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既明越想越覺得頭疼。
這幾天本來就沒怎麼休息好,身體也沒完全緩過來,現在腦子裡一會兒衛希景,一會兒謝清藍,一會兒又是醫學院和軍校,像是好幾撥人同時擠在他腦子裡說話,吵得他太陽穴跳。
李既明忍了半天,煩得抬手照著自己額頭狠狠捶了一下,第二下還沒落下來,手腕忽然被人抓住了。
他身體下意識緊了一瞬,幾乎是本能地想把手抽回來,抬頭看清來人以後才慢慢卸掉力氣:「饒楊。」
饒楊站在他面前,身上還是醫院統一的病號服,外面只隨便披了件外套,額角貼著敷料,臉上的淤青也沒有完全消下去,嘴角甚至還留著一道不太明顯的傷。
李既明看見他時愣了一下,他知道饒楊和衛希景起過衝突,卻沒想到已經過去好幾天,饒楊看起來竟然還是這副近乎慘烈的病容,可見衛希景當時動起手來究竟有多狠。
李既明心裡微微嘆了口氣,還沒來得及開口多問,饒楊已經低低叫了他一聲:「阿明。」
下一秒便直接俯身把人抱住了。
李既明整個人僵了一下。
他不太習慣這樣的煽情,尤其對象還是饒楊。
兩人突然抱在一起怎麼看都很奇怪。
可想到自己今天能從雲麓出來,謝清藍明說了是受饒楊之託,李既明抬起來準備把人推開的手最後還是落到了饒楊背後,輕輕拍了兩下。
「行了。」
饒楊沒有馬上鬆開。
李既明只好繼續道:「這次多謝你。」
這句話出來以後,饒楊抱著他的力道反而更緊了一點,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
李既明看見他眼睛有點紅,沒有去戳破他的失態,只問道:「不過為什麼是謝清藍?」
饒楊沉默了一下:「我跟他做了個交易。」
果然。
「什麼交易?」
饒楊沒有正面回答,只壓低聲音說:「上面那位快不行了。」
李既明看了他一眼,很快就明白了。
至高王權更迭的陰影已經籠罩在帝都上空,老皇帝的病危意味著暗流涌動的儲位之爭已經容不得任何人繼續作壁上觀。
謝清藍在這個節骨眼上開始調動資源,說明皇室內部的奪嫡早已悄然進入白熱化階段。
皇位這種東西,從來不是等老皇帝咽氣後幾位皇子再坐在一起兄友弟恭地分蛋糕,等到全帝國的媒體都聞到血腥味的時候,底下的生死籌碼早就被莊家暗中瓜分了大半。
謝清藍能讓饒楊拿東西來跟他交易,自然也就證明他確實在為後面的事情積攢籌碼。
媒體口中那個沒什麼野心、也沒什麼實力的二皇子,大概從頭到尾都只是給外人看的。
「原來是這樣。」李既明低頭看了眼還握在手裡的名片。
饒楊的視線卻不自覺地落在了李既明的頸側。
衣領已經拉得很高,可到底不能把所有痕跡都擋住,再昏暗的光線下那幾處痕跡在皮膚上仍然很明顯。
饒楊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開,他到底是不忍多問。
「我沒想到謝清藍動作這麼慢。」饒楊語氣里已經帶上了埋怨和自責,「一周以前我就聯繫他了。」
李既明抬眼。
「一周前?」
「嗯。」
饒楊為了讓謝清藍出手,給出的籌碼不小。
他原本以為最遲一兩天就能把人弄出來,結果謝清藍從頭到尾沒告訴他任何計劃,只反覆讓他等消息。
饒楊每天躺在醫院裡等,越等越後悔,越等越覺得自己找錯了人,如果不是饒向榮派了親信全天候在病房外盯著,他甚至想過再去雲麓一次。
直到今天深夜,他才終於等到李既明平安歸來的消息。
整整七天。
饒楊甚至不願意去想這一周里李既明究竟經歷了什麼。
「讓你受苦了,都怪我沒用。」饒楊聲音失落。
李既明聽著這番幾乎有些變味的話語,心口莫名掠過一絲異樣。
他搖了搖頭:「又不是你害的,別多想,這次還多虧了你。」饒楊已經做得夠多了。
「你怎麼出來的?」饒楊問。
謝清藍只告訴饒楊人一定能回來,至於怎麼救,什麼時候去,帶誰去,一個字都沒說。
「他帶著衛希景的哥哥過去了。」李既明如實道,「半夜把別墅圍了。」
饒楊愣了一下:「誰?」
「衛英悟。」
「什麼?」
饒楊差點直接站起來,動作一大又牽扯到胸口的傷,臉色白了一瞬,卻顧不上疼:「他把衛英悟也帶去了?」
「嗯。」
饒楊臉色當場就難看了。
他當初明明告訴謝清藍,最好不要驚動衛家的人,結果謝清藍倒好,確實沒直接找衛鴻,轉頭把衛鴻的大兒子帶過去了。
皇家的人果然沒幾個吃素的。
謝清藍要只是為了救李既明,能用的方法多得很,偏偏非得帶上衛英悟。這其中要說一點別的盤算都沒有,饒楊根本不信。
饒家和衛家關係親近,別人不知道他們兄弟倆的情況,他還不知道嗎,但關鍵是謝青藍清楚他們的內部關係嗎?
謝清藍到底什麼目的,只是賣人情給衛英悟,還是為了拉攏衛英悟。不過不管什麼目的,謝清藍都是得益的。
「衛英悟都知道了?」
「嗯。」
衛希景手裡落了這麼大一個非法拘禁的致命把柄在衛英悟手裡,往後的日子有的是苦吃。
可真正讓他擔心的是這件事會不會牽連李既明。
一個軍校Alpha被衛家小兒子私下囚禁,如果只是衛希景一個人發瘋,還能當作年輕人的私事壓下去;一旦衛家內部知道的人越來越多,事情便會越來越難控制。
「如果他告訴衛鴻怎麼辦?」饒楊越想越煩,「如果衛希景這次老實一點還好,要是他回去再鬧,這事壓不住,最後衛鴻知道了……」
他沒把後半句說完。
衛鴻一旦插手,衛希景當然會被管住,可李既明也未必就能真的安穩脫身。
「沒事。」李既明拍了一下饒楊的胳膊,為了讓他安心,說道:「衛家那個哥哥看起來不像完全不講道理的人。」
饒楊看了他一眼,似是在說李既明單純。
家族的資源傾斜固然重要,可衛英悟要是真只靠著父輩餘蔭,也不可能在吃人的環境裡一路走到權力中心。
這樣的人講不講道理,看的從來不是心情,而是利益。
但看著李既明眉眼間無法掩飾的疲態,饒楊將想要說的話咽了回去:「算了,出來就好。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
饒楊略微鬆了口氣,隨即想起另一樁麻煩:「冷玉堂的事情,我也在查是誰泄露出去的,參與冷玉堂治療項目的人雖然多,可真正知道你方案的人沒幾個,總能順著往下找。冷玉堂那邊已經公開發過聲明,說整個治療過程是他本人知情同意,也不追究你的責任,可不知道輿論為什麼一直壓不下去。」
李既明真是納悶了,到底是誰費勁心思整他呢。
最開始由謝清藍告訴他的時候,他第一反應是衛希景,可仔細想想又覺得不像。
衛希景確實不想讓他繼續留在醫學院,也確實做過卡他補假手續這種事,可衛希景想阻止他上學的方法太多,一定要多此一舉來毀了他的前途嗎,他相信衛希景不會這樣做的。
他想了一圈只剩甘芩有這個可能性。
甘芩確實知道不少,也有理由討厭他。
不過這也只是猜測。
事情發展到現在,真正麻煩的已經不只是冷玉堂追不追究。
冷玉堂本人可以說自己知情、自願,甚至可以替李既明說話,可醫學院要面對的是程序問題——一個沒有正式醫療資格的軍校交換生是否越權參與實驗性治療,醫院審批有沒有違規,項目組為什麼允許未經完整驗證的方案進入臨床。
這些東西不是冷玉堂一句「不追究」就能徹底抹掉的。
不過他算是回不去醫學院了,追著這事不放也沒什麼意思,重要的是以後,以後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