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陸霜的馬車停在了碧游峰山腳下。裴長瑛站在馬車旁邊,正低頭跟陸霜交代什麼。陸霜靠在車轅上,一條腿踩著踏腳,姿態豪邁依舊,臉色已經恢復了紅潤,看起來和歸雲山莊裡那個被種子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白虎族公主判若兩人。
看到藍漪雪從山道上走下來,陸霜揚起手朝她揮了揮。
「藍漪雪!你們玄都山的醫修太厲害了——我胸口那根玩意兒她拿銀針封了一圈就取出來了!比我們族裡的巫醫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裴長瑛面無表情地說:「種子是你體內殘留的荷花根須,我用針陣封住了生長之後再拔的。回去之後三天之內不要動用靈力。」
陸霜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知道了知道了。三天不動靈力,我睡覺總行了吧。」
藍漪雪走到馬車前,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團白影從她身後竄出來,直直撲向裴長瑛。小白縮小了身形,跳到裴長瑛肩頭,用腦袋拼命蹭她的臉頰,喉嚨里發出一連串低沉的呼嚕聲。它剛從碧游峰偷吃了蛟龍內丹回來,見到裴長瑛格外心虛——討好得格外賣力。
裴長瑛被它蹭得偏了偏頭,伸手把小白從肩頭拎下來,拎著它的後頸皮提到自己面前。「它又偷吃什麼了。」
「柳河村蛟龍內丹煉的藥。」藍漪雪說。
裴長瑛沉默了一息。「上次是北海惡蛟,這次是柳河村蛟龍。兩顆蛟龍內丹。」她看著小白那張無辜的虎臉,嘆了口氣,把它放回藍漪雪肩頭。「化形期隨時可能到,項圈別摘。有異常立刻傳訊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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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霜走過來,彎腰平視著小白的眼睛。小白被她看得往後縮了縮,尾巴尖警惕地捲起來。
「你真的要化形了。」陸霜的語氣里沒有調侃,是一種認真的判斷,「化形之後它會開啟靈智,能說人話,能化人形。到時候你們可以吵架了。」
藍漪雪想像了一下小白變成人形跟她吵架的畫面,覺得還是趁它現在不會說話多揉幾下比較划算。
馬車駛出碧游峰山道。陸霜靠在車窗邊,手裡端著半杯靈茶,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雪中山林,難得安靜了一會兒。
「我還沒好好謝你。」她放下茶杯,看向藍漪雪,語氣比平時認真了幾分,「在歸雲山莊,要不是你和龍幽,我現在還在淤泥里躺著。那個莊主種在我胸口的種子,我到現在都記得它往裡鑽的感覺——涼絲絲的,像一條找到洞的蛇。」
「你也不是全栽了。」藍漪雪說,「你暈過去之前在浴池邊刻了求救標記。我看見了。」
陸霜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她端起茶杯,對著窗外掠過的雪景做了個碰杯的姿勢。「算我欠你一條命。」
馬車駛出玄都山地界,沿著官道朝西北方向走。雪後的原野一片素白,遠山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小白趴在藍漪雪膝蓋上打盹,尾巴偶爾甩一下,掃過她的手腕。陸霜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藍漪雪沒有催她。她認識陸霜的時間不長,但這位白虎族公主向來不是扭捏的人。
馬車行過一片枯樹林時,陸霜終於開口了。
「我進歸雲山莊,不是因為魯莽。」
藍漪雪抬眼看向她。
「之前有白虎族的人在那裡失蹤了。不止一個——近十年裡,至少有五六個族人在那片區域沒了音訊。」陸霜的語氣難得收斂了所有的豪爽,像是在說一件壓在心底很久、終於找到合適的人可以說的事,「我是白虎族的公主,族人在外面丟了,我不可能坐視不管。我帶了親衛進去,以為自己能應對。結果栽了。」
她頓了頓,自嘲地笑了一聲。「輕而易舉就被一杯酒放倒了。種了種子,差點變成花盆。」
藍漪雪沒有安慰她。她知道陸霜說這些不是為了博同情,是在把她當朋友,跟她交底。
「在無邊城拍賣會上,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跟你說了一句話。」她偏頭看向藍漪雪,「我說本以為長成你這樣的貌美女子,都是禍國殃民的東西,一個個裝模作樣勾心鬥角,長得越美心腸越狠。你還記得嗎?」
「記得。」藍漪雪把小白往懷裡攏了攏,「晚上你剛拍完遺蹟圖,喝多了,拍著我肩膀說『我喜歡你』,差點把你家護衛嚇死。」
陸霜笑了一聲,但笑意很快就淡了。「我當時說的是真心話。在認識你之前,我真的那麼以為。」
藍漪雪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我母后過世得早,父皇一直沒有再立後。直到多年前,他從邊境巡視回來,身邊多了一個女人。」陸霜的語氣很平,但攥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她叫蘇眠。父皇說是在邊境的雪地里發現她的。她長得很美——溫柔到骨子裡的那種。說話輕聲細語,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宮裡上下都喜歡她。父皇很快就立她為後。」
她頓了頓,偏頭看向窗外。「她有一頭很漂亮的黑髮,特別長,一直垂到腰下。每次她從殿裡走過,那頭髮在身後輕輕晃動,像是被風吹拂的絲綢——可殿裡明明沒有風。」
「我出發去無邊城之前,父皇已經不怎麼見我了。每次去請安,蘇眠都在。她總是笑著說『陛下剛歇下』、『陛下今日身體不適』。態度溫柔得體,挑不出任何毛病。」陸霜的聲音壓得很低,「臨走前我硬闖了一次寢殿。父皇靠在榻上,醒著,但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我說我是陸霜,他點了點頭,說『霜兒啊,回來了就好』。語調很平,像是背出來的。」
馬車裡安靜了幾息。
「她為什麼能獨攬大權?」藍漪雪問,「就算你父皇身體不好,白虎族還有長老、還有宗親,怎麼會讓她一個外人說了算?」
陸霜靠在車廂壁上,目光落在極遠處那道模糊的山脊線上。「因為扶桑樹。我們白虎族的血脈覺醒方式叫『以殺證道』——金丹圓滿的族人在禁地祭壇外圍獵殺猛獸或邪物,在生死一線中激發血脈之力,由先祖的戰意共鳴來點燃覺醒。百年前百試百靈。但後來先祖的戰意沉寂了,試煉失效,獵殺完了什麼都不會發生。」
「蘇眠就是在那個時候站出來的。她說自己是扶木一族,扶木可通天地。傳說湯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她可以在禁地祭壇之上種下扶桑樹的種子,種子長成大樹之後,能將先祖的血脈與天地間的靈力共頻。每年需要覺醒血脈的族人,只要通過扶桑樹的試煉,就能突破元嬰。族裡的長老們一開始不信,但那年參加試煉的三個金丹圓滿,有兩個活著出來了,而且真的突破了元嬰。」
「後來呢?」藍漪雪問。
「後來所有通過扶桑樹試煉的人,都選擇了站隊蘇眠。一個兩個還能說是巧合,連續幾年下來,沒有一個例外。」陸霜攥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她在朝堂上的勢力越來越大,父皇的身體越來越差。族裡不是沒有人反對她——那些沒有參加過試煉的老臣、旁支,還有我。但她身邊站著一群元嬰修士,而我們這邊的元嬰越來越少。」
藍漪雪沉默了幾息。「那些通過試煉的人,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陸霜想了想。「說不上來。他們都還是他們——記得所有的事,性格也沒變。但就是……以前的反對者參加完試煉之後,忽然就不反對了。你問他為什麼,他會說蘇眠皇后說得對,扶桑樹是白虎族的未來。」
藍漪雪和陸霜對視了一眼。她們都想起了歸雲山莊那些躺在淤泥里、臉上掛著滿足微笑的活人花盆。夢貘珠讓他們做最美的夢,扶桑樹呢?
「我想要去會會這個試煉。」藍漪雪說。
陸霜把茶杯往小几上一擱,「我跟你一起。我其實早就金丹圓滿了。今年本來就要參加試煉,所以才會急著去無邊城拍遺蹟圖——我不想靠扶桑樹覺醒,不想變成蘇眠的傀儡。龍族遺蹟里記載了上古各族覺醒血脈的方式,那才是我要的路。」
藍漪雪點了點頭。「那你幫我安排一個假身份。我要以試煉者的身份進那個祭壇,看看扶桑樹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可以。扶桑樹的名聲早已傳遍各族,每年都有外族遊歷修士慕名而來,想要親眼見識這棵通天神樹。雖然外族血脈覺醒與白虎族無關,但蘇眠為了展示扶桑樹的神跡,從來不會拒絕。」陸霜話鋒一轉,「不過我得提醒你——試煉的規則,沒有人會提前告訴你。所有通過試煉的人都不說,沒通過的人都已經死了。」
「那就更要去了。」藍漪雪往車廂壁上一靠,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欠揍調調,「我倒要看看,一棵樹能有什麼了不得的規矩。」
陸霜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弧度。窗外的雪原在暮色中泛著極淡的紫灰色,遠山的輪廓漸漸隱入夜色。陸霜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荒蕪的雪原上,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物傷其類的澀意。「其實白虎族還算幸運的。至少我們還有扶桑樹——不管它是真是假,至少還有人能突破元嬰。火鳳族連一棵歪脖子樹都沒有。」
藍漪雪的手指無意識地撫上了胸口那片逆鱗。她想起在歸雲山莊荷塘淤泥深處看到的那個自焚的火鳳族元嬰女修,想起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火鳳族是什麼情況?」
「很慘。」陸霜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有多餘的同情,只是在陳述事實,「百年前他們還占著南方最好的火山靈脈,元嬰不止一個。後來整個族群的進階通道好像突然斷了——所有族人的修為都停在金丹圓滿,再沒人能突破到元嬰。金烏族趁他們沒落的時候奪了領地。現在的火鳳族被趕到蠻荒邊緣的一小片焦土上,連一座像樣的靈石礦都沒有。」她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睛看著藍漪雪,「沒有化神坐鎮的種族,領地就是別人碗裡的肉。白虎族如果再找不到覺醒配方,再過幾十年,下場和火鳳族一樣。」
藍漪雪沒有接話。她在歸雲山莊見到的那個火鳳族元嬰女修是百年前的事,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也是百年前的臉。如果火鳳族百年來再無元嬰,那她們是什麼時候的人?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這個族群的事這麼在意。
馬車繼續朝西北走。
小白忽然從藍漪雪膝蓋上抬起了頭。馬車裡很安靜,只有車輪碾過碎石的沙沙聲。它抬起頭,湛藍的虎眼直直盯著西北方,瞳孔收成兩道極細的豎線,尾巴繃得筆直。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藍漪雪從未在這隻傻虎身上聽到過這樣的聲音——有什麼東西在它骨頭深處被點燃了。
「小白?」藍漪雪伸手揉了揉它的耳後。小白的耳朵在她指尖下抖了一下,但沒有像往常那樣用腦袋蹭她的手掌。
「它怎麼了?」陸霜放下茶杯。
「不知道。從進了這片地界就開始不對勁。」藍漪雪把手按在小白額間那道冰藍王紋上。紋路在項圈的壓制下只泛著一層極淡的微光,但比平時燙。
小白從她懷裡掙脫出去,跳到車廂地板上,四爪踩在木板上,虎頭轉向西北方——那是白虎族皇宮的方向。它對著那個方向發出了一聲極低的咆哮,很短很短,帶著一種它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存在的憤怒。然後它安靜下來,湛藍的虎眼還盯著那個方向,尾巴極輕微地顫抖著。
藍漪雪和陸霜對看了一眼。
「它吞了兩顆蛟龍內丹沒有爆體,」陸霜慢慢地說,「額間還有冰藍王紋。你覺得它真的只是一隻普通四品靈獸嗎?」
藍漪雪沒有回答。她想起第一次在南麓峰見到小白那天——追了它整整半個月才拿下。四品靈獸,毛色純白無瑕,一雙金瞳威風凜凜,塊頭大,特別唬人。當時它昂首站在南麓峰頂上,她遠遠看見,還以為是哪家仙門走丟的守護靈獸。後來發現南麓峰根本沒有白虎種群,這隻虎像是憑空出現在那裡的。
「不管它是什麼,」藍漪雪把小白重新抱回懷裡,手指穿過它脖頸上厚厚的絨毛,「到了白虎族,也許它自己就能找到答案。」
小白將下巴擱在她肩頭,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它的眼睛還盯著西北方,那道冰藍王紋在暮色中一閃一閃,像一顆正在甦醒的、古老的心跳。
白虎族的地界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