」
方珍毓原本坐在病床旁邊,見兒子醒來,眼淚才剛落下兩滴,聽見這話便又被氣了回去:「你剛從鬼門關回來,能不能先關心一下自己的命?」
冷玉堂躺了兩周,連抬手都費力:「我醒了不就代表沒事了嗎。」
他神色平淡,沒有死裡逃生的慶幸。
方珍毓拿他沒辦法,到底還是把這兩周的情況一一交代清楚。
目前形勢算不上樂觀,冷玉堂昏迷的消息雖被冷家壓了下來,可一個正在競選關鍵職位的議員一直沒有公開露面,外界不可能毫無察覺。
他的競爭對手趁機加大了演說和遊說力度,搶走了不少原本還在觀望的中間選票,黨內也有人開始動搖,準備尋找新的支持對象。
兩周時間不長,可放在權力場上,足夠一個人被甩開一條街。
冷玉堂聽完只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是那種會因為暫時落後就一蹶不振的人。
更何況,比起選舉,身體的好轉才是真正讓他鬆了一口氣的事。
現在那塊壓在胸口許久的石頭也已經化成沙粒,被人吹散。
吹走這些沙粒的人呢?
冷玉堂問:「那天給我用藥的人在哪裡?」
方珍毓神色頓了一下:「被你的保鏢送到監管所了。你當時情況那麼危險,誰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謀害你?原本想著等你醒不過來再和他算帳,沒想到那藥竟然真的有效。」
說到這裡,方珍毓的語氣仍然有些不滿。
沒有一個母親能接受自己的孩子被當成試驗品,哪怕這個試驗最後成功了,也不能改變李既明當時拿冷玉堂冒險的事實。
只是如今冷玉堂好轉的事實擺在眼前,再繼續追究就顯得有些忘恩負義。
方珍毓嘆了口氣:「無論如何,也該好好謝謝那個醫生。」
冷玉堂輕輕笑了笑。
哪裡是什麼醫生,分明也是個賭徒。別人拿藥救人,李既明拿藥賭命,賭冷玉堂能活,也賭那個躺在醫院裡的弟弟還有機會。好在這一把讓他賭贏了。
「勞煩母親親自去接他出來吧。」冷玉堂說道。
方珍毓看了他一眼:「你倒會使喚人。」
嘴上這樣說,她還是應下了。
監管所的條件算不上太差,卻也絕對和舒適無關。
房間裡只有一張固定在地面的桌子和兩把椅子,牆面刷得發白,燈從早亮到晚,分不清外面是什麼時辰。
李既明這兩周大部分時間都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起初還會計算冷玉堂可能出現的反應,後來便開始想李既星現在怎麼樣,孫芝蘭有沒有按時吃飯,饒楊那邊的機械臂又耽誤了多少進度。
聽說有人來見他時,他並不意外。
能是誰?現在能見他的無非是冷家的人。
如果冷玉堂死了,來的人不會這麼客氣,大概直接就是審訊和判決。既然還允許他坐在這裡見人,那便說明有好消息。
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李既明抬眼,看見一個衣著考究的美婦人走了進來。
她年紀應該已經不輕了,可保養得很好,黑色長髮一絲不亂地挽在腦後,身上的淺色套裝沒有多餘裝飾,只在耳垂上戴了一對珍珠。
她和冷玉堂長得有幾分相似,尤其是眼睛,看人時溫和,卻讓人很難真正放鬆。
方珍毓審視著此時端坐在椅子上的李既明。
她在幾天前就把李既明的檔案翻得一清二楚,明白這人並非池中之物,但今天親眼見到,又是另一種思考。
檔案上的藍底照片只能看出他相貌出眾。
此時李既明坐在監管所里卻仍舊腰背挺直,眼神冷靜,確實不像個醫生,倒更像隨時準備上戰場的軍人,也難怪能做出這樣激進的事。
可若不是他激進,小堂大概要在病痛中死去了。
方珍毓緩緩走過去,在李既明對面坐下:「聽說,是你救了我們家小堂。」
親昵的稱呼已經表明來者的身份。
李既明不卑不亢:「談不上救,醫者仁心。」
兩個人都知道這句話有多假。
李既明救冷玉堂也完全不是出於仁心;冷家更不是真心把他當救命恩人,只是冷玉堂醒了,過程便有必要重新包裝。
方珍毓笑了笑:「小李同學不僅軍事成績好,醫術也比帝都那些庸醫強不少。我知道,他們怕擔責任,事事求穩,別說他們,就連我這個做母親的也害怕。可若一直這樣拖下去,小堂遲早要被他們拖死。幸好有你,小李醫生。」
李既明沒有因為這句誇獎露出什麼受寵若驚的神情。
方珍毓看在眼裡,又道:「我知道你從邊境那種地方走到帝都不容易。」
說罷,冷母從包里取出一張名片,放到桌上。
紙張厚實,邊緣壓著一層很薄的金箔,上面印的卻不是她本人的聯繫方式,而是私人特助的名字和號碼。
她用兩根手指把名片推到李既明面前,姿態溫和得像真心準備償還一份天大的人情。
「以後有什麼需要冷家幫忙的,儘管開口。」
李既明垂眼掃過那張名片,心裡冷笑了一聲。
真正有分量的人不會把自己的聯繫方式輕易給出去,所謂儘管開口,也只是讓他先去和特助說明,再由別人判斷這件事值不值得送到冷家面前。
不過已經夠了。
他面上不顯,只扯了扯嘴角:「如果說需要幫忙,眼下確實有一件事。」
冷母沒想到他連客氣和推辭都省了,心裡頓時對這個年輕人的評價又高了一層。
倒不是欣賞,只是覺得野心果然不小,確實非池中之物。她仍舊笑得溫和:「你儘管說。」
手卻自然地把名片收了回來。
人情這種東西,只能用一次。既然李既明現在就要用,名片也沒有繼續留下的必要。
「您應該調查過我。」李既明沒有在意她的小動作,「我有一個弟弟,現在住在帝國醫院。想必您也知道他得的是什麼病。」
冷母當然知道。
正因知道,她當初得知李既明把冷玉堂當成試驗品時才會怒不可遏。
李既明不是為了純粹的醫學研究,也不是為了冷玉堂本人,而是為了另一個病人拿她的兒子冒險。沒有任何母親能接受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