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客廳已經被剛才的衝突弄得一片狼藉。
衛英悟和衛希景都已經不在,只剩謝清藍一個人坐在還算完整的單人沙發上,低頭看著手機。
聽見腳步聲,謝清藍抬起頭,很自然地站起來:「既明。」
這個稱呼親熱,仿佛兩個人已經認識很多年。
李既明停下腳步:「還有什麼事嗎,二皇子?」
「別這樣叫。」謝清藍笑道,「現在又不是什么正式場合。皇室如今也不過是國家制度的一部分,私下裡你隨小景叫我清藍哥也可以。」
李既明沒有順著他的話套近乎。
謝清藍也不勉強,只道:「今天我會過來,是受饒楊之託。」
李既明眼神微動,終於有了點反應:「饒楊?」
「他發現你不見了,也查到了這裡。」謝清藍沒有把中間那場惡鬥說得太詳細,只輕描淡寫地略過,「不過他和衛希景發生了衝突,現在在醫院。放心,沒生命危險。」
李既明沉默兩秒:「謝謝。」
難怪衛希景那天臉上帶傷。
「你要謝的人應該是他。」
「我會的。」李既明說完便準備離開。
「既明。」謝清藍再次叫住他,「還有一件事,你最好提前知道。」
李既明回頭。
謝清藍面露一點恰到好處的為難,像是在斟酌該怎麼把一個壞消息說得沒那麼難聽:「這段時間,你可能暫時回不了醫學院。」
李既明沒有說話。
「你連續缺課時間太長,加上有人把冷玉堂治療期間未經完整審批使用實驗性藥物的事情捅了出去。」謝清藍道,「輿論已經起來了。醫學院那邊承受了很大的壓力,今天上午發布公告,暫停了你的交流資格。」
暫停。
這已經是相當委婉的說法。
公告上真正寫的是直接終止交流資格,並對相關違規程序進行徹底的內部調查。
一個軍校選派出來的優秀交流生因為違規用藥被公開終止資格,不只是李既明一個人的問題,也等於當眾打了克徹軍校的臉。
軍校內部現在同樣有保守派要求追究選拔和推薦責任,李既明就算回去,之後的路也註定寸步難行。
李既明垂了垂眼眸:「明白了。」
謝清藍觀察他的表情,沒看出多少崩潰,反而有些意外。
謝清藍笑了一下,越發覺得這個人有意思:「衛家那邊也知道這件事。衛希景短時間內應該出不來,他至少會被禁足和停訓一段時間。不過你也知道,以衛家的身份,不可能真的把他怎麼樣。他終究還是要回軍校。」
「這次到底是衛家虧了你。」謝清藍繼續道,「我和英悟談過。你在克徹的核心軍事課程和學分其實已經達到提前畢業標準,只是按照原本培養方案還要完成兩年的實踐和交流。他會出面和克徹協調,以特殊情況終止培養計劃,提前授予你軍校畢業資格。也算是一種補償。」
正常情況下,李既明應該完成帝國醫學院的交流,再回軍校完成剩下的實踐課程,最後取得軍校學位,醫學交流則另外計入專業履歷。現在等於直接把後面兩年的軍校培養壓縮掉。
聽上去像補償。
實際上也是衛家想儘快把這場醜聞處理乾淨。
一個已經正常取得畢業資格、順理成章離開克徹的李既明,總比一個因為衛家小兒子綁架而被迫中斷學業的軍校生好處理。
以後真有人問起來,也不過是「特殊情況提前畢業」,聽起來甚至還算體面。
李既明聽得出來,卻沒打算此刻計較:「我知道了。這些事情之後再說。」
「你準備去哪?」
「醫院。」
「我送你。」
「不用。」
謝清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李既明雖然已經穿戴整齊,走路時仍然能看出些許不自然。
謝清藍很快移開視線,表現得像什麼都沒發現:「這裡很偏,你的手機也沒了,出去至少還要走幾公里。我正好回市區。」
李既明點點頭:「麻煩了。」
一路上兩個人沒有多少交流。
謝清藍的車沒有掛皇室標識,從外面看與普通高級公務車區別不大,車裡也安靜。
車終於停在帝國醫院門口。
李既明伸手去拉車門。
沒開。
他又試了一次。
還是鎖著。
李既明轉頭看向謝清藍,眼神已經有點冷。
短短几天裡,他對打不開的門產生了相當強烈的厭惡。
謝清藍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抱歉。先等一下,可以嗎?」
他說著從車內儲物格中取出一張名片,遞到李既明面前。
名片設計得很簡單,沒有皇室徽章,只在角落壓著一道暗紋。上面印著謝清藍的姓名、私人聯繫方式,以及他目前的正式身份——帝國樞密院特別委員。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皇室公共事務辦公室特別代表。
這種職務在君主立憲體制下並不直接參與日常行政,也沒有內閣部長那種實權,卻天然擁有進入大量高層場合的資格,同時負責皇室與軍方、議會及社會組織之間的協調。
對於一個皇室子弟來說,既體面,又不會顯得公然干政。
「如果你以後想做一些事情,可以聯繫我。」謝清藍道。
李既明低頭看著名片:「什麼事情?」
「什麼都可以。」謝清藍語氣溫和,「你很聰明,也有能力。冷玉堂的治療已經證明了一部分,軍校的成績又證明了另一部分。你這樣的人如果因為一次學籍問題就消失在帝都,太可惜。」
他停頓了一下。
「帝國需要你這種人才。」
這句話李既明這些年已經聽過很多次。
錫河的記者說帝國需要他,軍校的老師也說帝國需要他,現在輪到皇室的人來說。
李既明並不怎麼相信「需要」這種話。
需要是一回事,願意給多少籌碼是另一回事。
不過他最終還是把那張名片接了過來:「我會考慮。」
謝清藍看見他的動作,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一點:「好。」
車鎖發出一聲輕響。
李既明立即推門下車,徑直往醫院大門走去。
謝清藍坐在車裡,看著那個背影消失,才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空掉的名片夾。
饒楊拿他一直想要的東西換李既明平安出來,他當然會把人救出來,這筆交易沒什麼可說的。至於為什麼非要把衛英悟也帶上——衛家的爛攤子,讓衛家的人自己處理,還賣他們一個人情。
饒楊為了救出李既明,甘願拿出自己想要的東西做交易,他順水推舟跑這一趟,籌碼拿得乾脆利落;順便把衛英悟扯進來,既讓衛家自己收拾了衛希景這個爛攤子,又白白賣了衛家一個必須認下的人情;至於李既明……
謝清藍重新靠回柔軟的真皮座椅上,緩緩閉上眼睛,低低地笑出了聲。
真是......一箭三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