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幽閉關二十年,出關後便恢復了紫微宮的外勤工作。她對靈石沒有特別的渴求,龍族漫長的壽命也不需要她用任務來填滿。她只是覺得該做點什麼——紫微宮的任務大多危險,能提升修為,也能讓她在實戰中不斷逼近自己的極限。
對接她的人有兩個,她的五師弟與六師妹。她閉關時師尊新收了幾個徒弟,這兩位比最小的那個省心多了。五師弟溫時序在紫微宮當內勤,負責情報調度與任務分配,她每一次外勤都由他經手。六師妹偶爾會跟著五師兄一起過來交接,話不多,笑起來很安靜,做事認真,交代的文書從來不出錯。
一年前六師妹忽然不再出現了。溫時序說她受了點傷,在閉關。對於修士而言,一年時間太短,短到沒有任何人起疑。何況帶來這個消息的是溫時序——六師妹最親近之人,他說話時語氣平穩,表情溫和,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從白虎族回來後,清虛真人單獨留龍幽談了片刻。六丫頭的魂燈從一年前開始變得極不穩定,忽明忽暗,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侵蝕又反覆壓制。他讓龍幽去查溫時序。沒有證據,只是直覺。活了幾百年的老怪物,直覺比證據更准。
溫時序的作息極其規律。每日卯時準時出現在紫微宮,處理文書,調度任務,與各方外勤交接,舉止得體,談吐溫雅。每隔三天他會回一次自己在紫微宮外的洞府,待上約莫兩個時辰,然後準時返回。從表面看,他沒有任何問題。如果不是冷月疏給他的那塊追蹤法器,連龍幽都會覺得沒有問題。
那個追蹤器在溫時序進入洞府之後會突然從原地消失,再次出現時已經在極遠的另一個方位。距離跨度大到不可能是任何遁術能完成的——他在洞府內畫了傳送陣。龍幽等他再次離開洞府返回紫微宮之後,悄無聲息地潛了進去。洞府里布置簡淨,書案上還攤著幾份沒批完的文書,牆上掛著一幅山水,茶盞里的殘茶尚未涼透。傳送陣藏在書案下方,陣紋畫得極細極隱蔽,若不是龍瞳能洞察靈力流動,幾乎無法從滿室的靜物中將它分辨出來。直接使用必然會被察覺,龍幽用龍瞳將陣紋一筆一筆地讀了出來,反向鎖定了傳送點的坐標。
她來到了一片被邪氣侵蝕的枯樹林。樹木早已枯死,樹幹扭曲盤繞,枝葉盡落,連地面的土壤都被腐蝕成了極不自然的深灰色。穿過枯樹林,又穿過兩道天然形成的極窄石縫,她在石縫盡頭發現了一處極隱蔽的地下山洞。洞口用最原始的方式封死——巨石堆疊,藤蔓纏繞,沒有任何靈力陣法的痕跡。這是一道就算從旁邊經過十次也不會發現背後藏著洞窟的石縫。
龍幽在石縫盡頭駐足。洞口的巨石和枯藤以最原始的方式封死了入口,沒有任何靈力陣法的痕跡——這反而更可疑。修士藏東西,第一反應是用陣法掩蓋。只有不想被任何修士察覺的人,才會選擇最笨拙、最不起眼的方式。
龍幽從袖中取出冷月疏給的那枚追蹤法器,確認溫時序的靈力殘留確實指向石縫後方。她從飛舟上出發前,冷月疏對她輕聲說了句「找到線索後叫我。」然後她給冷月疏發了一道傳訊符,內容極短,只有坐標和兩個字:「速來。」
溫時序剛離開不久,按他三天回一次的規律,她們有足夠的時間探索這個洞穴。
冷月疏落在洞口時,已經換回了那身玄色束腰長袍,墨玉令牌懸在腰間。她掃了一眼洞口那些原始到近乎刻意的偽裝,沒有說話。兩個人都見慣了魔神手下那些精心布置的陷阱和邪陣,這種刻意低調的隱藏反而讓她們同時提高了警惕。
「三天回一次。」龍幽說。
「夠用。」冷月疏答。
兩人側身擠過石縫。洞口極窄,只能容一人通過,石壁上滲著水珠,在黑暗中泛著極淡的幽綠色螢光。一進洞,那股氣味便像一堵牆一樣撲面而來。不是單純的屍腐惡臭——龍幽經歷過歸雲山莊荷塘底下那種甜膩的腐爛,也經歷過白虎祭壇棺材裡那種陰冷的甜腥。這裡的味道更複雜、更濃烈、更讓人作嘔,像是把那些地方所有的腐物全部堆在一起密封發酵了無數個日夜,然後在她們推開門的這一瞬間全部釋放出來。
冷月疏在聞到這股氣味的瞬間便屏住了呼吸,右手無聲地按上了腰間的短劍劍柄。龍幽的金色豎瞳在幽暗中亮起,龍瞳洞察之力穿透了黑暗和岩壁,將整個山洞內部的構造盡收眼底。
山洞內部被挖成了一個巨大的穹頂空間,四壁嵌著幾顆散發著極淡暗紫色邪光的靈石,將整個洞窟籠在一層不祥的、像是被稀釋過的血水一樣的紫光之中。洞窟邊緣堆滿了東西。
冷月疏的目光從那些堆砌物上一一掃過,每認出一件,眉頭便皺緊一分。歸雲山莊荷塘底下的活人花盆——那些嵌在根須里的修士,每一具屍體上都還殘留著荷花的根須,根須早已枯死,屍體的皮膚卻保持著極不正常的濕潤,像是被灌了防腐的東西,皮肉在紫光下泛著蠟質的光澤。旁邊是蘇眠的頭髮,纏繞在幾塊看不出原形的血肉上,還在極緩慢地蠕動,每一根髮絲的末端都嵌入肉塊內部,像是藤蔓扎入土壤。再旁邊是金烏的蛋。幾隻小型金烏的蛋,蛋殼表面的暗紅色血絲還在極緩慢地搏動。但蛋殼已經癟了,裡面的黑色漿液被抽乾了大半,只剩一層薄薄的殘渣貼在蛋殼內壁上,散發著和山洞裡那股腥甜同源的氣息。角落最深處堆著幾隻乾屍——殷無悔的手下,血衣門的精銳,陰山教那批被藍漪雪屠滅的邪修。他們的屍體本該被翻地埋入黃土,此刻卻出現在這裡,皮膚乾癟緊貼著骨骼,眼眶空洞,嘴巴大張,像是在臨死前被什麼東西從內往外吸乾了所有的精血。
「收集邪物。」冷月疏的聲音很低,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拍,但語氣依舊冷靜,「歸雲山莊的花盆、蘇眠的頭髮、金烏的蛋、血衣門的乾屍——他搜集了魔神麾下幾乎所有派系的邪物樣本。不是研究,這些邪物都在被什麼東西吸收。」
龍幽沒有回答。她穿過這片堆滿了邪物的區域,腳底踩上了一種黏稠的、極不舒服的觸感。她低下頭。地面不再是堅硬的岩石,而是某種柔軟的、溫熱的、會輕微回彈的東西。冷月疏在同一瞬間也感覺到了腳下傳來的那種微弱的彈性和溫度,她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極其冷靜地低頭看了一眼。
整個山洞的地面都被一層厚厚的肉覆蓋了。那一層肉醬般的東西鋪滿了整個洞穴,表面還在極緩慢地蠕動著,每一次蠕動都從肉層的縫隙里擠出幾縷黏稠的透明液體。液體拉出極細的絲,在紫光下閃著濕漉漉的微光。每踩一步都能感覺到腳下傳來的那種微弱的彈性和溫度,像是踩在什麼活物身上。
冷月疏抬起腳,靴底和肉層之間拉出一道極細極黏的絲。她面無表情地甩掉,語氣裡帶著一絲壓到了極限之後反而更加平靜的冷意:「邪修收集這些東西無非幾種用途。」她抬起頭,看向洞穴深處那片紫光最暗的區域,「他在用這些邪物給什麼東西續命。」
然後她們同時聽到了那個聲音。
「大師姐……」從洞穴最深處傳出來的,輕得像是嘆息,又像是呼喚。不是怨毒,不是詛咒,是一個溺水的人在黑暗中反覆念叨著同一個詞,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龍幽和冷月疏同時停住了腳步。兩個人都沒有拔出兵器——她們認得這個聲音。溫時序身側站著的那個素白衣裙的少女,每次見到龍幽交接任務時都會微微躬身,喚一聲「大師姐」。她的聲音和此刻從洞穴深處傳出來的呼喚一模一樣。
龍幽循聲往裡走。冷月疏跟在她身後半步,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掃過每一寸肉壁,將所有細節都烙進記憶里。越往裡走,肉層越厚,從最初的薄薄一層鋪到了沒過腳踝的深度,踩下去的觸感從彈性變成了黏稠。空氣里的味道越來越濃——腥甜的、腐臭的、還有一股極淡的、幾乎無法辨認的氣息。這堆腐肉里摻雜了太多來自不同邪物的靈力,它們在龍幽的龍瞳洞察之下散發著各自不同的顏色:歸雲山莊荷花屍體上的深灰色,蘇眠頭髮上的暗綠色,金烏蛋殼碎片上的暗紫色,陰山教乾屍上濃郁的血紅色,全部混在那一層沒有顏色的、腐白色的肉醬之中。而那些顏色都在極緩慢地往洞穴最深處流動,沿著無數極細的脈絡,匯聚向同一個方向。
她走到了洞穴最深處。這裡被挖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形空洞,肉層在這裡達到了最厚——厚到覆蓋了整片石壁,沿著牆壁往上蔓延到穹頂,將整個空間裹成了一個由腐肉構成的活體蠶繭。那些從各處搜集來的邪物——乾屍、頭髮、花盆、蛋殼——全部被埋在肉層之中,像是某種寄生體被接種到了宿主身上。乾屍的手指從肉層縫隙里探出來,指尖還在極輕微地抽動。蘇眠的頭髮從肉層表面垂落,發梢纏繞著幾塊不知道是什麼器官的碎片。金烏的黑羽從肉里長出來,像一朵一朵開錯了地方的黑色花朵。
而所有肉層的流動都匯聚向洞頂正中。那裡懸吊著一個頭。沒有脖子,沒有肩膀,只有一個頭,從層層疊疊的肉壁中垂下來。那張臉是乾淨的,五官清秀,眉眼柔和,長發從頭頂垂落下來,發梢嵌入了上方的肉壁之中,和那些蠕動的肉層融為一體。她的眼睛闔著,嘴角極輕微地往上翹,像是在做一場很久很久都不會醒的夢。
冷月疏在龍幽身後兩步的位置站定,抬頭看著那張懸吊在肉壁中的臉。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按在短劍劍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她認得這張臉——六師妹,和溫時序同時拜入師門,一年前開始不再出現在紫微宮的交接任務中。溫時序說她受了點傷,在閉關。
然後那張臉上的眼睛睜開了。
「大師姐。」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和龍幽記憶中那個跟在溫時序身後、每次見到她都會微微點頭示意的聲音一模一樣。但她的嘴唇沒有動——聲音不是從那張嘴裡發出來的,而是從周圍所有的肉層、所有的邪物、所有的腐肉中同時共振出來的,「四師姐。」她又喚了一聲,那雙眼睛從龍幽身上緩緩移向冷月疏,嘴角的弧度沒有變,眼睛裡卻有什麼東西正在極緩慢地碎裂。
「殺了我。」六師妹說。每一個字都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從那些腐肉和邪物中硬生生剝離出來的。「大師姐,求求你。殺了我。」
龍幽走上前一步,金色豎瞳里映著那顆懸吊在肉繭正中央的頭顱。她的手指扣在墨銀長劍的劍柄上,指節微微泛白。她一直以為六師妹只是受了傷所以閉關。此刻她站在這裡,看著這張和她記憶中一樣乾淨的臉,看著這具已經不能被稱作身體的肉身,看著這個被無數邪物寄生了不知多少個日夜、卻還在等著有人來結束這一切的同門。「我可以讓二師妹來看看,也許還有——」
「沒有用了。」六師妹看著龍幽,像是想笑一下,但那個笑容沒能成形。她的整張臉上只有眼睛能動,只有眼淚能流。「時序給我餵了太多東西——荷花屍體裡的怨氣,頭髮里的邪魂,金烏蛋里的魔氣,陰山教那些乾屍的殘念。他們都在這裡,都在我體內。他們一刻不停地跟我說話,一刻不停地哭嚎。我已經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念頭,哪些是他們的。」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忍著什麼極大的痛,「我求過他。我求他讓我死。他不肯。他說他會找到辦法讓我恢復原來的樣子。他把他能找到的所有邪物都餵給我,以為這樣就是在救我。可我只是越來越痛,越來越不是自己。」
龍幽攥著劍柄的手指節泛白。她親眼見過歸雲山莊的荷花如何吸乾修士的生命,親眼見過蘇眠的頭髮如何吞噬白虎王的意志,親眼見過被魔神魔化的金烏如何將活人撕碎餵給雛鳥。而現在這些東西全部被餵給了同一個人,讓她活不成,也死不了。
「大師姐。你是真龍,你的龍息可以淨化我體內的這些怨靈,把我的魂魄和它們一起消散。我求你——不是求你來救我,是求你來殺我。」
龍幽沉默了幾息,將墨銀長劍緩緩拔出鞘。劍身上的龍鱗紋一片接一片地豎起,銀白的劍光將整個肉繭照得如同白晝。她握著劍,劍尖斜指地面,然後對著那顆懸吊在肉繭正中央的頭顱,極輕極緩地點了一下頭。
「等等。」冷月疏的手按在了龍幽握劍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極穩。她將龍幽的劍鋒往下壓了半寸,然後抬起頭看著六師妹,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厭惡,只有一種極其冷靜的審視。「你說你的魂魄已經和那些怨靈融在一起。大師姐的龍息可以淨化它們,但淨化之後你的魂魄也會和它們一起消散。你求的是解脫,但被龍息淨化的魂魄會徹底消散——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六師妹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我知道。」
「你不知道。」冷月疏的聲音很冷靜,她頓了頓,語氣放緩了半寸,像是在對一個等了太久的人許下一個極其鄭重的承諾:「我不是要你繼續忍。我是說——我們可以找二師姐。她研究魔神邪術的破解方式研究了這麼久,歸雲山莊的修士她都救回來了。就算暫時救不了你的肉身,她也一定有辦法讓你的魂魄從這些怨靈中剝離出來。讓你乾乾淨淨地走。這是我身為四師姐能給你的保證。」
六師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極緩慢地亮起來。那是一種在黑暗中沉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點微光時才會有的反應。她的嘴唇依舊沒有動,但周圍的肉層同時震顫了一下。「二師姐……有辦法嗎?」
「我不確定。」冷月疏坦誠道,「但總比現在讓你死在大師姐劍下要好。若實在不行,我和大師姐再回來。我不會騙你——如果二師姐也沒有辦法,我會親手送你走。」
龍幽將劍尖緩緩垂下,轉頭看向冷月疏。她沉默了幾息,然後將墨銀長劍收回鞘中。劍鋒入鞘時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摩擦聲,在肉壁的蠕動聲中幾乎聽不到。
冷月疏抬起頭,目光落在六師妹臉上。她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究竟發生了什麼?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六師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從那些怨靈的哭嚎中翻找自己的記憶。「紫微宮的任務。我被派去無妄涯外圍的一片谷地附近調查靈脈異常,在撤退時踩塌了一道被腐蝕的地脈,直接掉了進去。」她停了一下,「那底層全是各種魔物的屍骸和殘魂。我掉進去之後,就想活下去。不管變成什麼樣子,活下去。因為時序還在等我。他每次在我受傷的時候都會急得睡不著覺,我不想讓他再擔心了。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那些東西就開始往我身體裡鑽。我拼命抵抗,但太多太多了。那些殘魂,那些怨靈,那些不知道在地底埋了多少年的邪物——全部被我的身體吸了進來。後來是典獄司的司主親自帶隊下來把我撈了上來,送到時序手裡。」
冷月疏的眉頭微微皺起。「典獄司司主親自撈你?」
「是。他說有人掉進去,是紫微宮的失職。但他只能把我送還給我最親近的人——因為我需要有人在旁邊持續用靈力穩定神魂。」
冷月疏問:「你為何不求助二師姐?你是玄都山的人,你出了事,師尊不會不管。」
六師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我求過時序。我說找二師姐,她一定有辦法。找師尊,師尊一定能救我。可時序不肯。他說二師姐也救不了我,說師尊知道了只會把我當成邪物關起來。他說他可以治好我。他說他已經在找了——然後他就開始往我體內餵那些東西。他每餵一次,就問我有沒有好一點。我為了不讓他失望,就說好了一點點。他聽了很開心,說他還會找到更多更好的。」
冷月疏沉默了很久。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壓得很深的憤怒,有對同門的憐憫,有對溫時序那個瘋子無法言說的複雜判斷。
「他餵你那麼多邪物,你有沒有問過他背後是不是有什麼人?目的是什麼?」冷月疏追問道。
六師妹緩緩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從不在我面前提這些。每次他來,就是餵我吃東西,然後跟我說外面的消息。」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他把我當成一個可以說心裡話的人,可他從來不聽我說什麼。他只是在對我說話,不是在跟我說話。」
冷月疏和龍幽交換了一個眼神。溫時序沒有對六師妹透露任何關於魔神的秘密——這意味著他至少還保留了一絲底線,也意味著他從來不認為這些邪物是在害她。他是真的覺得自己在救她。
「我們要走了。」冷月疏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六師妹,「溫時序每隔三天來一次,我們不能被他發現。等他下次來,你想辦法打探他背後的人是誰,目的是什麼。能問到多少就問多少,問不到也沒關係——保護好自己。」
六師妹沉默了幾息,然後極輕極緩地點了一下頭。周圍的肉層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震顫了一下,那些從各處搜集來的邪物殘骸在肉壁中無聲地蠕動著。
龍幽往前邁了一步。她看著那張懸吊在肉繭正中央的臉,金色豎瞳里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她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語氣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愧疚:「對不起。我們來晚了。」
六師妹笑了一下。這次是真正的笑——不是之前那種被固定在臉上的弧度,是她自己主動地、用力地彎起了嘴角。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進下方那層緩慢蠕動的肉醬之中。「不晚。你們來了。」
龍幽和冷月疏沒有再多停留。她們轉身穿過那片被肉層覆蓋的地面,越過堆積如山的邪物殘骸,從石縫中側身擠出。龍幽抬手將巨石重新封死。冷月疏站在她身側,琥珀色的眼睛看著那片被封死的洞口,沉默了片刻。
「如果二師姐也沒有辦法——」冷月疏開口。
「那就讓她走。」龍幽說完,轉身朝玄都山的方向掠去。縮地成寸,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冷月疏緊隨其後,兩人的身形在夜空中拖出兩道極淡的殘影,朝玄都山的方向飛速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