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踏入圓形空地的一瞬間,腳下的石板亮起一圈極淡的金色光紋。她回頭看了一眼——傀儡依舊站在空地邊緣,長劍提在手裡,那張沒有五官的金屬面板正對著她,紋絲不動。然後她周圍的空氣變了。身後傀儡的身影、兩側的火紋石碑、頭頂苔蘚的冷白光芒,全部在那一瞬間消失。
傀儡在她消失後的下一刻動了。那張沒有五官的金屬面板上,原本漆黑一片的目眶位置忽然亮起兩點極淡的金色寒芒——是龍瞳。龍幽透過金色光紋看了進去。火照之路會映出闖入者內心最深的恐懼,她擔心藍漪雪。
幻境中的藍漪雪獨自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暗紅之中地面是暗紅的,天空是暗紅的,連空氣中瀰漫的霧氣都泛著暗紅色的微光。然後她看見了那棵榕樹。
遮天蔽日的樹冠從暗紅色的霧氣中浮現出來,氣根從枝葉間垂落如簾,陽光從葉縫裡篩下來——不對,這片空間裡沒有太陽。那光是直接從樹葉的縫隙里透出來的,溫潤而柔和。
樹下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穿著火紅的長袍,袍角繡著百鳥朝鳳的金紋,正低著頭,將一根極細的紅線仔仔細細地繞在另一個人的左手無名指上。繞了三圈。被她繫上紅線的那個人不是木偶。是龍幽。
月白衣袍,黑色長髮散在肩側,金色的瞳孔里映著那個少女低垂的眉眼。她的表情是溫柔的。是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一個人之後,才會有的那種溫柔。
龍幽抬起手,將那個火鳳族的少女輕輕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嘴唇翕動,說了一句藍漪雪聽得清清楚楚的話。「終於找到你了。」
藍漪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一幕。這畫面太直接了。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任何迂迴,直接奔著她心口最脆弱的位置去的。
那個少女在龍幽懷裡極輕極淡地笑了一下,然後她的身影開始變淡。從邊緣開始,像一幅褪了色的畫,一點一點地化為金色的光點。龍幽還保持著那個擁抱的姿勢,雙臂環住的卻已經是一片空蕩蕩的暗紅色霧氣。
藍漪雪深吸一口氣,然後邁開了步子往前走。她穿過那些飄散在空中的金色光點,朝那個獨自站在榕樹下的背影走去。
龍幽轉過了身。那雙金色瞳孔在暗紅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淡,像兩枚被水洗過的琥珀。她看著藍漪雪,臉上的表情和藍漪雪記憶中一模一樣——清冷,克制,波瀾不驚。這是從她的記憶里抽取出來的影像,所以每一個細節都分毫不差。
「藍漪雪。」龍幽叫了她的名字。語氣也和平時一模一樣——平穩,簡短,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藍漪雪點了點頭,看著她。
龍幽看著她,那雙金色豎瞳里翻湧著某種極其複雜的情緒。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她想了很久、終於決定說出口的結論。「你不是她。」
話音剛落,藍漪雪就想笑。那種自嘲的、不出所料的笑。做了萬全的心理準備,以為自己能扛得住,原來還是會心痛的。她點點頭,重複了那句:「對,我不是她。」
面前的龍幽繼續說:「我一直在找她。」藍漪雪還是點點頭。她沒有反駁,沒有辯解。她只是又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嗯,」她說,聲音很輕很穩,「你一定可以找到她。」
這就是她的恐懼?她心中的至懼不過如此。她站在這裡,看著面前這個龍幽的幻影,等著自己崩潰,等著自己求她不要走,等著自己像扶桑樹試煉中那些被恐懼吞噬的修士一樣被幻境擊垮。
可她什麼都沒有等到。心裡只有一片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怕什麼?她最怕的事已經過去了。在歸雲山莊地下空間,她親眼看到龍幽的神魂在離火陣中主動消散——那才是恐懼。
親眼看著那個人碎成千萬片,自己卻碰不到她、抱不住她、喚不回她。那一幕是所有噩夢的根源。而如今那個公主還活著——那個龍幽願意為之赴死的人還活著。只要她還活著,龍幽就不會選擇消散。只要龍幽不消散,藍漪雪什麼都不怕。包括她離開自己。
她看著面前的龍幽——這個從她記憶中抽取出來的幻影,這個說出「你不是她」的龍幽,身體正在緩緩變淡。和剛才那個火鳳族少女一樣,從邊緣開始一寸一寸地化為光點。
藍漪雪笑著搖搖頭。她知道那是假的。她知道這只是在和幻境說話。但她還是想說,說給這個從她記憶里抽取出來的龍幽聽,也說給自己聽。
然後幻境碎了。所有的畫面都在那一瞬間化為金色的光點消散在空中,暗紅色的空間從邊緣開始一片接一片地剝落。
那棵遮天蔽日的榕樹、垂落如簾的氣根、從葉縫裡篩下來的溫暖陽光,全部化為虛無。石板小徑和火紋石碑重新出現在她周圍,頭頂苔蘚的冷白光芒一如既往地籠罩著這片峽谷。
藍漪雪站在原地,大口喘了幾下,然後邁開步子,越過那片圓形空地的邊界,朝小徑更深處走去。
傀儡就站在空地邊緣,長劍提在手裡。那張金屬面板上目眶位置的金色光芒在她踏出幻境的前一瞬已經無聲熄滅,重新變回兩個漆黑空洞的目眶。
藍漪雪走到它面前,拍了拍它的肩膀,語氣輕鬆得像是剛從一場不太愉快的午睡中醒來:「走吧。」
傀儡沒有動。它的金屬面板依舊對著她,紋絲不動,像是在確認什麼。藍漪雪正要再拍它一下,它忽然抬起手,冰涼的金屬指尖極輕極緩地擦過她的臉頰。
藍漪雪愣住了。她這才發現自己流淚了。那些眼淚不知什麼時候從眼眶裡湧出來的,無聲地淌過她的臉頰,滴在她衣襟上,而她渾然不覺。
她看著傀儡指尖上沾著的那一小片水痕,有些惶然地、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
「抱歉,我沒事。」她用手背胡亂擦了兩下臉,發現擦不乾淨,乾脆不擦了。她頓了頓,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對一具傀儡解釋,但她還是說了:「我沒有看到我最恐懼的事。只是看到了一點——只有一點讓我傷心的事。」
她說完,伸手拉住傀儡那隻還懸在半空中的手,牽著它朝小徑更深處走去。
她走在前面,傀儡跟在身後。她沒有回頭,所以她沒有看到,被她牽著的那隻金屬手掌,五指極輕極緩地收攏,回握住了她的手指。
而在那張沒有五官的金屬面板之下,一雙金色的豎瞳正隔著光滑的金屬表面,無聲地注視著她的背影。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光芒——有心疼,有克制,有無數句被壓下去的話。
她看到了藍漪雪在幻境裡看到的一切。她聽到了藍漪雪對幻影說的每一句話。藍漪雪的手還牽著她的金屬手指,溫熱的體溫正透過冰涼的金屬甲片一點一點地滲進來。她把那隻手握得更緊了一些,跟在她身後,朝峽谷更深處走去。
藍漪雪牽著傀儡的手,沿著小徑繼續往前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兩側的火紋石碑漸漸稀疏,峽谷在此處收窄成一道極窄的隘口,兩側山壁幾乎貼著臉頰擦過。穿過隘口之後,眼前豁然開朗。
藍漪雪忍不住眯了一下眼。陽光從頭頂的裂縫裡直直地傾瀉下來,將整片峽谷照得通透而明亮。
她已經太久沒見過陽光了——從昨晚月亮升起之後,她就被困在一片又一片的黑暗裡。石像山谷的屠殺,甬道里的墜落,山洞深處那些人渣的暴行。陽光意味著靈力還在,意味著她還活著,意味著她還能繼續往前走。
她有些興奮地往前走了幾步,仰頭讓陽光落在臉上。然後她想起了冷月疏。天亮會合,這是冷月疏在石壁崩塌之前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可現在她連自己在哪都不知道,怎麼會合?她歪著頭看了看身邊的傀儡。它依舊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長劍提在手裡,那張沒有五官的金屬面板正對著前方。
從昨夜到現在,它背著她在黑暗中走了不知多遠的路,穿過那條連她自己都不記得來路的甬道,帶著她到了石門另一邊。
「霍鐸到底怎麼派你來的?」她開口,算是問它,也算是自言自語,「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山體裡面那些通道是墨工堂提前探過的嗎?為什麼你能帶我直接穿過石門到了這裡?」
傀儡沒有回答。它的金屬面板依舊對著她,紋絲不動。藍漪雪也沒指望它能回答。她從袖中摸出傳訊符,用靈力激活,符面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暗淡下去。果然,秘境裡用不了。她嘆了口氣,將傳訊符收回袖中,拍了拍手上的灰。
「算了。剛才那個火照之路既然是先祖試煉的第一關,後面肯定還有。說不定我把所有關卡都過了,就能找到月疏了。」她轉向傀儡,語氣帶上了一絲調侃,「你倒是誤打誤撞把我帶到了核心區域。這裡一路過來都沒看到別的修士,山體裡面的通道竟然可以直通石門背後——要是能給月疏傳個消息就好了。」
兩人沿著小徑繼續往前走,腳下的石板路漸漸被雜草和碎石取代,路旁的火紋石碑也越來越少,最後完全消失了。
小徑盡頭又是一塊石碑,和火照之路前那塊規制相同——一人高,石面平整,刻滿了古老的符文。
藍漪雪走到石碑前,伸手拂去碑面上覆蓋的塵土和枯葉,露出下面的字跡。
「試煉其二:火鳳虛影。吾留一縷離火神魂於此,化為虛影火鳳。入此窪地者,需與虛影火鳳正面交鋒。能破虛影而出者,可繼往前行。此試煉意在考驗膽識與戰技,勿取巧,勿怯戰。火鳳一族,向來以戰為榮。」
藍漪雪將碑文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抬起頭,看向前方那片窪地。
明亮的日光在這片區域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噬了一樣,光線到了窪地邊緣便不再往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黑暗的、和剛進秘境時被沙蟲圍攻的沙漠一模一樣的氛圍。
那片窪地突兀地嵌在開闊地帶中央,像是有人在一幅山水畫上潑了一團濃墨。窪地上長滿了漆黑的樹,樹幹扭曲盤繞,枝葉遮天蔽日,空氣中隱隱飄過來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腐臭。
「這就是試煉二的場地,」藍漪雪盯著那片窪地,聲音沉下來,「但裡面的東西肯定不是什麼虛影火鳳了。這秘境被魔神侵蝕得這麼深,連地脈都被篡改了,先祖留下的離火神魂怕是早就被那些玩意兒撕碎吃乾淨了。」她偏頭看向傀儡,「走吧,找個好位置,先觀察一下再過去。」
傀儡沒有回答,但藍漪雪依舊把它當人一樣對待。她拉著它繞到窪地側面的一處高地上,找了一塊巨大的岩石,岩石上方有幾棵矮樹枝葉茂密,剛好能遮住兩人的身形。
她趴在岩石上往下看,傀儡無聲地蹲在她身側。從這個角度,窪地里的景象一覽無餘。
然後她終於看清了那些樹上掛著的東西。她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還是差點當場嘔出來。
那是一群黑色的烏鴉,每條都長著三條腿,在窪地上空盤旋起落。
而那些漆黑的樹枝上掛滿了身體部件——空洞無眼的人頭,眼眶裡塞滿了黑色的鳥羽,嘴唇被某種極細的黑色絲線縫在一起,縫成一個詭異的、往上翹的弧度,像是在笑。
大腸還連著別的器官,從一根橫生的樹枝上掛下來,像晾在屠宰場裡的牲畜下水,在微風中極輕微地晃動。
削下來一半的大腿,斷口處的骨髓已經被挖空,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黑色鳥喙,那些幼鳥的頭從骨頭斷面里探出來,正在啄食殘留的血肉。
那些烏鴉在樹上築了無數個巢,巢中不是普通的蛋,而是冒著黑氣的蛋,蛋殼表面布滿了暗紅色的血絲,正在極緩慢地蠕動。
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屍腐惡臭,混著鳥糞的腥臊,混著黑霧特有的那股陰冷甜膩。
藍漪雪死死咬住嘴唇,忍了好一陣才把胃裡翻湧的東西壓下去。她將目光移向那些盤旋的烏鴉——通體漆黑,三條腿,尾羽極長,飛翔的姿態帶著一種古老的、屬於太陽神鳥後裔的傲慢。
但它們的眼睛是血紅色的,和金烏族應有的赤金色截然不同,和昨晚石像眼眶裡的幽綠寒芒同出一源。
「這些是三足金烏,被魔化了。」藍漪雪壓低聲音,「金烏的眼睛可不會是血紅色。」
她話音未落,一道巨大的撲棱聲從窪地深處炸開。
一隻比周圍烏鴉大上十倍的黑色三足巨鳥猛地飛了起來,雙翼展開足有數丈,渾身羽毛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暗紫色邪光,三隻利爪之下正抓著一個人。
那人還活著,被抓上高空的一瞬間發出了一聲極其短暫的慘叫,然後便被巨鳥的爪尖猛地捏爆了頭顱。
血液和腦漿從半空中灑落,澆在那些漆黑的樹冠上,樹下巢中的黑蛋在血雨中發出一陣此起彼伏的尖銳嘶鳴。
藍漪雪看著那隻盤旋的巨鳥,又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塊石碑——離火神魂,虛影火鳳,公平較量。
而現在那片窪地里只有被魔化的金烏,和滿樹的屍塊。這位先祖留下來的傳承試煉早就被這群邪物蠶食了。而金烏族能出現在這裡——火鳳先祖的秘境、火鳳先祖的傳承之地——恐怕不是巧合。
「金烏族投靠了魔神。」她盯著那隻巨鳥,聲音很輕,「這秘境的地脈被魔神篡改過,這些金烏是被故意放進來污染試煉的。火鳳族百年來覺醒通道斷絕,恐怕也跟魔神脫不了干係。」她轉頭看向傀儡,杏眼裡翻湧著一種極其冷靜的殺意,「這位先祖留下的是公平較量。但這場較量現在被它們變成了以多欺少、不講公平。那我們也不講公平。」
傀儡側過頭,那張沒有五官的金屬面板對著她。藍漪雪繼續說:「我們有勝算。這裡是日光之下,不是昨晚的月光谷,我的修為完全恢復了。而那些金烏被魔化之後就算有什麼邪門術法,本質上也還是邪祟——我的離火專克邪祟,逆鱗也還在。這些黑蛋和屍塊明顯是它們在這裡築巢繁殖用的,優先毀巢。那隻大的交給我,小的一旦圍過來你幫我清理。你還剩多少靈力?能打嗎?」
傀儡看著她。那張沒有五官的金屬面板上什麼都看不出來,但它極輕極緩地、堅定地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