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透過窗欞灑了滿床。她揉了揉眼睛坐起來,身上穿著龍幽的裡衣,袖口卷了兩道,領口大敞,鎖骨上還留著昨晚的印記。全身酸軟得像是被拆過一遍又勉強拼了回去,腰以下的部位幾乎不聽使喚。昨晚的記憶零零散散地浮上來——她絮絮叨叨地講遺蹟圖、講小白、講龍族覆滅,龍幽「嗯」了一路,然後把她壓進了被褥深處。
龍幽從外面進來,身上的衣袍已經換得整整齊齊,墨銀長劍懸在腰側,長發束成利落的高馬尾,看起來像是已經出門處理過一輪正事了。藍漪雪坐在床沿上,看著龍幽那副神清氣爽的模樣,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被碾過一遍的慘狀,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極其不平衡的念頭——這人是不需要休息的嗎?還是說自己的體力真的太差,是個不行的人。
龍幽走過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乾淨衣袍,一件一件給她穿。動作很熟練,系腰帶的手法和她系劍穗一模一樣——利落,精準,不打第二個結。藍漪雪抬起胳膊配合她套袖子,一邊問:「出去幹什麼了?」
「去了師尊那裡。師尊已經知道了。」龍幽單膝跪下來給她穿靴子,語氣和平時匯報任務時一模一樣。藍漪雪立馬清醒了。師尊的脾氣她知道——清虛真人平時看著溫和散漫,但他護犢子的程度在整個修仙界都是出了名的。上次殷無悔設局害龍幽,他直接把人家的神魂抽出來反覆搜了三遍。這次是他的六徒弟被人害成這樣,藍漪雪簡直不敢想像師尊現在的表情。「師尊怎麼說?」
「有點生氣。」龍幽替她系好靴帶,站起身來。有點生氣——這四個字從龍幽嘴裡說出來,翻譯過來就是師尊震怒了。但龍幽沒有停頓,繼續說道:「此事還未查清,師尊不會打草驚蛇。他只是給各大門派發了信函。」
藍漪雪眨了眨眼,沒太懂。
「師尊查探到無妄涯附近地脈異常,紫微宮既然處理不好,那就幾大宗門一起處理。」
藍漪雪心下一琢磨,瞬間明白了。師尊找了個冠冕堂皇的藉口——無妄涯地脈異常,幾大宗門都有責任關注。他沒有在信函里提六師妹一個字,沒有暴露玄都山已經掌握了多少線索,只是輕描淡寫地說紫微宮處理不好這件事,那就讓各大宗門一起來。這是在打紫微宮的臉,又能調動幾大宗門的力量去查裂縫背後的真相。師尊寵徒弟天下第一。
龍幽給她穿好衣袍,將她從床沿上拉起來坐到妝檯前,拿起梳子給她盤頭髮。藍漪雪感受著梳齒從頭皮上輕輕划過的觸感,腦子裡還在轉著師尊這步棋的深意。龍幽才從溫時序的洞窟回來,冷月疏連夜去查裂縫的情報,裴長瑛熬夜翻找剝離靈魂的舊檔,師尊發信函召幾大宗門——所有人都在為六師妹的事奔波。她也有很重要的事要跟龍幽說。
「對了。遺蹟圖——」
龍幽手裡的梳子停了一下。短暫的沉默之後,她繼續梳下去,聲音平穩但語氣里有一種藍漪雪不太能辨認的情緒:「龍族遺蹟的事,等六師妹的事處理好了,我們再談。現在先擱置。」
藍漪雪沒有說話。她不是會追著龍幽吵的人,但她感覺到了——龍幽又在迴避。在飛舟上她交出遺蹟圖時龍幽沒有接,在昨晚她試圖講遺蹟圖上的內容時龍幽打斷了她,現在她剛提了兩個字,龍幽又說擱置。龍幽從來不會逃避任何事,可唯獨面對龍族遺蹟和傳承,她一次次往後推。藍漪雪抬起頭,從銅鏡里看著龍幽的倒影。龍幽垂著眼,專注地替她梳頭髮,那雙金褐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被壓得很深很平,看不清楚。
龍幽似乎感應到了她的目光,從銅鏡里對上她的視線,然後極輕極淡地嘆了口氣。「六師妹的事迫在眉睫,我不能這時候去遺蹟。」她停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傳承之後需要閉關消化靈力。若我閉關的時候六師妹撐不住了,或是裂縫那邊有了新線索,我什麼都做不了。」
藍漪雪把原本想說的話咽了回去。龍幽說得有道理——接受龍族傳承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需要閉關。六師妹的眼睛邊緣已經開始碎裂,裴長瑛說了再不剝離就來不及了。這時候龍幽不能閉關,不能消失,不能把所有的擔子都推給別人。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而龍幽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今日天剛亮她就獨自去了縹緲峰正殿,站在清虛真人面前時,她開門見山地問了記憶封印的事。她問得很直接——那段被封印的記憶里,到底有什麼。清虛真人正端著茶杯在翻一卷舊得發黃的玉簡,聽到她這個問題,抬了抬眼皮,表情出乎意料地輕鬆:「那些不好的記憶,想起來做什麼?」
龍幽說:「漪雪似乎非常在意。」
清虛真人放下茶杯,捋了捋雪白的長髮,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自己這個大弟子,那雙金褐色的眸子裡翻湧著極其罕見的困惑與執著,忽然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活了幾百年,見過太多人為了過去的記憶糾結不休,但龍幽來問他這件事的原因和別人都不一樣——不是因為自己想恢復記憶,是因為藍漪雪在意。
「你若是想恢復記憶,那便去遺蹟里接受傳承就好。化神期時封印自解,到時候你自然什麼都知道了。」清虛真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於漪雪的脾氣——她就是太毛躁,什麼事都想替別人扛,該繼續磨礪。」
龍幽沉默了。藍漪雪在秘境裡無意中喚出「阿榕」這個名字,之後又順利通過了火鳳先祖的涅槃試煉,獲得了傳承之力。這些碎片在她心裡拼成了一個極其模糊的輪廓,但在沒有證實之前,她不會對任何人說。如今六師妹的事才是最緊急的。
她收回思緒,將最後一縷髮絲束好,輕輕拍了拍藍漪雪的肩膀:「走吧。四師妹應該快回來了。」
冷月疏帶回情報時,藥廬里的茶剛換了第二壺。
她推門進來帶了一陣風,將裴長瑛晾在窗邊的那排藥草吹得簌簌作響。藍漪雪正趴在書案上翻那本南明離火訣,看到她進來,立刻把書一合,倒了杯水遞過去。冷月疏接過來一口飲盡,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吐了口氣。
「詳細地點摸清了。」她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地圖攤在桌上,手指點在硃砂圈上,「先說結論——六師妹掉進去的那道裂縫,有問題的不止是裂縫本身。派她去的理由,撈她上來的時機,全都是設計好的。」
「第一,六師妹去裂縫調查靈脈,是典獄司司主蕭衍親手下發的任務。她本是文書,不該出外勤,是蕭衍特地將她的名字添了上去,理由是『需要一名文書記錄』。這份存檔我親自調閱過,批註欄里蕭衍的字跡還在。」她頓了頓,「蕭衍也是五師弟在紫微宮的直屬上峰。不止六師妹——大師姐之前接的那幾趟外勤,包括雪色牢籠那次,任務令也都是他簽發的。此人有問題,但我目前拿不到直接證據。他每次審批走的都是紫微宮正常調度程序,單看流程挑不出毛病。」
雪色牢籠——藍漪雪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第二,我派去探查裂縫的探子是金丹初期。他在裂縫外圍待了不到一個時辰,回來後人不對勁。」冷月疏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些,「同行探子說他回來後脾氣變得非常暴躁,因為一點小事差點跟隊友動手。記憶和神志都在,可以正常匯報坐標和地形,只是情緒明顯比平時急躁了許多。」
裴長瑛放下手中研磨的藥杵,眉頭微微蹙起,沉思了幾息才開口:「裂縫裡的邪氣會影響人的心智。但具體是什麼機制,目前還不清楚,需要更多樣本才能判斷。」她站起身,從藥櫃裡取出幾隻青瓷小瓶,一人發了一瓶,「清心定神的丹藥,抵達後先服一粒,能暫時穩固靈台。但邪氣是持續擴散的,越靠近源頭藥效恐怕越弱。別單指望藥,若感覺不對,立刻退出來。」藍漪雪接過藥瓶揣進包里。裴長瑛的藥她從來不多問。
分發完畢,裴長瑛站直了身子,語氣恢復了那種醫修特有的審慎與篤定:「剝離六師妹靈魂的方法我找到了。凡劇毒之物,五步之內必有解藥。萬物相生相剋,這是天道運行的根本法則。六師妹在那道裂縫裡被怨靈魔物入體,那麼裂縫裡就一定存在著克制這些東西的某種靈植、礦物、或是上古殘留的法器——否則這幾百年間那些魔物早就從裂縫中蔓延出來泛濫成災了。我需要你們下去,找到六師妹變成這樣的根源,再在根源附近找到能克制它的東西帶回來。剝離的步驟我都備好了,你們只管找東西,剩下的交給我。」
「什麼時候出發?」藍漪雪率先開口,「六師姐情況不好,我現在就去準備東西。」她今早被龍幽從床上拉起來穿衣梳頭後,就直接過來了。她的乾坤袋還在碧游峰沒帶。
裴長瑛看了她一眼,從袖中取出一卷任務捲軸。竹簡展開的瞬間,一道極淡的雲紋從軸心擴散開來——清虛真人慣用的靈力印記。「師尊有要事,不親自出面頒發任務。他知道我們在這裡集合,直接把任務發了過來。」她目光掃過捲軸上的文字,抬起頭來,「師尊通知了各大門派,無妄涯附近危險,他們各自派了內門弟子過來一起調查靈脈異常,需要在玄都山集合後統一出發。」
藍漪雪聽到「各大門派」四個字時已經開始有不祥的預感了。
「滄瀾宗派了劍修弟子。」裴長瑛念到這裡,特意瞟了藍漪雪一眼,「漪雪,你這次客氣點。」藍漪雪沒說話。她上次揍了滄瀾宗少宗主不假,但那人是真的欠揍——攔路搭訕,說想跟她交個朋友,因為她像自己失散多年的母親。被她一劍抽飛了。合情合理,她覺得自己沒做錯。
「合虛宗——以雙修功法聞名,取『合陰陽、參虛實』之意。」裴長瑛念得一臉坦然,藍漪雪的表情卻已經開始微妙了。
「合虛宗也派人來?一個雙修門派?」
裴長瑛翻了個白眼,語氣和平時念藥方一樣平,殺傷力卻絲毫不減:「別人只是修煉功法不同。你不也雙修。」
藍漪雪被這句話噎得差點把剛喝下去的茶水嗆出來,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行。你是我娘,你說的都對。」
裴長瑛繼續往下念:「天機閣主修陣法推演,對地脈異常應該能幫上忙——三師弟說他想去,正好和天機閣的人交流一下陣盤設計。」冷月疏聽到天機閣時微微挑了下眉。無邊城和天機閣有過機關術上的合作,這個門派的人她打過交道,算是靠譜。「萬獸山莊也派了人,莊中弟子每人契約一頭本命靈獸,戰力可觀。」
藍漪雪聽完這一串,表情從微妙變成了複雜。她倒不是覺得人多不好,只是這陣仗未免也太大了些,忍不住吐槽:「師尊這是要派個隊伍去攻打無妄涯嗎……」
裴長瑛沒有理她這個茬,繼續往下說正事:「無妄涯附近的谷地地質特殊,四師妹的地圖上標了多處稀有礦脈分布——三師弟也會跟你們一起去。他不知道真正的任務是什麼,只會以為是探查靈脈。他出遠門經驗少,你們幾個多照應一下。」
「放心,我會照顧好三師兄的。」藍漪雪拍著胸脯保證。
裴長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包含著極其複雜的信息量——但她沒有翻舊帳,只是加重了語氣:「你照顧好你自己。那麼多個門派的人都在,你別惹事。」
藍漪雪乖乖閉嘴。
「明早卯時在玄都山大門口的飛舟上集合。」裴長瑛將捲軸重新卷好擱在藥案上,「屆時各門派的人都會到。你們先去準備,我留守藥廬處理六師妹的事。」
龍幽微微頷首,站起身來。冷月疏將地圖重新折好收入袖中,動作簡潔利落。藍漪雪把那本還沒看完的南明離火訣往乾坤袋裡一塞,腦子裡還在盤算著那麼多門派的人一起行動,想單獨去查點什麼東西可就不太方便了。龍幽已經開始往外走,冷月疏跟在她身後。走到門口時龍幽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將手向後伸過來。藍漪雪看著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愣了一下,然後把手放上去。龍幽的手指收攏,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裡,繼續往前走。
冷月疏走在兩人身後,看著藍漪雪被龍幽牽著手的背影,什麼也沒說。她低頭翻了翻袖中的地圖,確認裂縫的坐標還在硃砂圈裡,然後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