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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胸口逆鱗微微發燙。

2026-09-22 23:28:10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白虎祭壇位於白山峽谷的最深處,兩側峭壁高聳入雲,將祭壇攏在一片終年不散的薄霧之中。祭壇本身是一座巨大的圓形石台,地面用整塊的白石鋪就,石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虎紋圖騰,泛著極淡的銀光。

  石台正中央,那棵巨樹便在那裡。

  樹身粗如殿柱,樹皮是慘白色的,在霧氣中泛著濕潤的微光。樹冠遮天蔽日,枝葉繁茂至極,但那些枝葉並不向四周均勻散開——主幹在離地三丈處分成三根粗壯的枝幹,每根都朝不同的方向延伸,如同三條盤踞的巨蟒各自昂首。每根枝幹的頂端都開著一朵花苞,足有人的頭顱大小,花瓣緊閉,花蕊從縫隙里探出來。

  藍漪雪的胸口逆鱗微微發燙。

  樹下站著九個人。三個白虎族的金丹圓滿站在東側,兩男一女,神色緊繃,沉默不語。其中一個年輕男修將手按在腰間的彎刀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另外四人是來自各地的外族遊歷修士,站在西側,精神飽滿,正在低聲交談。

  「聽說扶桑樹的神跡能讓人直接突破瓶頸——上次有個外族修士從這裡回去,直接突破了元嬰。」

  「那是自然。湯谷扶桑,十日所浴,上古神木的機緣豈是尋常秘境可比?」

  藍漪雪和陸霜交換了一個眼神。她們都見過棺材裡那些頭髮,知道這棵樹底下埋著什麼。那個「突破元嬰」的修士——陸霜在蘇眠身邊見過。那人記得所有的事,性格也沒變,但被控制的傀儡不會說試煉的真相,只會告訴外面的人:我成功了,你們也來吧。

  陸霜壓低聲音:「三個。今年只有三個族人參加試煉。」

  藍漪雪沒有說話。她已經注意到石台邊緣立著數根石柱,每根柱身都纏著早已枯死的扶桑藤,藤枝在極輕微地顫動——沒有風。

  九人站定,樹身上浮現出一行金色的文字,筆鋒古樸而凌厲,與祭壇石板上那些虎紋圖騰出自同一時代。文字緩緩展開,三行豎排,懸在樹幹前方,每個字都泛著淡淡的金光。

  「規則其一:扶桑神木,可通天地。試煉者每隔一刻鐘,僅可一人前往祭壇正中,立於樹下閉目許願。許願之時,雙目不可睜開。若睜眼,心愿失效,機緣盡散。」

  「規則其二:許願之後,僅限一人前往湯谷淨身沐浴,以滌塵垢。入浴時需閉目凝神,心無旁騖。若見水中倒影與汝動作不一,勿驚勿懼,此乃湯谷映照出汝修為不足之雜念。背對水面,穿衣離去即可。」

  

  「規則其三:「試煉之中,若見同伴其影消散,此人已為心魔所噬,非復活人。速速離去,不可再信其言,不可再近其身。」

  金光停留了大約十息,然後緩緩消散。樹枝上那些墨綠的葉子無風自動,沙沙作響,邊緣的黑色絲線隨著葉片的擺動輕輕搖曳。

  祭壇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最先回過神來的外族修士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就這?就這麼簡單?閉上眼許個願,洗個澡,看到心魔所噬的人躲遠點——這有什麼難的?白送的元嬰機緣!」

  他旁邊的另一個外族修士也笑出了聲,將雙手枕在腦後:「往年都說扶桑樹試煉九死一生,現在看來是那些人想多了。白撿的機緣啊!」

  三個白虎族的金丹圓滿沒有笑。先前那個攥著彎刀刀柄、指節泛白的年輕男修抬起頭,看著樹上那行正在消散的金色文字,低聲說了一句:「去年十一個人進去,出來一個。前年九個進去,全軍覆沒。大前年十三個進去,出來一個。這麼簡單的規則,為什麼他們出不來?」

  沒有人回答他。他的同伴沉默著,目光落在中間的扶桑樹上。

  先前那個搓著手的外族修士朝祭壇中央走去,在其中一根枝幹下停住腳步,回頭沖眾人揮了揮手。「我先來——你們可都看見了,規則說一次只能一個人,還不快退出去,別影響我機緣!」眾人陸續退出祭壇外圍,在石柱旁邊排上了號。「下一個時辰換我。」「那我排第三個。」「別搶別搶,按先後順序來。」

  藍漪雪看著那個修士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撫上了胸口那片逆鱗。陸霜站在她身側,彎刀掛在腰間,刀鞘上那隻白虎圖騰在扶桑樹的微光下泛著極淡的銀輝。她看著那棵巨樹下方的地面——石板上那些虎紋正在極緩慢地變暗,被什麼東西從底下一點一點地吞噬。

  除了第一個走進祭壇的人,其餘人都退到了祭壇外圍。藍漪雪和陸霜假裝跟著人群往外撤,趁人不注意時繞到了祭壇側面的一片密林里。陸霜單手攀上一棵歪脖子老樹,藍漪雪緊跟其後,兩人踩在最高處的枝幹上,透過枝葉縫隙,剛好能看見祭壇中央那棵扶桑樹的全貌。


  陸霜壓低聲音:「我們知道這棵樹底下埋著什麼,但有一點我想不通。它總不能直接在許願的時候對修士下手吧?那樣的話後面的修士誰還敢進去?」

  藍漪雪盯著樹下那個閉眼的人影,搖了搖頭:「它不會那麼蠢。先看看。」

  一刻鐘後,第一個許願的修士出來了。他叫莫紹,是個外族遊歷散修,金丹圓滿,性子開朗,排隊時一直搓著手說「白撿的機緣」。此刻他滿臉紅光,腳步輕快得幾乎在跳,一把抓住排在第二個的修士手臂,語無倫次地描述著畫面里的細節——他看到了自己坐在一座比現在住的洞府大三倍的宅邸里,門外全是來賀的弟子,連掌門都親自來了。案上擱著一柄他從沒見過的靈劍,劍身上刻著他的名字。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亮得灼人,從頭到尾沒有提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排在第二個的是他的好友方啟。方啟被他抓得手臂發疼,笑著在他肩上拍了一掌:「等我出來一起去泡湯泉。」

  莫紹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急於完成儀式的催促:「各泡各的,規則說了只能一個人去,你別影響我機緣。」說完便朝湯谷方向走去,步伐依舊輕快得幾乎在跳。

  方啟笑著罵了他一句,整了整衣襟,朝樹下走去。他在樹下站定,閉上眼,雙手垂在身側。起初他的表情和莫紹一模一樣——嘴角微翹,呼吸平緩,像是正踩著雲端漫步。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他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眼皮開始劇烈顫動,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地褪去,像是有什麼東西穿透了他那個美好的願望,從畫面深處朝他走來。他的嘴唇翕動,無聲地吐出一個口型。

  藍漪雪藏在祭壇外圍大樹的陰影里,隔著幾十步的距離,清清楚楚地讀出了那個口型。他在說:莫紹。

  一刻鐘後,方啟睜開眼。他的面色蒼白如紙,額角滲著冷汗,瞳孔微微震顫。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朝湯谷方向走去。藍漪雪盯著他的背影,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勢變了——步子比方才急促,肩膀微微前傾,像是要去追什麼人,又像是要從什麼東西身邊逃開。她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逆鱗沒有發燙。

  「他有點不對勁。」陸霜的聲音壓得很低。

  「嗯,」藍漪雪說,「要不我們阻止下一個繼續進去?前兩個雖然沒死,但方啟那個表情不像沒事。」她是真的不想讓無辜的人送死——即使前兩個人表面上看都安然無恙,但方啟從樹下出來時的臉色讓她心裡發毛。那種蒼白不是恐懼,是更深的、她形容不上來的東西。

  輪不到她們阻止。方啟的身影剛消失在湯谷方向,排在第三個的修士已經迫不及待地走了進去。他叫謝琿,也是外族散修,性子沉默寡言,排隊時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盯著那棵扶桑樹看,眼神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執拗。他走到樹下時還整理了一下衣襟,姿態比前面兩人更從容。他閉上眼睛,雙手垂在身側,呼吸平穩。

  然後他的眼睛猛地睜開了。眼球暴突,眼角幾乎撕裂,瞳仁縮成兩個極小的黑點。他的嘴巴大張著,喉嚨里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臉上的肌肉一根一根地繃緊,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的靈魂在一瞬間被徹底碾碎的東西。然後他仰面倒下,後腦勺砸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從睜眼到死透,只是一眨眼的事。

  藍漪雪和陸霜同時從樹上掠下,朝祭壇中央衝去。尖叫聲傳來的時候就已經無所謂規則了——有人死了。剩下幾個修士也從眾跟了進去,一個叫陳揚的外族修士走在最前面。

  謝琿的屍體仰面朝天,眼睛瞪得極大,瞳仁已經渙散。他的嘴唇微張,嘴角朝下,整張臉扭曲得看不出原貌——那不是單純的恐懼,是某種比恐懼更深的東西。陳揚低頭看了看,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譏諷:「眼睛睜得這麼大,想來是沒遵守規則,被自己心魔反噬了。」

  藍漪雪沒有理會他。她在屍體旁邊蹲下,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謝琿的手。他的右手手指彎曲成爪狀,指甲在地面上劃出了五道淺淺的白痕。他在倒下之前拼命抓過地面,想抓住什麼東西。她順著那些白痕的方向看去——指尖划過的盡頭是一小片樹根,樹根表面有一道極細的擦痕,像是謝琿在臨死前試圖用指甲去摳那塊樹皮。

  就在她站起來的幾息之間,湯谷方向傳來了嘶啞的慘叫,緊接著是兵器相撞的脆響。眾人衝過去時場面已經結束了。莫紹倒在湯泉池邊的石階上,胸口被一劍貫穿,血跡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往下淌,匯入池水中。熱泉蒸騰的水汽中瀰漫著濃郁的鐵鏽味。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正在緩緩散開,那張方才還紅光滿面的臉上凝固著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他的後頸衣領邊緣被血水浸透了,貼在蒼白的皮膚上。

  方啟站在池邊,劍還握在手裡,劍尖的血還在往下滴。他面色青白,渾身發抖,嘴唇翕動,反覆說著同一句話:「他已經不是人了……他是怪物,他不是人了……」陳揚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沉聲喝問怎麼回事。方啟像是被這一聲喊回了神,慢慢轉過頭看著在場所有人的臉,眼神空洞而狂亂。


  「我在樹下許願時,本來很順利——我看到了自己突破元嬰、化神、一路飛升。然後莫紹突然出現在我的願望里。就站在我面前,站在我的洞府門口,背對著我。我叫他,他不應。我走到他背後——」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他脖子後面有東西。一根頭髮,從皮膚底下鑽出來的,就一根,豎在那裡,還在動。」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然後他轉過來了。他沒有臉。臉上全是頭髮。——扶桑樹讓我看到了他被心魔吞噬之後的樣子。他不是人了,他早就不是人了。」

  陸霜皺緊眉頭:「不過是你一面之詞。你連自己的至交好友都殺。」

  方啟猛地抬頭,眼睛裡全是血絲:「我說的句句屬實!」

  藍漪雪伸手按住陸霜的肩膀,輕輕拍了拍。「這裡才出事,還可以用留影術回溯。我們先看看情況。」她抬手施法,靈力從指尖湧出,在湯泉池水上方鋪開一道薄薄的光幕。水汽蒸騰中,畫面緩緩浮現。

  光幕里映出了湯泉池的倒影——不是現在,是片刻之前。莫紹正在池中沐浴,熱泉沒過他的肩頭,蒸汽模糊了他的輪廓。他洗得很認真,一絲不苟地按照規則淨身,然後從池中起身,背對水面,準備穿衣離開。

  水面上的倒影本該隨著他起身而消失。但它沒有。它留在了水裡,保持著莫紹背對水面的姿勢,靜止不動。

  然後那倒影自己動了。

  畫面中方啟走進湯泉時,莫紹正背對著他穿衣。水面上的倒影和莫紹本人的動作完全不同——莫紹在低頭系腰帶,倒影卻緩緩抬起頭來,正對著方啟的方向。倒影的嘴角朝兩側裂開,咧出一個正常人的臉不可能做到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惡意,只有一種空洞的、像是被畫上去的愉悅。

  方啟發出一聲驚叫。莫紹被他嚇了一跳,轉過身來,滿臉怒容。「你幹什麼?規則說了只能一個人來,你連規矩都不懂?」他上前一步,出手就推了方啟一把。方啟被他推得連退兩步。兩人在池邊廝打起來,莫紹的拳頭砸在方啟肩頭,方啟躲開,沒有還手。

  然後方啟看見了那個倒影。它還在水裡,正在對方啟笑。而莫紹站在池邊,他的腳邊乾乾淨淨,沒有影子。

  方啟的眼眶裡湧出了淚水。他拔劍出鞘,劍鋒裹著金丹圓滿的全部靈力,一劍貫穿了莫紹的胸口。莫紹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截劍身,嘴唇翕動了片刻,然後緩緩倒下。

  光幕上的畫面靜止了。方啟伸手指著池邊莫紹的屍體,手指抖得像篩糠。「他出水開始就沒有影子了。他的影子還在水底,正對著我笑。他本人就站在我面前,但他的影子沒有跟他一起上來——他是假的。」他鬆開手指,劍哐當一聲掉在石板上。他雙手捂住臉,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又哭又笑的聲音,「我說的是真的……他不是莫紹,莫紹在樹下就已經死了。」

  湯谷之上安靜了一瞬。藍漪雪往前邁了一步。她的聲音不高,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此樹危險,不可再去了。」

  陸霜立刻接上:「剛才謝琿大家都看到了。我看這試煉沒必要——」

  「怎麼可能!」陳揚猛地打斷她。他指了指祭壇的方向,語氣又急又硬,「謝琿是違反了規則一——他睜眼了,大家都看見了!」他轉身又指向方啟和莫紹倒在池邊的屍體,「至於他們兩個,那是方啟違反了規則二。規則說了僅一人前往沐浴,他偏要闖進去,觸犯規則的後果當然要自己承擔。」

  他環顧眾人,臉上浮起一絲近乎自負的冷誚。「都是修士,都是刀口上滾過來的,憑這點場面就想嚇退我?想都別想。」說完不等任何人回應,轉身便朝湯谷外走去,步子又快又重。

  藍漪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柱之間,又低頭看了看蜷在池邊的方啟。他雙手還捂著臉,肩膀極輕微地顫抖著,嘴裡翻來覆去地喃喃著同一句話:「他不是人了……他真的已經不是人了……」他的劍就擱在腳邊,劍鋒上的血還沒幹。他殺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而那個朋友死前看他的最後一眼裡,困惑遠多於憤怒——像是到死都沒想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一劍穿胸。

  餘下三人是白虎族的族人。他們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此刻站在湯泉池邊,目光在莫紹的屍體和方啟之間來回遊移。藍漪雪讀得懂他們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的、被壓了很久的沉默。他們每年都看著族人來參加試煉,每年都看著大部分人再也走不出去。他們早就知道這棵樹會殺人,只是沒有人敢在蘇眠的統治下把這句話說出口。

  陸霜深吸一口氣,轉向他們。「你們……信得過我嗎?」

  幾位族人沉默著。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公主在朝堂上被蘇眠架空多年,她的影響力甚至不如皇后身邊一個被奪舍的元嬰傀儡。但他們也沒有轉身離開。


  陸霜嘆了口氣,語氣反而比方才更坦誠了幾分。「不管你們信不信得過我,我都要說。這棵扶桑樹非常危險,不可再去。」

  其中一位族人抬起頭來,是個年紀稍長的男修,眉骨上有一道舊刀疤。他開口時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屬於虎族的執拗。「公主殿下,確實有人通過扶桑樹突破元嬰了。您也親眼見過——那些長老、那些將軍,他們確實變強了。如果我們連嘗試都不敢去,有愧白虎一族的名號。」

  這話很對。白虎族性格剛猛,向來天不怕地不怕,歷代成年禮都是以殺證道、獵殺妖獸才算過關。那些獵殺失敗的先祖不是死在妖獸爪下,就是重傷殘廢——但從來沒有人在試煉之前就退縮。勸族人放棄試煉,本身就是對虎族傳統的背叛。

  「你說得對。我們白虎一族向來沒有怕的。」陸霜抬起頭,直視那個刀疤男修的眼睛,「我是公主,這事我更該先去。一會兒我先去許願打探情況,探過之後再說——你們不急這一時。」

  幾位族人皆是一愣。那個刀疤男修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微微低下頭,姿態比方才多了幾分真心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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