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在龍幽走後的幾天是數著日子過的。龍幽去探查五師兄了，她也想趁這個空閒好好消化火鳳先祖留給她的傳承之力——丹田裡那枚鳳凰元嬰自從涅槃台之後就一直在極緩慢地流轉，像是在等她去觸碰，去引導。但她閉眼就是龍幽。龍幽在涅槃台離火中朝她撲來的樣子，龍幽在飛舟上扣住她的腰吻得她喘不過氣來的樣子，龍幽說「等我回來」時那雙金色豎瞳里翻湧著的某種極深的承諾。完全無法修煉。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逆鱗。那項鍊在秘境裡她接受傳承之力後，龍幽又重新給她戴了回來。她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片倒生的鱗片，對著空無一人的洞府自言自語：「美色誤人。龍幽，你害我不能修煉。」
然後她將那三份遺蹟圖從乾坤袋裡取了出來。龍幽把三份圖都交給了她保管，她便趁這個空閒將它們攤開在石桌上。三份殘圖的材質完全相同，表面泛著極淡的金色紋路，邊緣參差不齊。她試著將它們拼在一起——拼縫對齊的一瞬間，一道極淡的金光從三份殘圖的接縫處同時亮起，邊緣彼此融合，裂痕無聲地彌合，最終合成了一張完整的地圖。地圖上空浮現出一排排金色的文字，筆鋒古老而凌厲，但她一個字都看不懂。
她正想將地圖收起來，身後傳來一個還帶著幾分困意的聲音：「這不是龍族的字嗎？」
藍漪雪猛地轉頭。小白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蹲在她身後的石桌上，毛茸茸的虎臉上還掛著剛睡醒的迷糊。它被藍漪雪餵了火靈芝之後就陷入沉眠，回到洞府後藍漪雪便把它放在窩裡讓它在睡夢中慢慢消化靈芝的靈力。沒想到它居然醒了——比之前似乎又長大了一圈，額間那道冰藍王紋在夜明珠的柔光下泛著更明亮的微光。
「小白？你看得懂？」藍漪雪問。
小白打了個哈欠，從石桌上跳下來，蹲在藍漪雪旁邊，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那些浮空的金字。「有什麼看不懂的？我主人教過我啊。」
藍漪雪立馬興奮起來，一把將它抱到石桌上，指著那排金字：「那你說說這寫的什麼呀？」
小白將那一排排金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它抬起爪子，極其簡潔地吐出了三個字：「無妄涯。」
藍漪雪愣了一下，然後一把將小白撈進懷裡，雙手捏住它毛茸茸的臉蛋往兩邊一扯。「你逗我呢！那麼長的字，你就回我三個字無妄涯！」小白被她揉得整個虎臉都變了形，耳朵被搓得翻了過來，好不容易才從她的魔爪里掙脫出一隻前爪按住她的手腕。「我只是給你總結了一下而已。前面寫的東西不重要啊。」
藍漪雪手上動作頓住了。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小白是白虎族大乘期先祖的守護靈獸，它守了那位先祖數百年。它的主人是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它怎麼可能不知道龍族的事？只是從白虎祭壇到現在，一路逃亡、戰鬥、昏迷、退化，從來都沒有時間坐下來好好談過這件事。
藍漪雪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她把小白從懷裡放回石桌上，替它把被揉亂的頸毛重新捋了捋，然後認真地看著它那雙金瞳：「你講講前面寫的什麼。」
小白整理好自己被揉亂的毛髮，清了清嗓子，蹲在石桌上像個說書先生。它用爪尖指著那些浮空的金字，逐行翻譯：「這遺蹟圖是火鳳族的先人留的。她有個龍族的摯友，龍族覆滅後她擔心龍族後人沒有傳承，所以留下了這個詳細地址，幫助後人接受傳承。之後又怕被有心人拿到，便分成了三份。」
藍漪雪聽完，沉默了一息。確實，前面這麼多字，真的不重要——小白沒總結錯。她疑惑地問：「無妄涯……那可是禁地中的超級禁地，遺蹟怎麼會在那裡？」
小白搖了搖尾巴，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它反問：「那你有沒有想過，無妄涯為什麼是超級禁地？」
藍漪雪立馬端坐，豎起耳朵，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是在學堂里聽先生講課。「小白你快講講究竟怎麼回事！」
小白得意的搖了搖尾巴，蹲在石桌上，金瞳里映著夜明珠溫潤的光。「龍族那麼強，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會覆滅？」
藍漪雪搖搖頭。這個問題她確實想過很多次。龍幽的血脈強得可怕——元嬰巔峰就能硬撼化神期魔影，天生克制一切邪祟，化神期以下無人能敵。五百年前有那麼多強的可怕的龍，究竟是怎麼滅族的？她知道這不是一個三言兩語能回答的問題，所以她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等著。
小白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一些極其久遠的事。然後它開口，語氣難得沒了平日裡的嬉鬧：「因為它們根本不是死於入侵，而是內亂。五百年前，龍族內部出現分裂。有一條邪龍想打開異族的大門，將所有異族從門內放出。」
「等一下。」藍漪雪打斷小白的話，眉頭微微皺起，「異族大門又是什麼？」
小白翻了個白眼——那白眼翻得又深又重，幾乎要把整個虎頭都帶得往後仰過去。它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面對不爭氣的後輩時特有的嫌棄：「現在的後生，歷史就是學得太差了。」它甩了甩尾巴，端正了坐姿，「你知道我們的血脈從何而來嗎？」
藍漪雪面容呆滯。這個表情本身就是答案。
小白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然後開始從頭講起。
「上古時代，這片大陸只有人族。人族修士靠自身天賦修煉，但壽元有限。有一天，連接另一個世界的大門被打開了，不少異族通過這道門來到了人族的地盤。起初一切都很和諧——異族帶來了不同的修煉方式，人族接納了這些外來者，雙方共存共榮。這就是如今各族血脈的起源。我們白虎族，還有金烏、火鳳、龍族，最初都是從異族世界過來的。但好景不長。突然有一天，那道門中湧出了大量邪惡異族——他們的修煉方式極端而殘忍，以活人精血為食，以怨靈邪氣為力。也就是現在你們所說的邪修。」
它頓了頓。「這不是人族與異族的戰爭，是正義與邪惡的戰爭。那群邪惡異族想要侵占這片本屬於人族的大陸，大戰一觸即發。為了將那群邪修趕回異族世界，死傷極其慘重。但最終邪不壓正，異族邪修被趕回了異界，族神們也將所有連接兩界的通道全部關閉了。所以留在這片大陸的上古血脈，全都是當年那些異族的後代——龍族、火鳳、白虎、金烏、巫族，都是。」
藍漪雪聽傻了。她以前被裴長瑛壓著背《九州邪修圖錄》的時候覺得自己已經夠博學了，此刻才發現自己連最基礎的歷史都一竅不通。她暗暗發誓，以後背書不僅要背二師姐給的竹簡，再加一本《九州上古史》。
小白見她滿臉震驚，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說：「這時候就該講五百年前了。龍族作為最強種族，族內卻出現了異端。那條邪龍想重新打開異族的通道，將那群邪惡異族放出來。」
藍漪雪問：「他成功了？」
小白答：「他要是不成功，龍族怎麼會滅族？」
藍漪雪心中一緊。「可是我們這片大陸現在好好的。」
「對。」小白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那是用龍族全族之命換的。」
它嘆了口氣，尾巴在石桌上輕輕掃了一下。「那邪龍將異族通道打開了，無妄涯憑空出現了傳送門。當時從中湧出大量邪惡異族，其中最多的便是邪龍，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龍族的戰鬥力你是知道的，邪龍太多了，鋪天蓋地從那道裂縫裡湧出來。這片大陸瀕臨滅絕，我和主人也參與了戰爭。」
藍漪雪攥緊了手指。「最後怎麼獲勝的？」
「龍族的地盤本身在東海之上，是一座仙島。龍族在那裡坐擁海陸空相當大的地盤。當時的龍王為了戰勝異族，發動了最大的傳送術——將整個島嶼傳送到了無妄涯之下。然後那些龍族戰士，用命守著那個通道，在無妄涯與異族邪修廝殺。一寸都不讓。一個都不退。」小白的聲音壓得很低，金瞳里翻湧著某種極深的、被壓在記憶深處數百年的情緒，「就因為打開通道的那個異端是條邪龍，所以龍王用整個龍族的命來負了責。通道最終是龍王用性命關閉的。無妄涯下面那些冤魂，有邪龍的，有異族的，也有我們這邊的修士。但最多的……是龍族的。」
藍漪雪的心口猛地一抽。她的手無意識地按上了脖子上的逆鱗，那片微涼的鱗片在她指尖輕輕跳了一下。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那……幼龍也上戰場了？」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但她還是想問。因為龍幽——那時候龍幽應該還在蛋里。
小白聽到這個問題，耳朵氣得往後貼平了，尾巴繃得筆直。「這事說起來就氣，簡直喪盡天良。當時龍王已經撤走了所有幼龍以及龍蛋，將它們藏在東海的一個島嶼上。結果附近的蛟趁虛而入——他們吞噬龍蛋妄想化龍，甚至直接殘食幼龍！」
藍漪雪的臉色刷地白了。她想起裴長瑛曾經提到過，龍幽之所以還活著，是因為她的母親沒有把她放到原本東海島嶼的洞裡。
小白還在氣憤中繼續說著：「後來戰爭結束，我們才知道龍族的後代全部死亡。主人十分生氣，因為那群蛟還妄圖在東海占領原本龍族的地盤——它們以為龍族死絕了，東海就歸它們了。於是主人聯合幾大種族，把蛟族給清理了一遍。」它抬起下巴，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得意，「我那段時間可吃了不少蛟的內丹，所以我也最喜歡吃蛟的內丹，一吃就能想起那段日子。」
藍漪雪看著小白那副得意的模樣，心裡翻湧的情緒卻壓都壓不下去。她忽然想起柳河村那條自稱「河神」的蛟，想起它在水底盤踞的模樣，想起它滿嘴腥臭的樣子。怪不得蛟那麼稀少，怪不得小白吞了兩顆蛟龍內丹還那麼理直氣壯——它五百年前就吃過，吃蛟對它來說根本就是天經地義。
她的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一幕畫面。那是龍幽在雪色牢籠被墮龍的神魂攻擊時看到的畫面，此刻從小白的講述中重新拼湊起來——龍族的領地燃起大火，化神期的長老被數道黑色的鎖鏈貫穿胸腹釘在山崖上，幼龍的屍體散落在破碎的蛋殼之間，龍族的血匯成溪流沿著山脊往下淌，將整片大地染成了暗金色。那些畫面不是墮龍捏造的幻象，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她好心疼。她好想龍幽。
藍漪雪把手按在逆鱗上，指節發白。「所以無妄涯是禁地。那裡有無數冤魂——龍族的，邪龍的，異族的。那個地方跳下去就徹底沒了活路，邪氣吞噬一切。」她的聲音有些發澀，「你說遺蹟在那裡，豈不是騙人去送死？」
小白翻了個白眼。「人類當然會死。但是龍不會。」它伸出爪尖，指了指遺蹟圖浮空金字的最末一行。藍漪雪順著它的爪子看過去，只看到一排她完全不認識的字。「這裡寫著呢——龍族心口血可以打開遺蹟的大門，龍族血脈也克制邪祟。所以龍幽自己進去不就好了？別的人就別湊熱鬧了。」
藍漪雪看著那排她看不懂的字，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不是真的想笑，是那種所有線索突然拼在一起之後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的笑。
一群人爭得頭破血流的遺蹟圖，陸霜花了七十五萬靈石去拍，整個無邊城拍賣行為了它打成一團。結果這張圖從頭到尾就只對一個人有用——那個人現在甚至不知道圖里寫著什麼。
藍漪雪將遺蹟圖重新卷好，小心翼翼地收入乾坤袋。她決定等龍幽回來，就把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她——無妄涯的位置，龍族覆滅的真相，以及那句只有龍族心口血才能打開的大門。龍幽是世間唯一真龍，這些是她應該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