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徑喧鬧的主街,車馬漸稠,馬夫穩健地駕著車,從攤販游郎中穿過。
正遇上陸崢剛下朝,紫袍金帶,高居鞍上,英姿凌然,一路引來不少目光。
車馬交錯,陸崢勒著馬的韁繩,扭頭望向掛著『林府』燈籠的馬車,心中千迴百轉。
他收回視線,再次抖著韁繩,駕馬離去。
馬車躍動的簾後,那張清冷端莊的姿容,若隱若現。
「吁——」
鎮北侯府門旁,陸崢勒馬停下,門房連忙躬身上前,接過陸崢手中的韁繩,將馬牽走。
剛踏進前廳,陸嶸便提著裙擺迎了上來。
「阿兄回來了,昨日我去莊子上盤點,不知阿兄已然歸家,心中惦念的緊。」
「嶸兒長大了,能替母親和阿兄分憂了。」
陸崢撫了撫陸嶸頭上的雙丫髻,笑得一臉溫和。
「嶸兒再兩年便要及笄了,是大姑娘了。」
「嶸兒不要嫁人,阿兄常年不在家,母親體弱,我得替阿兄守著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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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嶸圓圓的臉上笑得燦爛,一副天真爛漫之態。
陸崢只道小妹懂事,想起街上碰到的林府馬車,心中暗嘆,林清懿教導下陸嶸,還真是純善、乖巧,還體諒家人,同她一樣賢德溫婉。
他摩挲了陸嶸的頭頂,淡笑說:「嶸兒是個乖孩子,阿兄甚慰。」
「崢兒,今日朝臣可有責難與你?」
陸陳氏牽著小寶兒的手緩步走上前,身後還跟著低眉順眼,小心謹慎的蘇清月。
小寶兒掙脫陸陳氏的手,朝陸崢跑去。
「爹爹~」
陸崢將手從陸嶸頭上拿開,伸手抱起小寶兒,臉上露出難得的歡喜之色。
「小寶兒,想不想爹啊?」
「想爹爹~」
小寶兒如藕節般白嫩的手臂,摟在陸崢的脖子上,還將臉貼在陸崢的臉上,蹭的陸崢心軟的一塌糊塗。
「小寶兒,想爹爹~」
小寶兒稚嫩的語氣撒著嬌,讓陸陳氏一臉慈笑,誰知小寶兒下一秒指向角落處縮著的蘇清月。
「也想娘~」
聽到小寶兒提起蘇清月,陸崢這才想起,抬眼望去。
只見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棉布衣裙,畏畏縮縮的躲在角落,眼裡露出惶恐與渴望,與這一屋子的溫馨,截然相反。
倒像是在陸家受了排擠的親戚,不敢上前言語,生怕受到主人家的責難。
陸崢心下猜測,想來是被母親和小妹磋磨了一番,心下不忍。
「清月,你來抱著小寶兒。」
「誒,妾來抱,妾來。」
聽到可以抱孩子,蘇清月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感激涕零的望向陸崢,欲言又止,最後只端正的福了一禮,規規矩矩的說了一句。
「謝侯爺。」
見蘇清月這番感激涕零的模樣,更加印證了陸崢的猜想,心中不免對陸陳氏和陸嶸有些微不滿。
蘇清月再怎麼說也是他房中之人,且誕下陸家長子,怎能如此怠慢?
「母親……」
陸崢正要替蘇清月說些什麼,小廝飛快的跑進來稟報。
「啟稟侯爺,聖旨到了。」
陸崢只好將此事暫壓,將孩子交給一旁的嬤嬤,吩咐眾人。
「擺香案,準備接旨。」
他整了整官袍,率先疾步出迎。
傳旨內侍手持明黃捲軸,跨進了鎮北侯府,陸崢站在首位,攜家眷跪地。
內侍面無表情地展開明黃捲軸,尖細的嗓音在偌大的庭院裡迴響:「鎮北侯陸崢,聽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北侯陸崢,御前失儀,治家不嚴,私德有虧,但念及陸老將軍以身殉國,鎮北侯戍邊有功,忠心可嘉,著罰俸一年,以儆效尤,欽此——」
陸崢叩首:「臣,鎮北侯陸崢,領旨謝恩——」
內侍收攏聖旨,將聖旨雙手交付於陸崢手中後,再次高聲吟唱:「醫女蘇清月,聽旨——」
蘇清月慌亂抬頭,她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醫女蘇清月,聽旨——」
傳旨內侍皺著眉,十分不耐地再次催促。
「清月!」陸崢歪過頭,皺著眉給蘇清月使眼色,「上前接旨。」
蘇清月連忙爬到陸崢身邊,驚慌叩首:「醫女,蘇清月,聽,聽旨。」
磕磕巴巴說完整句話,她已然大汗涔涔,渾身顫慄,心中對聖旨中的內容,充滿了惶恐。
內侍輕蔑地翻了個白眼,而後再次展開一份聖旨,端起皇家威儀,高聲吟唱。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境醫女蘇氏清月,與其父救治將士有功,忠義可表,其父不幸罹難,朕感念其悲苦,特冊封蘇氏清月為歸化縣主,享縣主食邑,並賜婚鎮北侯為正妻,擇吉日完婚,不必入宮謝恩。欽此——」
傳旨吟唱聲戛然而止,滿院陷入空寂,除了陸崢,眾人的表情皆像是被雷轟了一般。
蘇清月跪在陸崢身側,整個人被轟得耳朵嗡嗡作響,血液凝滯,渾身干僵。
歸化縣主?
賜婚,鎮北侯正妻?
陸崢輕輕推搡了下蘇清月,她這才緩過神來,慌忙叩首謝恩。
「蘇清月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激動得聲音發顫,謝恩聲,一句比一句響亮,最後一句竟喊劈了嗓子。
在場眾人皆皺起了眉,一臉嫌棄。
傳旨內侍見多了封賞後欣喜的,此女不算太過誇張,但其風評在宮內可算不上好,更何況……
誰願惹得東宮不快呢?
「侯爺,」傳旨內侍將聖旨都交付陸崢之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陛下有諭,罰侯爺為十四副將浣洗衣物三日,牢記今日功勳是將士們誓死拼殺得來的,莫要辜負將士們。」
陸崢雙手接過兩卷聖旨,沉聲道:「臣,領旨謝恩。」
陸嶸安排侍女包銀子打點,妥帖的送走了傳旨儀仗。
陸陳氏喜不自勝,雙手從陸崢手裡捧過聖旨,牢牢抱進懷中,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因笑意而更深了。
她對陸崢說:「崢兒,娘先將聖旨供到祠堂去,僅罰俸一年的懲戒,說明多虧你爹保佑!」
她看向一旁的蘇清月,眼神已然不同,臉上的笑意未變,故作熱絡的拉了拉蘇清月的手。
「縣主啊,你以後就是崢兒的正妻了,合該置辦些體面尊貴的衣服頭面,再添些丫鬟婆子近身侍候,好風風光光嫁進陸家。」
這聲『縣主』叫的蘇清月通體舒暢,骨子裡都熱了起來。
蘇清月被陸陳氏的丫鬟扶著,面上依舊柔善,虛虛行了一禮。
「老夫人所言在理。」
陸嶸盯著眼尾含笑的蘇清月,眼神微眯,露出和少女不符的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