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仰著頭,借著石壁上那幾顆發光礦石極其微弱的幽光,死死盯著面前這張臉。不,不是臉——是一塊光滑的金屬面板,沒有五官,沒有表情,只有冷硬的金屬光澤在幽暗中泛著極淡的銀輝。是墨工堂的那具人形傀儡。就是那個在沙蟲口下拽了霍鐸一把的傀儡,就是那個在石像群中用極其精準的身法替她撞開巨斧的傀儡,就是那個她剛剛還讚嘆過「身法不比我差」的傀儡。
她歪著頭,喃喃地說了一句連她自己都覺得離譜的話:「這……墨工堂的機關傀儡也太精妙了吧?」她以為它是霍鐸派來找她的,以為這是墨工堂某個她不知道的遠程操控秘術,以為剛才那一系列殺伐果斷的動作背後站著的是霍鐸那雙沉穩的手。
它只是上前一步,極其小心地扶住她的肩膀。力道算得上輕柔——金屬的手指扣在她的肩胛骨上方,避開了她肋骨和後背的傷處,將她從碎石堆里穩穩地攙了起來。然後它轉過身,單膝跪地,將她的手臂繞過自己的脖頸,將她整個人托到了自己背上。
藍漪雪趴在它背上,胳膊搭在它的肩甲上,胸口貼著它冰涼的金屬背板。隔著那層薄薄的甲片,她能聽到裡面靈石運轉時發出的極細微的嗡鳴聲。那不是心跳,卻比心跳更讓人安心。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它的肩甲邊緣,那裡有一道極細的劃痕,是之前替她撞開巨斧時留下的。
它背著她走到洞口,腳步忽然停了下來。通道入口處有一道瑟縮的身影正躲在某塊石頭後面——是那個師弟死於失血過多、穿著青色門派服飾的年輕修士。從剛才那個大師兄出事到現在,他一直躲著沒有出來,沒有參與施暴,也沒有出手阻止。他只是抱著他師弟已經涼透的屍體,像一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石頭。藍漪雪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拍了拍傀儡的肩膀。傀儡讀懂了這個動作,邁開步子繼續朝山洞深處走去。
山洞深處還有另一條通道,比剛才那些散修進來的那條更窄更暗。石壁上沒有發光礦石,只有偶爾從頭頂裂縫漏下來的一線微光。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位置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藍漪雪趴在它背上,意識在疼痛和疲憊中浮浮沉沉。她有很多問題想問——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你為什麼能自主行動?你剛才用的劍法是誰教你的?但她沒有問出口。不是不想問,是太累了。渾身的傷還在疼,骨頭不知道斷了多少根,每一根經脈都在用疼痛提醒她自己還活著。她把臉埋進它脖頸與肩甲之間的縫隙里,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只有傀儡平穩的步伐和她自己越來越緩慢的呼吸。她突然覺得這一幕好熟悉。不是眼前這片黑暗熟悉,是被人這樣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感覺熟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個沉默的、不會說話的身影這樣背過她。那時背她的不是金屬和靈石,是木頭和銅絲。那時陽光從榕樹的枝葉縫隙里灑下來,斑駁的光斑落在她的眼瞼上,身下那個木偶的木頭關節隨著走路的節奏發出極細的咔咔聲。
她困極了,半夢半醒之間,嘴唇翕動,悶悶地、幾不可聞地喚了一聲。
「……阿榕。」
傀儡的腳步頓了一下。極短的一瞬,短到背上的藍漪雪幾乎沒有察覺。她已經在自己的呢喃聲中沉沉睡了過去,呼吸平緩而綿長,手指還攥著它肩甲邊緣的那道劃痕。它沒有再邁步,只是微微側過頭,那張沒有五官的金屬面板朝向背上的人,礦石的微光映在光滑的金屬表面上,冷硬而沉默。它就這樣靜止了片刻,然後將她往背上又託了托,讓她的下巴能更安穩地擱在它的肩窩裡。它繼續朝那條通道深處走去,步伐依舊平穩而安靜,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位置上。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
石壁崩塌的一瞬間冷月疏伸手去抓藍漪雪的手,指尖擦過她的袖口,然後那塊巨石便砸了下來,將兩個人隔在了兩邊。她只來得及喊了一句「往裡走,天亮匯合」,便被身後湧來的人潮裹挾著往另一條岔路退去。
之後的夜晚漫長得像是一整年。月光從石壁裂縫裡漏下來,將所有人的修為壓成凡人。冷月疏帶著墨工堂殘存的隊伍在黑暗裡硬撐了一夜,靠著傀儡和藥人輪番墊後,才從石像群的夾縫中活了下來。她沒有靈力,感受不到藍漪雪的氣息。傳訊符在秘境裡早就失效了,她每隔半個時辰就拿出來看一次,符面始終黯淡無光。她和藍漪雪說了天亮會合,那麼只有天亮後再來找。她相信藍漪雪能活著撐到天亮——那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人,沒那麼容易死。
太陽剛剛升起,第一縷日光照進山谷,冷月疏便將藍漪雪留在營地的一件換洗裡衣拿給了霍鐸。墨工堂的獸形傀儡里有專門用於尋蹤的型號,能憑藉殘留在衣物上的氣息追蹤目標的大致方向。那隻獵犬大小的獸形傀儡低頭嗅了片刻,抬起頭,朝山谷深處那道巨大石門的方向發出了低沉的嗚咽。冷月疏的心放下了一半。藍漪雪還活著,而且已經穿過石門了。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墨工堂殘餘的隊伍。然後她停住了。霍鐸身邊還剩幾具人形傀儡,加上殿後的藥人和獸形傀儡,數量和她記憶中的對不上。她記得很清楚——昨晚石像群衝散隊伍之前,墨工堂的人形傀儡一共是這麼多,現在少了一具。
「霍領隊,」冷月疏開口,語氣很平,「除掉報廢的,你們是不是還少了一具。」
霍鐸愣了一下,沉默了一息,然後轉過身對所有隊員說:「那具身法很好的傀儡——你們誰操作的?」隊員們面面相覷,沒有人回答。一個傀儡師撓了撓頭,說昨晚太亂了他一直以為那是別人在操控。另一個說那傀儡好幾次動作和指令對不上,她還以為是自己眼花。霍鐸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向冷月疏,語氣裡帶著一絲老江湖遇到無法解釋的事時才有的困惑:「不瞞雲月姑娘,這事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那具傀儡從進了秘境之後就時不時有些動作不在指令序列里,我還以為是秘境的邪氣影響了靈石運轉。現在看來,恐怕不是靈石的問題。」
冷月疏沒有說話。她記得那具傀儡。在沙蟲口下拽了霍鐸一把的是它,在石像群中用極其精準的身法替藍漪雪撞開巨斧的是它,昨晚從石像群里殺出重圍時擋在最前面的也是它。當時她滿腦子在想如何脫困,沒有仔細深究。現在想來,那傀儡的身法好得過分了。每一次閃避都精準到毫釐,每一次出劍都踩在石像重心最不穩的節點上。那不是機關傀儡能做到的預判,是活人在無數次生死實戰中磨出來的本能。特別是它的某些動作——側身避過石像巨斧時那個極小幅度的旋身,反手出劍時那個將劍刃從左下往右上斜削的角度,她都曾經見過,還很熟悉。只是很久沒有再見,差點遺忘。
能被她熟悉的身法還能是誰,無非就那麼幾個人。那幾個人里武力值除了藍漪雪,只剩下她的大師姐——龍幽。
冷月疏揉了揉眉心。思緒有點亂。藍漪雪專門避開龍幽,一路上小心翼翼,結果這傢伙還是跟過來了。堂堂玄都山首席弟子,世間唯一真龍,扮成一具金屬傀儡混在僱傭兵的隊伍里。冷月疏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但她知道一件事——有龍幽在藍漪雪身邊,比她自己去有用得多。
她忽然問霍鐸:「你確定我妹妹在石門後面?」霍鐸指著遠處那道巨大的石門,語氣篤定:「能感應到在那裡面。雖然再往裡走會靈力盡失,但現在是清晨,我們天黑前應該可以走到那巨石門口。」
石門後面——藍漪雪已經穿過石門了。看來山體裡面的甬道有近路,她已經找到出路了。
冷月疏從儲物戒中取出了一柄匕首。那匕首還是她生日時龍幽送的,之後她放進空間戒指里再沒用過。很多年了,上面還沾著雪後松林的味道。
她將匕首遞給霍鐸:「你看看這個人在哪裡。」霍鐸雖然疑惑,但接過後用那具獵犬大小的獸形傀儡感應了片刻。獸形傀儡低頭嗅了嗅匕首上的殘留氣息,然後抬起頭,朝石門的方向發出了兩聲極短的嗚咽。也在石門後面。
冷月疏竟然鬆了口氣。她收回匕首,重新掛回腰間,語氣恢復了那種無邊城城主特有的冷靜:「行吧。現在不用擔心我妹妹了,還是擔心擔心我們自己。最好在天黑前,抵達石門前。」她轉身朝石門走去,步伐比方才快了至少一拍。霍鐸跟在她身後,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具還在朝石門方向發出低咽的獸形傀儡,又看了一眼冷月疏的背影。老江湖的直覺告訴他,這對雲家姐妹的身份恐怕比他之前猜測的還要複雜。但他沒有問。還是那句話,有些問題,不問比問更安全。
藍漪雪猛地睜開眼,第一反應是去摸劍——然後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平整的石地上,身下鋪著不知從哪來的乾草,腦後還枕著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布料。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塊布料,觸感柔軟,是傀儡身上那件不知什麼材質製成的黑色外罩,被疊成了臨時的枕頭。她撐起身子,渾身的骨頭還在隱隱發酸,但那股從腰部往下像被碾碎了一樣的劇痛已經消失了。丹田裡那枚元嬰正在緩慢地運轉,一縷極細的靈力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修復著殘餘的淤青和骨裂。靈力恢復了。有了靈力,這些皮肉傷對元嬰期修士來說就算不上重傷——只要經脈還在,骨頭接上只是時間問題。
她環顧四周。這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岩洞,不大,洞口透進來一線極淡的冷白色光芒。不是月光——月光沒有這麼柔和。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朝洞口走去。那具人形傀儡就坐在洞口內側的石壁邊,背靠著岩石,長劍擱在膝上,姿態和她在墨工堂營地里見過的樣子一模一樣——紋絲不動。但它的頭是朝向洞口的。那個角度恰好能將洞口和洞內同時納入視野,守住唯一的出入口。
藍漪雪在它面前蹲下來,歪著頭打量了它片刻。礦石的微光映在那張光滑的金屬面板上,冷硬而沉默。她伸手在它面前晃了晃。「你還有靈石嗎?昨晚打了那麼久,是不是快用完了?」傀儡沒有回應。她想了想,從自己的乾坤袋裡摸出幾塊上品靈石,塞進它腰側那個半開的靈石槽里。槽口有點松,她使了點勁才把靈石推到位,指尖沾了一層細細的金屬粉末。應該是昨晚撞開巨斧時震松的。她把靈石槽的卡扣重新按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來。
洞口外面是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沒有黃沙,沒有石像,沒有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幽暗。眼前是一座極其開闊的峽谷,兩側山壁上爬滿了發光的苔蘚,冷白色的光芒將整座峽谷籠在一層薄薄的晨曦般的光暈中。而她身後是一道巨大的石門,門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和山谷入口處那道石門一模一樣,只是方向是反的。她們在石門的另一邊。
「吾乃南明離火之裔,火鳳一脈第三百代傳人。修行千載,止步於化神巔峰,不得飛升。後感悟天道,鳳凰一族若要求得至高大道,需得向死而生。吾引離火自焚,肉身盡毀,於灰燼中重塑血脈,終得飛升。此法兇險異常,稍有不慎便神魂俱滅,故吾飛升前封存畢生所學於此,設下試煉。若後世族人覺醒血脈,切勿輕易嘗試浴火之道。若因覺醒通道斷絕而走投無路,亦可來此接受試煉,得吾傳承。飛升之際,留字為證。」
藍漪雪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向死而生」——這就是火鳳族的浴火重生。鳳凰離火,居然用來燒自己。這位先祖是火鳳族歷史上唯一一個成功通過浴火重生飛升的修士。但她沒有把這個方法傳給後人,因為她認為這太兇險,不該成為常態。她封存了傳承,設下試煉,只有同樣具備「向死而生」意志的後人才能繼承。藍漪雪忽然想起白虎族禁地里那口棺材——那位大乘期的先祖坐化後肉身與精神還守護著整個族群的成年試煉數百年。而這位火鳳族的先祖選擇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飛升,然後把自己的傳承留給後人。
可這個後人是誰?火鳳族百年來再無元嬰,被金烏族奪了領地,趕去了蠻荒。沒有一個人突破金丹圓滿,更沒有人來到這裡接受這個試煉。她不是火鳳族的人。她是被清虛真人從山下撿回來的孤兒,天賦好一些,運氣好一些,膽子比旁人大一些。但她站在這裡,站在這位火鳳族先祖留下的碑文面前,手腕上那隻金鐲里的火紋正隨著她的呼吸極輕微地明滅。
她轉頭看向那具傀儡。它已經站了起來,長劍提在手裡,站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那張沒有五官的金屬面板正對著石碑,像是在陪她一起看。「走吧,」藍漪雪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這位前輩留了傳承,肯定不止一塊碑。」她往前走了幾步,發現前方有一條石板鋪成的小徑,從石門腳下一直延伸到峽谷深處。小徑兩側每隔幾步就立著一座石碑,石碑上沒有刻字,只有符文——那些符文和她手腕上金鐲里的火紋一模一樣,在苔蘚的冷白光芒中泛著極淡的金色微光。她順著小逕往裡走,傀儡跟在她身後,步伐平穩而安靜。
小徑盡頭是一片被火紋石碑環繞的圓形空地,空地上什麼都沒有,只在正中央立著一塊相對較小的石碑。石碑上刻著字:火照之路。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欲得傳承,先問本心。入此路者,將見心中至懼。能破懼而出者,可繼往前行。」
「火照之路,」藍漪雪念了一遍這四個字,「心中至懼…剛才在石像山谷被砍了一路,現在還要被這個折磨一遍。」她深吸一口氣,抬腳邁進了那片圓形空地。腳下的石板在她踩上去的瞬間亮起一圈極淡的金色光紋,然後她周圍的空氣變了。身後傀儡的身影、兩側的火紋石碑、頭頂苔蘚的冷白光芒,全部在那一瞬間消失。她獨自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暗紅之中,地面是暗紅的,天空是暗紅的,連空氣中瀰漫的霧氣都泛著暗紅色的微光。這片空間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她自己,和遠處一棵極其巨大、遮天蔽日的榕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