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承之力化作的金光漸漸收斂,盡數沒入藍漪雪的靈台深處。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攤開,再慢慢攥緊,指尖溢出的離火不再是之前那種赤金色,而是更純粹、更明亮的鳳凰真焰。
丹田裡那枚元嬰已經完全變了模樣,原本只有一個極淡的虛影,此刻凝實成了一隻展翅的火鳳,每一根羽毛都在緩緩燃燒。
這股力量浩瀚而古老,在她經脈里安靜地流淌著,她還不知道該如何使用它——那是需要時間去消化的東西。
她很疑惑。自己為何能獲得傳承?她不是火鳳族的血脈,只是一個被師尊從山下撿回來的孤兒。
難道就因為龍幽衝進來抱住了她?難道因為她為了龍幽自焚也算決絕的意志?她不懂。但此刻沒有時間細想——最重要的是拿到遺蹟圖。
傳承的光芒消散之後,祭壇中央那簇跳動了五百年的金色火苗緩緩沉降,化作三樣東西懸浮在藍漪雪面前。
第一樣是一卷像羊皮卷,材質和她從冷月疏手裡接過的那半張遺蹟圖完全相同,表面泛著極淡的金色紋路——最後半張遺蹟圖。
第二樣是一株通體赤紅的靈芝,每一片菌蓋上都布滿了細密的金色火紋,散發著溫熱的靈力波動——火靈芝,火鳳族特有的靈藥,只在離火焚燒過的土地上才能生長。
第三樣是一本極薄的古籍,封面用古老的文字刻著幾個字,藍漪雪辨認了一下,是「南明離火訣」。她將三樣東西小心翼翼收入乾坤袋,然後抬起頭,正要開口對殘識說些什麼。
腳下的大地猛地一震。不是地震的那種橫向搖晃,是縱向的——像是有什麼極其龐大的力量正在從地底深處抽離,整座祭壇都在發出低沉的轟鳴。
黑曜石地板上那些古老的火鳳圖騰開始一道接一道地暗淡下去,石台邊緣的九根火紋石柱同時熄滅了頂端的離火。
龍幽站在她身側,抬手按住她的肩膀,逆鱗又重新給她戴了回來,動作和之前每一次一樣——指尖微涼,力道極輕,將銀絲貼著她鎖骨的位置輕輕扣好。
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這裡快破了。」
這個秘境本身就是那位火鳳族先祖為了留下傳承而開闢的小天地。
五百年間,傳承之力一直封存在祭壇中央那簇金色火苗之中,支撐著整個秘境的運轉。
如今傳承被藍漪雪取走,這股維持天地的力量便開始從根源上潰散。
火鳳族的先祖是個溫柔的人——即便設下了嚴苛的試煉,也從未想過讓闖入者為自己的傳承陪葬。
秘境崩塌的同時,一道極其柔和的赤金色光芒從祭壇中央擴散開來,將還活著的所有修士一一裹住,朝秘境之外的荒原傳送而去。
沒有絞殺,沒有懲罰,只有一道平靜而溫和的推力,像是有人在說:回去吧。
藍漪雪感覺自己被一股溫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輕輕托起,眼前的景象開始飛速倒退。
她下意識伸手去抓龍幽,龍幽的手在同一瞬間握住了她的手指,十指交纏。然後眼前金光一閃,腳底一空。
她落地的位置是一片熟悉的荒原——就是秘境開啟前她們等候了三天的那個聚集地。
只是此刻的荒原比進來時更荒蕪了,地面的裂縫更多更深,原本還能看到幾叢枯草的地方現在已經徹底沙化,連遠處那條河流都乾涸得只剩下一道淺淺的泥溝。
藍漪雪剛站穩,還沒來得及鬆開龍幽的手,便看見前方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冷月疏也同時看見了她。兩人在荒原乾燥的風沙中四目相對,然後同時邁開步子,朝對方沖了過去,猛地抱成一團。
「你嚇死我了!」藍漪雪箍著冷月疏的後背,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石壁塌的時候我以為你被壓成肉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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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個力道,不至於。」冷月疏拍了拍她的後腦勺,力道和從小到大一模一樣,「我比較擔心你——你從小連路都走不穩。」
「我那是踩冰滑倒,元嬰期了還提這事!」藍漪雪笑著懟回去,鬆開懷抱,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圈冷月疏,確認她毫髮無損。
然後她抬起頭,打量起了周圍。她知道為什麼能瞬間找到冷月疏了——從秘境裡傳送出來的人太少了。
她記得從這個荒原進秘境時,浩浩蕩蕩上百人。而現在,目之所及,除了冷月疏招募的墨工堂團隊還算完整,其餘散修活下來的不到二十個。
因為傳送出來的人數稀少,所以她們一眼就能看到彼此。
冷月疏鬆開藍漪雪,目光越過她的肩頭,先看了一眼站在後方不遠處的龍幽,又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的溫時序。琥珀色的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然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是笑。
「差點以為師門在這開會呢。」她頓了頓,語氣恢復了幾分認真,「不過我也確實要讓二師姐他們過來了。這秘境開啟的位置就在靈脈之上,魔神利用秘境在吸取靈力。」她用下巴指了指這片荒原,「這裡原本不是荒原,周圍的河流也並沒有乾枯。都是被魔神抽乾的。」
龍幽沒有接話,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這條情報。
藍漪雪則看向五師兄,神色微微變了一下。溫時序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天青色廣袖長袍上沾了些許風塵,碧玉洞簫掛在腰間,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微笑——和她在玄都山正殿第一次見到時一模一樣。但這是秘境,不是玄都山。
「五師兄為何在此處?」藍漪雪的語氣不算冷,但每個字都像是被量過才出口的。
溫時序面上的微笑紋絲不動,語氣溫和如常:「是場意外。我本是奉命來此調查魔神侵蝕靈脈的動向,沒想到秘境正好開啟,便被卷了進來。」
藍漪雪微微眯起眼睛。「五師兄不是文書嗎?紫微宮現在的任務分配也太不嚴謹了。」文書兩個字咬得比別的字更重,有意無意地像是在回應那句「雪色牢籠淨化墮龍」的任務。
溫時序略微尷尬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依舊溫柔,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僵了半分。「七師妹,這個任務涉及紫微宮機密,不便透露。抱歉。」
藍漪雪沒有說話,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算作回應。然後她偏頭看了龍幽一眼。
龍幽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變化——沒有意外,沒有追問,甚至沒有多看溫時序一眼。
她只是站在藍漪雪身後半步的位置,金褐色眼眸平平地看著溫時序,像是在看一個和她毫無關係的人。
但龍幽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龍幽是紫微宮的外勤,溫時序是她的直屬內勤。她的每一個任務都是溫時序親手發出的,包括那個讓她差點在雪色牢籠被墮龍吞噬神志的任務。
現在溫時序出現在這裡,以「執行機密任務」為由,龍幽居然一個字都不問。藍漪雪收回目光,沒有繼續追問。她只是將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冷月疏則看向了龍幽。她站在幾步之外,琥珀色的眼睛將龍幽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動作極快,只用了不到一息。
大師姐換了件乾淨的外袍,月白衣袍遮住了身體,長發束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但她聞到了血腥味,濃烈的、混雜著灼燒痕跡的血腥味。冷月疏對這種味道極其敏感——在無邊城處理了太多次暗傷和戰鬥殘局,她能在十步之外分辨出傷口是劍傷還是靈力灼傷。
龍幽袖袍之下的手臂上,有被離火灼燒過的痕跡,金色龍血還在極緩慢地往外滲。真龍的癒合速度極快,但離火是鳳凰真焰,對龍族同樣有克制之力,灼燒過的傷口沒那麼容易癒合。這秘境裡有什麼東西能傷到龍幽?
冷月疏沒有當場追問。她只是收回目光,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戲謔,語氣聽起來和平時調侃時一模一樣:「大師姐真是有情趣。藏息術混在傀儡堆里,一路上連我都沒有察覺。」她頓了頓,話鋒極輕極淡地一轉,「我記得大師姐回玄都山時,師尊單獨和你聊了很久——難道師姐沒有自己的事做?」
龍幽早就習慣了冷月疏的說話方式,絲毫不在意她話里的試探。她只是對冷月疏道:「我有事單獨找你。」冷月疏微微垂了下眼睫,算是應允。
然後她轉身朝墨工堂的營地走去。
霍鐸正指揮隊員收拾殘餘的傀儡和藥人,看到冷月疏走過來,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冷月疏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抬手取下手指上那枚儲物戒指,遞了過去。裡面裝著墨工堂這次僱傭任務的尾款。
霍鐸接過戒指,神識往裡探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目光越過冷月疏的肩膀,看了一眼她身後站著的那幾個人。
那個雲家妹妹正站在荒原上,毫髮無損,手腕上那隻金鐲正隱隱泛著極淡的金色光紋——進秘境之前,這鐲子還沒有這麼亮。
而更遠處站著一個白衣女子,月白衣袍,眸色偏金褐,墨銀長劍懸在腰側。霍鐸認得這張臉——他曾在某本修仙界的名冊上見過這張臉的畫像。玄都山首席弟子,世間已知唯一真龍,龍幽。
他收回目光,將儲物戒指收好,對冷月疏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老江湖特有的不動聲色:「雲姑娘,以後有用得到的地方,隨時聯繫。」
他沒有問為什麼玄都山的真龍會假扮成他隊伍里的傀儡,沒有問為什麼雲家妹妹手上的鐲子突然亮了,也沒有問為什麼秘境的核心傳承會憑空消失。
有些問題,不問比問更安全。但有一件事他心知肚明——這單生意,墨工堂接得不虧。
冷月疏對墨工堂的機關傀儡非常滿意,尤其是霍鐸這個團隊的配合。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遞給霍鐸。令牌正面刻著一個「城」字,背面沒有那個手刻的「月」,只是一枚普通的無邊城通行令。
「你要是有時間又想賺錢,去無邊城一趟。這令牌可以直接進城,不用等辰時。到了以後會有人接應你。」
霍鐸接過令牌,仔細看了一眼,然後鄭重收好,對冷月疏行了一禮,轉身帶著團隊離開。獸形傀儡在隊伍前方開道,人形傀儡跟在兩側,藥人殿後壓陣,浩浩蕩蕩地朝荒原盡頭走去。
荒原上僥倖活下來的散修們也陸續離去,三三兩兩結伴而行,身影在風沙中漸漸模糊。
他們這一趟,想來也不會再對旁人提起了。見過秘境開啟時百人齊聚的盛況,也見過月光下屍山血海的修羅場,如今還能活著走出這片荒原,已經是大難不死。只是不知道這份後福,什麼時候才能落到自己頭上。
玄都山的飛舟這次來得比上次還快。段靈風第一個從舟首跳下來,拖著那隻半人高的玄鐵箱子在荒原上砸出一串沉悶的腳步聲。
他一眼就鎖定了站在荒原上的龍幽、冷月疏和藍漪雪,立刻扯開嗓子叫嚷:「快來幫我!這回要封印的地方比上次還多!你們看看這片荒原——大得離譜!我一個人安陣盤得安到明天!」
藍漪雪往他身後看了一眼。溫時序在飛舟抵達之前就離開了,說是紫微宮有要事。
臨走時他對龍幽微微點頭示意,唇邊掛著那個一如既往的溫柔微笑——進退有度,溫文爾雅,每一個動作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龍幽沒有挽留,也沒有多問,只是對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算作回應。溫時序轉身朝荒原另一個方向離去,天青色的廣袖在風沙中翻飛了幾下便消失在遠處乾涸的河床盡頭。
裴長瑛從舟首探出半個身子,滿臉疲憊,連跳下飛舟的力氣都省了。「沒人受傷那我就先不動了。讓我緩緩。」她從歸雲山莊回來之後連口氣都沒喘勻,就被飛舟直接接到了這片荒原上。
歸雲山莊那些被虎血草救回來的修士還需要後續觀察,魔神邪術的破解方式還沒整理完,她的竹簡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待辦事項。她扶著船舷,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幸的事實:「生產隊的驢都不帶這麼用的。」
藍漪雪的精神狀態是所有人里最好的。剛接受完火鳳先祖的傳承,經脈里那股嶄新的力量還在緩緩流淌,渾身上下除了有點餓之外沒有任何不適。
她一個飛身跳上飛舟,落在裴長瑛面前,杏眼亮得灼人:「二師姐!你幫我看看這個東西!」裴長瑛點點頭,揉了揉眉心,和她一起進了船艙。
藍漪雪從乾坤袋裡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株火靈芝。通體赤紅,每一片菌蓋上都布滿了細密的金色火紋,放在手心還能感覺到溫熱的靈力波動,像是剛從離火中摘下來的一樣。
裴長瑛接過來對著光仔細端詳了一番,眉頭先皺起又鬆開。然後她給出了一個醫修最客觀的評價:「好東西。這個都不用煉化了,直接吃了就能提升修為,還能恢復靈力。品相這麼好的千年靈芝,放眼九州修仙界也找不出三株。」
藍漪雪喜出望外:「那麼好?這火鳳族先祖人真好。設了那麼嚴苛的試煉,留的寶貝倒是實打實。」
她說完,便抬手將靈獸戒指一翻。白光一閃,小白從戒指里滾了出來。
它在戒指里憋了不知多少天,自從在白虎祭壇退化之後就一直昏睡著,此刻終於被放出來,整隻虎還處於半夢半醒的智障狀態。
它在船艙里轉悠了一圈,虎頭虎腦地東張西望,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然後突然頓住了。
那雙湛藍的虎眼直直盯住了藍漪雪手裡的火靈芝,尾巴噌地豎起來,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極沉的嗷嗚。不是撒嬌——是饞。
裴長瑛頓感不對,臉色一變:「你該不會——」
話沒說完,藍漪雪已經將火靈芝朝空中輕輕一拋。「小白,有吃的了!」
小白嗷的一聲飛起,四爪騰空,以一個極其不優雅的姿勢張嘴叼住了那株千年火靈芝。
它在半空中翻了個滾,四爪朝天摔在船艙地板上,然後又翻回來,嚼吧嚼吧地吃起來。靈芝的赤紅汁液從嘴角淌下來,它用尾巴在地板上甩來甩去,邊吃邊搖,整隻虎快樂得像是剛偷完一整個雞窩的黃鼠狼。
裴長瑛看著這一幕,抬起手揉了揉額角。
蛟龍內丹兩顆都餵了,這不過是顆千年靈芝而已,不過是顆品相完美、不用煉化直接吃了就能提升修為的千年靈芝而已。
她把手放下來,臉上浮現出一種醫修面對屢教不改的奢侈行為時特有的擺爛表情:「沒事,挺好。反正也是你家的虎。它化形之後要是還這個吃相,別說是我治的。」
與此同時,荒原上的景象與飛舟里形成了鮮明對比。
段靈風站在一塊高石之上,手裡拿著一張臨時畫的陣盤分布圖,正以從未有過的輕鬆姿態指揮著兩個元嬰巔峰替他幹活。
「左邊那個位置,對,再往左偏半寸。」他對著左邊的龍幽喊道。龍幽站在指定區域,單手托著那口重到離譜的陣盤,雙指輕輕一抬,陣盤便輕飄飄地飛到了段靈風指定的位置,落地時連一粒沙都沒濺起來。
段靈風又轉向右邊:「右邊和左邊那個要對齊!在同一條線上,對,沒錯就是那裡。」冷月疏懸空托著另一口陣盤,比著龍幽那邊安在了指定位置,分毫不差。
兩人同時注入靈力,陣盤上的銀白陣紋猛地擴散開來,將這一片荒原上殘留的邪氣通道徹底阻斷。
段靈風高興得差點從高石上跳起來——辦事效率太高了!他只需要負責指揮和確定點位,最耗靈力的啟動環節全被龍幽和冷月疏包了。
三個人配合,不到半個時辰就把這片荒原上的邪氣全部封印完畢。
他讓兩位耗了不少靈力的大神先歇會兒,自己拖著鐵箱子往更遠處的河床走去:「我先去那邊把阻斷邪氣的點位確定了,你們等會兒再過來。」
高石上只剩下龍幽與冷月疏二人。荒原上的風吹過乾涸的河床,帶起幾縷細碎的沙粒。
龍幽站在高石邊緣,月白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目光落在遠處那片已經徹底沙化的荒原上。她開口時語氣和平時說「無妨」時一模一樣——平穩,簡短,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
「四師妹。阿榕是誰?」
冷月疏正靠在另一塊巨石上打量著荒原盡頭的地形,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她直接笑了——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嘴角弧度,是真的被逗到了。
大師姐單獨找她,她以為是問五師弟的事,以為是問秘境裡的魔神侵蝕情況,以為是問她在無邊城調查到了什麼金烏族的線索。
結果龍幽最關心的問題是「阿榕是誰」。冷月疏轉過身,歪著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戲謔:「這個阿榕你跟她,比我跟她應該更熟。」
龍幽沉默了一會兒。她真的在認真思索這句話的含義。
冷月疏看著龍幽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眼底那一絲極其罕見的困惑,就知道這人正在把從小到大所有叫「阿榕」的人在腦子裡過一遍。
片刻後龍幽答:「我不記得了。是師尊封印的記憶嗎?」
冷月疏將雙臂環在胸前,靠在巨石上,歪頭看著龍幽:「大師姐具體想問什麼?先說好,我答應過漪雪,不該說的可不會說。」
龍幽側過頭,金褐色的瞳里映著冷月疏懶洋洋的身影:「不該說是什麼意思?」
冷月疏戲謔地笑了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微妙的狡黠。
她忽然換了個語調,像是在談一樁無邊城的買賣:「不該說就是不能通過我的嘴巴說。不過嘛——如果大師姐能答應我的條件,我倒是可以考慮通過別的方式告訴你。」
「我答應。」沒有猶豫,沒有停頓,連半息都沒有。
冷月疏愣了一下,直接被龍幽給整無語了。
她靠在巨石上,看著龍幽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心裡湧上一股極其熟悉的、每次和這位大師姐打交道都會冒出來的無力感。
這人都不考慮一下的嗎?萬一她開出的條件是讓龍幽把墨銀長劍送給她呢?萬一她讓龍幽去無邊城給她當三年免費打手呢?萬一她提一個龍幽根本做不到的事呢?就為了一個不知道是誰的阿榕,連條件是什麼都不問就直接答應了。
這就是她覺得和龍幽不對付的原因之一——太直接了,直接到讓人完全不知道該從哪個角度接話。
冷月疏深吸一口氣,無語了好一陣才重新開口:「你都不問我什麼條件?你就答應?你不覺得你自己很魯莽嗎?」
龍幽抬眼望著她。那雙金褐色眸子裡沒有任何波瀾,平靜得像是兩枚被水洗過的琥珀。
她的語氣和平時在玄都山說「無妨」時一模一樣,像是在陳述一條被驗證了無數遍的定理:「四師妹能有什麼事是我不能答應的?」
冷月疏蹙起眉,歪著頭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絲極淡的挑釁,像是在測試這位大師姐的底線到底在哪裡。「那可不一定。我要讓你別去龍族遺蹟,你也答應?」
這話問得很刁。龍族遺蹟是龍幽唯一的化神之路,是她在龍族覆滅五百年後僅存的傳承希望。放棄遺蹟就等於放棄化神,放棄化神就等於永遠被龍性威脅,說不定哪天就變成只知殺戮的怪物。龍幽略思索了一息,依舊平靜:「原因呢?」
冷月疏開口就是風涼話,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沒有原因。大師姐突破到元嬰巔峰,孤絕破境,龍族歷史上沒有幾個人能做到。突破化神難道非要傳承不可?自信點,也許一樣能挺過去。」
龍幽沉默了幾息。她看著冷月疏,那雙金褐色眼裡依舊沒有任何波瀾。然後她說了一句讓冷月疏徹底笑不出來的話。
「沒有原因。那就是為了漪雪。」
冷月疏眉頭猛地一皺:「你別瞎猜——」
「我答應你。」龍幽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答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放棄龍族傳承,放棄化神的唯一捷徑,放棄她母親留給她唯一能指引前路的遺蹟——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冷月疏被這句話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然後一股說不上來從哪冒出來的暴躁從她心底直接竄了上來,壓都壓不住:「讓你放棄傳承你也願意?你瘋了吧!」她平時在無邊城號令群修時冷靜得像一塊冰,面對魔神殘影時面不改色,此刻卻被龍幽兩句話氣得連聲音都拔高了半調。
龍幽平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她發泄完。然後龍幽說了一句更輕更淡的話,卻讓冷月疏的所有火氣在一瞬間全部凝固。
「那你為何不突破化神?」
明知故問。冷月疏盯著龍幽,覺得這人平時像個悶葫蘆,關鍵時候比誰都精。
她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她壓著不突破化神的原因——連藍漪雪都沒說。但龍幽猜到了。不是從她這裡猜到的,是從她自己的孤絕破境中猜到的。她們都是沒有退路的人。
龍幽說:「我和你一樣。」
冷月疏冷靜下來了。那股來得又快又急的暴躁在龍幽這句話里碎了個乾淨。
龍幽果然早就猜到了,可能從她第一次刻意和藍漪雪保持距離時,從她在無邊城用師尊的令牌壓制靈力卻從不解釋原因時。
龍幽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提,只是一直沉默地看著。冷月疏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炸毛的樣子有點好笑。
她靠在巨石上,揉了揉眉心,然後抬起手,召出了一枚紫色的珠子。
那是夢貘珠。龍幽在歸雲山莊用龍縛將它鎖住,交到她手裡時只說了一句「邪性的東西交給邪性的人處理」。
冷月疏已經研究透了這顆珠子的用法——它可以記錄人的夢境和記憶,莊主用它窺探了無數修士最深的執念。
而龍幽被師尊封印的那段記憶,恰好是夢貘珠在她識海深處叩擊過、卻沒有完全撬開的那道鎖。
當時珠子在龍幽靈台里觸發了封印的反彈,但已經翻出來的那些碎片畫面——榕樹下系紅線的少女,離火陣中抱著木偶被燒死的少女——都留在了珠子深處。
「你自己看。這可就不算是我說的了。」冷月疏將夢貘珠往龍幽手裡一放,語氣恢復了幾分平日的懶散。
龍幽接過珠子。她當初在歸雲山莊拿到這珠子時並沒有查看過裡面的內容,不想看那些被夢貘珠記錄下來的、無數修士最隱秘的慾念和執念。包括她自己的。
那時藍漪雪在她的識海里哭,說「不要離開我」。她應該想到的,當時在識海里一定發生了什麼她沒來得及問的事。
但藍漪雪沒有說。她也沒有問。她沉浸在藍漪雪終於說出口的愛意里,把所有的細節都忽略了。
就是那次之後,藍漪雪開始有些不對勁。她怎麼會沒想到呢。她應該想到的。
冷月疏沒有再多說什麼。她只是拍了拍手上沾的碎石粉末,從巨石上跳下來,朝河床方向走去。
「我去幫三師兄。他一個人搞不定那些陣盤。」她走了幾步又停住,沒有回頭,語氣很輕,像是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看完了別急著做什麼決定,你可以慢慢想。」
然後她朝河床走去,留下龍幽獨自站在高石上,紫色珠光映在她金褐色的瞳孔深處。
荒原上的風將她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遠處段靈風正對著河床底下忙著畫圖,冷月疏走到他身邊接過他手裡的陣盤。
龍幽握緊那顆珠子,將目光從遠處的荒原盡頭收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