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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死亡

2026-09-12 03:57:13 作者: 七弗

  「哥哥,你不要害怕。」

  李既明正坐在病床邊餵李既星吃飯,聞言手上的勺子停了一下。

  李既星胃口不好,一小碗營養粥吃了快半個小時,才勉強咽下幾口。他剛把下一勺送到李既星嘴邊,李既星便將頭微微偏開,躲過了勺子。

  這個動作耗費了他不少力氣,呼吸都跟著急促了一些,氧氣管下的鼻翼輕輕翕動,可那雙圓圓的眼睛仍舊亮著,一眨不眨地看著李既明。

  「傻子,哥害怕什麼?」李既明把勺子往前送了送,語氣聽起來和平常沒什麼不同,「別胡思亂想,快吃飯。」

  「你害怕我死掉。」

  他最不喜歡李既星談論死亡,小時候不允許,長大以後也不允許。

  錫河的人把死掛在嘴邊是常事,那裡的人活得粗糙,對死亡也沒有帝都人那麼多避諱。

  今天誰家的男人死在了邊境線上,明天哪個維修工被機器卷進去沒能出來,鄰居家的孩子踩到遺留的地雷,屍體運回來時甚至拼不完整。大家聚在一起嘆息幾句,過兩天生活照樣繼續,死得多了,連悲傷都變得麻木。

  可因為李既星從小身體不好,他們家反而很少說那個字。孫芝蘭不說,李既明也不許他說,好像只要家裡永遠沒人提,死亡便永遠找不到李既星頭上。

  李既明低下頭,把碗裡的粥輕輕攪了兩下,聲音冷了些:「誰跟你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話?」

  李既星以往最會看他的臉色,見他不高興,通常就會笑著轉移話題。今天卻沒有。

  他瘦了很多,臉頰上的軟肉幾乎全沒了,襯得眼睛越發大,明亮得讓人不敢直視:「沒有人跟我說,我自己知道。你這幾天一直躲著我,哥哥。」

  「我沒有躲你。」

  「你有。」李既星說,「你以前不管多忙都會來看我。這幾天卻沒有,你才不會無緣無故不理我。我知道你在實驗室,饒揚哥說你已經做出了治療我這種病的藥,只是不敢給我用。」

  李既明猛地把碗勺放到旁邊的桌上,瓷碗與金屬託盤碰撞,發出一聲響亮的脆響。

  李既星被嚇得肩膀縮了一下,監護儀上的心率也跟著往上跳,李既明立刻後悔,伸手想替他調整氧氣管,嘴上仍然冷硬:「他什麼都不懂。」

  「不是饒楊哥主動告訴我的。」李既星解釋道,「前天你不在,醫生來檢查,他剛好也在。他們在門外說,常規藥物沒用,除非嘗試實驗性方案。醫生問他你在做的藥到哪一步了,他說已經做完動物實驗,只是死亡率太高,不能直接給人用。他們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醒著。」

  病房隔音很好,卻擋不住一個常年生病的人對周圍動靜的敏感。

  李既星從小就會從醫生說話時的停頓、孫芝蘭端飯時紅著的眼睛判斷自己的情況。

  「饒楊哥後來進來看我,我問他是不是你已經有了辦法,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李既星慢慢從被子裡伸出手,試圖去碰李既明。那隻手因為長期輸液有些浮腫,針孔周圍泛著淡淡的青紫,李既明看了片刻,還是輕輕握住了。

  

  「我們一起長大,我懂你。」李既星的手沒有什麼力氣,只能將手指搭在李既明掌心,「哥哥,你不要當膽小鬼。你不要害怕死亡,這是很正常的事,我們不是從很早開始就在練習接受嗎?為什麼還沒學會呢?」

  李既明的眼眶發紅,聲音也變得沙啞:「誰會練習接受這種事情?你別多想,我會救你。」

  「你說會救我,那就給我用藥。」李既星固執地說道。

  「冷玉堂和你的情況不一樣。」

  「我知道。」李既星點了點頭,「他是高等級Alpha,我是Omega;他身體好,我身體差。可如果所有病人都一模一樣,那也不用醫生研究了。你從一開始治療他,不就是想知道這個方法能不能用在我身上嗎?」

  李既明沒有否認。

  「哥哥,這個世界上得這種病的Omega肯定不只我一個。」李既星繼續道,「還有很多患病的Omega也會把身份藏起來,他們可能有著和我一樣的病,但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有個你這樣好的哥哥。生病了只能用錯誤的治療方式,最後連自己為什麼死的都不知道。如果你的藥真的有用,以後不只是我能活。如果我不幸死掉,那也是為醫學獻身,」

  李既明輕輕捏了一下李既星的臉,以示懲罰:「你才多大,輪不到你獻身。」


  「十八歲也已經是成年人了。」李既星笑了笑,「而且不是為了醫學,是為了我自己。我想活,我當然怕死。可現在不治療也是死,治療至少還有一點機會,這個帳我算得明白。」

  李既星在李既明心裡一直是需要保護的弟弟,是那個發燒時會抱著他哭、走幾步路就喘、被欺負了也只敢回家偷偷難過的孩子。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李既星已經長大了,生出了堅強、勇敢、無私的心。

  他知道自己的病,知道哥哥為他做了什麼,也知道接下來可能面對什麼。他並非不害怕,只是害怕以後仍然願意做選擇。

  「你當初報考軍校的時候,除了為了給我治病,是不是也在心裡許過願,要保護帝國?」李既星忽然問。

  「什麼保護帝國。」李既明反駁,「我沒那麼無私。」

  「你當年明明說過。」李既星道,「你告訴我總有一天要把邊境的戰爭結束。」

  「小時候說的話你也信。」

  「為什麼不信?錫河的新聞還天天誇你。」

  李既明聽見這個便嗤笑了一聲。

  錫河地方台這些年確實沒少報導他。

  從他考進克徹軍校開始,那些記者就像突然發現這片貧民窟里也能長出一個值得拿出去炫耀的人,隔三差五便把他的名字掛上新聞。

  什麼「戰亂邊境走出的A級Alpha天才」,什麼「錫河少年憑努力改變命運」,甚至還有節目專門跑去拍他小時候住的那棟舊房子,鏡頭刻意停在牆壁裂縫和生鏽水管上,再配上一段煽情旁白,說李既明如何從「貧窮落後的家鄉」走進帝國最高軍校。

  他們喜歡把他的故事編排得很好聽。

  說他從小立志報效帝國,說李家雖然貧困卻「深明大義」,說錫河雖然條件艱苦,卻在帝國的教育政策下培養出了優秀人才。

  沒人問過為什麼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就要出去賺錢,更不會有人在新聞里提起,李既明最開始拼命想離開錫河,考進克徹,不是因為忠於帝國,而是因為他需要錢權。

  後來有記者採訪孫芝蘭,問她是否為兒子「走出貧困、選擇回報國家」而驕傲。孫芝蘭緊張得說不出話,只會一遍遍說李既明從小就聰明。第二天新聞剪出來,卻成了「母親含淚講述少年報國志」。

  李既明當時看完,只覺得荒唐。

  新聞網絡總是急於塑造一個聖人。

  要優秀,要忠誠,要清貧,還要受盡苦難以後毫無怨言地感謝一切。

  李既明垂眼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既星。

  可惜了。

  他是個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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