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花園內,山石靜默,竹木蕭蕭,幾片早衰的海棠樹葉,簌簌飄落。
沈懷安見林清懿情緒低落,揪著粉色的衣袖,抬手蹭了蹭她的臉頰。
似是不習慣如此親昵的舉動,林清懿立馬躲開。
沈懷安也不介意,揪著衣袖垂頭。
「鎮北侯外室攔轎那天,孤恰在酒樓里目睹了此事。孤欽佩汝之高義,聽到鎮北侯囂張羞辱之語,氣憤之下就進宮請旨。」
他粗糲的指尖帶著拉弓磨的老繭,輕輕蹭著衣袖上那滴濕痕。
「本意是想為姑娘解圍,不料丞相大人步步緊逼,出言譏諷孤也就罷了,還連累林御史遭了構陷,差點以死明志。」
「孤,心難安啊。」
他神色慟容,似是壓抑甚久。
林清懿望著垂頭悲傷的太子,如懷中皎皎一般,柔弱惹人憐惜,讓人想撫摸安慰。
她攥了攥粉拳,最終鬆開,撫了撫皎皎。
「這怨不得太子殿下,是……」林清懿意識到即將失言,立馬收住,「家父也因此而得了擢升,也是托殿下的福,只是連累殿下受了重傷。」
沈懷安依舊耷拉著腦袋,輕搖頭。
「是孤橫生枝節,此番賜婚連累了林御史,連累了林姑娘,孤更不能累其性命。」
林清懿的手在皎皎身上撫了兩把,而後抬頭,神色鄭重。
「殿下,清懿心中有一惑。」
沈懷安這才坐正了身子,望向她。
林清懿言:「殿下以身作擋,救下家父之後,已算洗清了誣名,為何還要……」
她頓了頓,面上露出掙扎之色。
「為何還要什麼?」沈懷安問。
似是下定了決心,林清懿對上沈懷安的眼睛,問道:「殿下為何要起那樣的誓言,您可是大淵儲君啊,這……這……實在是,清懿,惶恐。」
沈懷安聞言,卻是釋然一笑。
「孤還當什麼嚴重之事,令清懿姑娘如此緊張。」
林清懿訝然:「這事兒不嚴重嗎?」
「不嚴重啊!」他一派鬆弛的聳肩,「不過是一妻一夫,同心同德,攜手並濟,何難之有?」
一妻一夫,同心同德,確實不難。
她的父母正是如此,可他畢竟是太子啊!
沈懷安手撐在藤椅扶手上,托著腮,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哎——說來也怪孤。」
「孤愚鈍,只能想出這麼個笨辦法,來堵住悠悠眾口,既能保住林御史清名,也能替孤籠絡一些民心,但就是拖累姑娘了。」
林清懿抬眸望去,他垂著眸,腦袋隨著下巴的開闔一上一下的,甚是可愛。
太子殿下,屬實太過仁善,讓她心生不忍。
從太子今日坦言的故事中,她聽出太子在向她講述他自小的處境。
想來,太子最初求娶於她,本意是為林家解圍,並以許諾太子正妃做條件,拉攏林家站隊與他。
但在昨日,如此嚴峻的局勢之下,他不惜以身為盾,護下林父,還做出一生一世唯她一人的承諾,怎麼看都是他更吃虧。
可見太子純善,即便是謀劃生路,都如此有君子之風,比那個陸崢強不止千倍萬倍。
罷了,此事說來皆是因她之故,她實在做不到坐視不理。
說到底,太子娶她,謀的是活路,亦是天下未來的安定與昌榮。
她嫁太子,也是為了全林家闔族的名聲與威望。
林清懿站起身來,將皎皎放在藤椅之上,走到沈懷安的身前。
沈懷安連忙坐正,緊張地望著林清懿。
她鄭重施了一禮,跪在地上,聲音堅定。
「太子殿下赤誠仁善,襟懷坦蕩,臣女敬佩萬分。臣女願此生與您風雨同舟,同心同德。」
沈懷安緊握著藤椅的雙手泛白,怔了片刻,連忙將人雙手扶起。
「清……清……」
他握著她的手臂,激動地不知道說什麼好。
林清懿仰頭望著沈懷安,溫和一笑。
「日後,殿下遇到什麼難事兒、煩心事兒,都可以和清懿說,或許清懿給不了良策,但殿下您也有人吐一吐心中的煩悶。」
「嗯,好。」
他慌忙鬆開了手,撇過頭,藏起他深邃的眼眸,他怕溢出的深情嚇到她。
他要緩緩圖之。
青石恰在此時走了過來,朝二人躬身行禮。
「啟稟殿下,藥已經熬好了,您看端進殿中,還是在花園裡。」
林清懿福了一禮,「殿下,臣女在東宮駐足良久,也該出宮了。」
沈懷安聞言,冷著臉瞪了一眼青石。
青石倒抽了一口涼氣,心道:壞了,這要是把太子妃攆走了,殿下能剁了他!
青石眼眸一轉,頓生一計。
「林小姐出宮不急這一時,小人斗膽,請小姐督促殿下喝完藥,再離宮。」
說完,青石還雙膝下跪,咚咚磕了兩個響頭。
沈懷安眉頭緊蹙,斥責道:「青石,放肆!」
「屬下知罪。」
林清懿失笑,怪不得這叫青石的侍衛,當著她的面請太子喝藥,她原以為是趕客,誰知竟是讓她監督。
「殿下,」林清懿嘴角含著笑,為青石求情,「青石侍衛也是為了殿下的身體,忠心護主,就饒了他吧。」
沈懷安瞪了一眼青石,「還不謝未來太子妃恩赦。」
青石連忙朝林清懿叩首:「叩謝未來太子妃寬恕。」
「殿下,」林清懿捏住沈懷安的衣袖,拽了拽那粉色的布料,「於禮不合。」
「清懿說的是,」沈懷安立馬抿嘴,而後看向青石,「傳令東宮,以後林小姐的吩咐,等同於孤。」
「屬下遵命。」青石領命退下。
『等同於孤』,這就是和儲君達成同盟的待遇嗎?
林清懿望向面頰消瘦,臉色漸顯蒼白的沈懷安,心中又是一陣觸動。
「殿下,清懿陪您進殿內吧。」
「不急,孤帶你轉轉啊!」沈懷安卻像是沒玩兒夠,拉著林清懿就逛起了園子。
誰知才剛走幾步,他就咳嗽起來。
「咳咳——」
「殿下,莫要拖延吃藥的時間!」
「可是,孤吃了藥,你就要離宮了。」
「那臣女再多待一會兒,行嗎?」
「那行。」
林清懿突然感覺,這太子殿下就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或許在孩子時期,他無法做一名正常撒嬌的孩子吧。
思及至此,她心中又是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