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虛宗這次派的內門弟子是沈霽和溫瑜。沈霽出任務的經驗還算豐富,大小場面見過不少;溫瑜才升內門不久,頭一回出這種多門派聯合的大任務,從登上飛舟起就興奮得坐不住。二人此時正坐在船舷上,卯時剛過,日頭初升,陽光並不刺眼,但他們倆卻一人戴了一副在煉器師那裡買的遮光鏡,鏡片黑漆漆的,遮住了大半張臉。
這副行頭往甲板上一戳,路過的人都不由得多看兩眼。沈霽面不改色,姿態端莊,仿佛自己戴的是某種輔助靈視的高階法器。溫瑜則把鏡片往下一推,露出一雙滴溜溜轉的眼睛,隔著鏡片打量著甲板上的各派弟子。
他的目光在滄瀾宗那邊停住了。那個站在船首的女劍修身段實在是太過出挑,水藍劍袍剪裁端莊保守,腰封束得一絲不苟,領口嚴絲合縫,可那起伏的曲線硬是把端莊保守穿出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意味。溫瑜隔著鏡片看了片刻,喉結滾了滾,用靈力悄悄傳音給沈霽:「師兄,這個可以追求嗎?」
沈霽順著他的目光瞟了一眼,鏡片下的表情毫無波動:「不可以。宗主之女。」
溫瑜的目光在那女劍修身上流連了一息,不甘心地收了回來。
飛舟即將啟程,最後幾人終於登上了甲板。走在最前面的那人一身月白衣袍,身量高挑,肩線平直,長發半盤高高束起馬尾,露出眉骨的輪廓。五官輪廓分明,鼻樑高挺,眉骨深邃,薄唇微抿,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金。她目不斜視地從甲板上穿過,墨銀長劍懸在腰側,每一步都不快不慢,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溫瑜的鏡片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這個太美了!師兄,這個可以嗎?」
沈霽看到那張臉的瞬間,脊背一陣惡寒,寒毛從後頸一直豎到天靈蓋。「不可以。」他的傳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驚恐,「你會死。」
溫瑜愣了一息,語氣裡帶著深深的惋惜。
月白衣袍身後緊跟著另一個女子。玄黑色束腰長袍,身量修長,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像被水洗過的琉璃,瞳色偏淺,眼尾微微上挑。她走路時幾乎沒有聲音,右手習慣性地搭在腰間那柄短劍劍柄上,目光掃過甲板時帶著三分審視,像是在衡量在場每一個人的距離和角度。那張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但溫瑜莫名覺得後脊躥過一道說不清是驚艷還是警覺的涼意。
「這個好御!師兄,這個可以嗎?」
沈霽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不可以。」他的傳音壓得極低極緊,「會生不如死。」
溫瑜徹底泄了氣,把遮光鏡往頭頂一推,往船舷上一靠,覺得這次任務他不太喜歡。
卯時正刻,飛舟緩緩開始移動。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山門方向傳來——「等一下!」
一襲紅衣正御劍朝飛舟疾掠而來。她的劍光不穩,顯然是在最後關頭才勉強趕上,但她身邊還有一道白影——一隻肩高過腰的白色巨虎正踏空狂奔,四爪在虛空中刨出冰藍色的光痕,虎口大張,舌頭被風吹得甩在一邊,表情看上去比她還急。紅衣女子在飛舟離地的一瞬間從劍上翻身而下,順手把劍往腰間一插,白虎比她先一步跳上甲板,四爪落地時砸出沉悶的一聲巨響,震得甲板上幾個沒站穩的人連退了好幾步。她整個人穩穩落在白虎身側,長發被晨風吹得漫天飛舞,抬手將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露出一張明媚到近乎過分的臉——杏眼亮晶晶的,皮膚白皙若雪,唇角天生微翹,不笑時也像含著三分笑意。此刻她因為趕路而微微喘著氣,臉頰上浮著一層極淡的緋紅,整個人從頭髮絲到腳後跟都散發著一種「差點遲到但還好趕上了」的劫後餘生式的快活。
「還好趕上了!」她輕噓一聲,聲音清脆似銅鈴,抬手拍了拍白虎的腦袋。白虎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不耐煩的低吼——不是對別人,是對她。
溫瑜的遮光鏡從頭頂滑下來,歪在鼻樑上。他盯著那個紅衣女子,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杏眼,看著她臉頰上那層因為趕路而浮起的緋紅,看著她拍了拍白虎腦袋時彎起來的嘴角。然後他站了起來。
「師兄!這個我可以!」他甩下這句話,大步朝那個紅衣女子走去。
沈霽伸手去拉他,指尖擦著他的袖口滑了過去。「等等——那是玄都山魔——」
後面的話溫瑜沒聽到。他已經走到藍漪雪面前,遮光鏡歪歪斜斜地掛在鼻樑上,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個練習過無數遍的溫雅微笑:「這位道友,在下合虛宗溫瑜,不知可否請教芳名?在下想追求你。」
藍漪雪歪著頭看著他。
溫瑜信心倍增,從袖中取出一本裝幀精美的練功手冊,翻到其中一頁,語氣誠懇而專業:「我們合虛宗的修煉功法講究陰陽調和、天人合一,若道友有意——」他把手冊往前遞了遞,指著下一頁肢體相纏的進階姿勢,「陰陽交泰,修煉至大成可增長數年修為——」
藍漪雪低頭看著那本手冊,眨了眨眼。
下一秒,溫瑜的遮光鏡被一腳踢飛,鏡片在半空中划過一道閃亮的弧線,啪嗒一聲摔在甲板上碎成了好幾片。他整個人被踩在甲板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木板,那本手冊飛出去老遠,被白虎一爪子按住,歪著腦袋聞了聞,然後打了個噴嚏。
藍漪雪一手叉腰,一腳踩著他的頭,杏眼瞪得溜圓,臉頰上那層緋紅從趕路的紅變成了暴怒的紅,頭髮幾乎要炸起來。
「你在胡說八道,我就把你頭擰下來當球踢!」
沈霽三步並作兩步從船舷那邊衝過來,一把將還趴在地上的溫瑜從藍漪雪腳下拖出,按著他的後腦勺就往甲板上磕了一個響頭。他閉著眼都能猜到自家師弟剛才說了什麼——合虛宗那套開場白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溫瑜在宗內練習時他已經聽過不下二十遍。
「抱歉,抱歉!我師弟第一次執行聯合任務,唐突了漪雪師妹!」沈霽按著溫瑜的腦袋又磕了一下,臉上掛著一種「我已經習慣了但我還是很抱歉」的複雜表情。
藍漪雪冷哼一聲,把靴子在甲板上蹭了蹭,像是剛才踩了什麼髒東西。二師姐讓她別惹事,可不代表事可以惹她。她抬起腳,最後在溫瑜的衣擺上踩了一個灰撲撲的鞋印,語氣憤恨:「管好你師弟!」
話音剛落,前面傳來一道帶著正義感的聲音:「喂!你也太過分了!他又沒對你怎麼樣!」
說話的是洛輕輕。就是方才被溫瑜盯著看了半天的那個身材極好的滄瀾宗劍修。她剛才站得遠,只看到這個合虛宗的男修拿著一本書走到藍漪雪面前,也沒碰到她,就被一腳踢飛了——大庭廣眾之下,這脾氣未免也太暴躁了些。藍漪雪這個人她記憶里沒見過,但聽說過——畢竟打過她哥哥。當然她哥哥為什麼被打她也知道,那事兒確實是洛明昭自找的。但她沒想到這個藍漪雪的脾氣比她聽說的還暴躁,當著各派弟子的面,一點面子都不給合虛宗留。
藍漪雪歪著頭看了看這個突然冒出來打抱不平的女子。太眼熟了。她審慎地打量著對方,目光從上往下,從那張富貴且端秀的臉一路滑到某個不該停留的位置,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無邊城,客棧,鏡妖跪在那裡,那張臉和眼前這個人一模一樣。她想起來了,滄瀾宗宗主之女。
這個審視的時間有點長,洛輕輕發現藍漪雪的目光正毫不掩飾地盯著自己的胸口,半天沒挪開。她的臉頓時漲得通紅,下意識把劍柄往身前一擋,氣急敗壞地喊道:「你看哪兒呢!」
藍漪雪「啊」了一聲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剛才為了確認對方的身份,確實盯錯了地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脫口而出:「抱歉。太打眼了!」
洛輕輕被這句「太打眼了」氣得半死。這女人怎麼如此輕浮!打了她哥哥,現在又當著她的面盯著她的胸看,還說什麼「太打眼了」——這是什麼登徒子發言!「你!你太過分了!!」
然後有人打斷了這場鬧劇。
「洛姑娘抱歉。」龍幽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藍漪雪身側,對洛輕輕微微頷首,語氣平穩,「我師妹並非故意的。」
洛輕輕一愣,轉頭看向龍幽。這張臉她太熟悉了——玄都龍幽,紫微宮外勤第一人,劍法出神入化。她在滄瀾宗的劍術課上,每一套高階劍法的示範影像都是這個人。她書房裡還收著一卷龍幽在紫微宮演武場上的劍術留影,翻來覆去看了不下百遍。
洛輕輕一下子變得有些拘謹,連站姿都收斂了幾分,方才那種義正辭嚴的氣勢瞬間不知道跑去了哪裡。她開口時已經不是在對藍漪雪說話了。「玄都龍幽。我聽說過你,你的劍法我學過——有機會可以向你討教嗎?」
藍漪雪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確認過眼神,是龍幽的又一個仰慕者。
龍幽點了點頭,回了一個字:「好。」
藍漪雪無語至極。這時小白搖著尾巴朝洛輕輕走了過去,嘴裡叼著剛才那本被它一爪子按住的裝幀精美的練功手冊。它走到洛輕輕面前,把冊子往她手裡一遞,尾巴還在地上甩來甩去,一臉邀功的表情。
洛輕輕下意識接過手冊,翻開看了一眼,好奇地問:「這是什麼?」
地上的溫瑜有反應了。這位身材火辣又善良富有正義感的宗主之女,方才站出來替他說話,此刻又拿著他的手冊——這是天賜良機!他一骨碌從地上坐起來,臉上還留著甲板的木板印,但絲毫沒有影響他推銷的熱情。
「這是本門的練功手冊!」他翻開第一頁,指著上面一男一女掌心相抵、盤膝對坐的圖譜,語氣誠懇而專業,「這是第一式,掌心相合,引氣入脈——入門即可增長修為。」
洛輕輕微微歪頭,看著那圖譜,神色略微疑惑,但沒有打斷他。
溫瑜再次信心倍增,翻到第二頁。圖譜上的姿勢比第一頁親昵了幾分,一男一女相對而坐,吐納的氣息在兩人之間形成一個極淡的靈力迴環。「第二式,吐納相聞,氣走周天——可疏通任督二脈。」洛輕輕的臉色開始有些不對勁了。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溫瑜翻到第三頁,耳根終於微微泛紅,但聲音依舊保持著合虛宗弟子特有的學術化專業口吻:「第三式,肢體相纏,陰陽交泰——修煉至大成時可增長數年修為,且過程身心愉悅,有益無害。」他把冊子往前遞了遞,滿臉真誠,「道友若有興趣,我們可以從第一式開始,慢慢深入,共同參悟大道。」
啪的一聲,洛輕輕一巴掌扇歪了他的臉。
藍漪雪聳聳肩,轉身往船艙里走去。身後跟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冷月疏,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嘴角倒是浮著一絲極淡極淡的弧度。龍幽對捂著手腕、滿臉通紅的洛輕輕行了個禮,也跟著藍漪雪進了船艙。就小白還坐在原地,尾巴一搖一搖,看著地上被扇得鼻血橫流的溫瑜和正拼命對洛輕輕鞠躬道歉的沈霽,虎臉上寫滿了看戲的滿足。
藍漪雪進了船艙,一眼就看見段靈風正和天機閣那個白頭髮的弟子趴在桌上,對著一張鋪開了大半張桌面的陣盤圖紙指指點點。兩人手邊各自擱著一杯早就涼透的茶,顯然已經討論了有一陣子。萬獸山莊的兩個人坐在艙窗邊的長椅上,一個膝上趴著一隻碧眼靈貓,另一個手臂上停著一隻縮成拳頭大小的三色靈雀,正在用爪子梳理自己的尾羽。
藍漪雪走過去,在段靈風肩上拍了一下:「三師兄,還在研究呢?」
段靈風頭也沒抬,手裡攥著一根畫陣紋專用的炭筆,聲音裡帶著一種已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好幾個時辰才會有的專注與興奮:「七師妹,天機閣這位道友說他們閣里有上古封印的殘本,我正跟他核對陣紋走向——你猜怎麼著,跟我們在白虎族用的反向封印陣盤,核心符文有七成相似!」天機閣那弟子也跟著點頭,滿臉的相見恨晚。藍漪雪嗯嗯兩聲,假裝聽懂了,然後往旁邊挪了半步,給他倆騰出繼續爭論的空間。
天機閣那弟子正要在圖紙上落筆,一抬眼看見站在藍漪雪身後的龍幽。他眼睛一亮,手裡的炭筆直接擱下了,站起身來,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激動:「龍幽!」他頓了頓,像是意識到自己喊得有點大聲,但完全沒有要收斂的意思,「我在天機閣就聽說過你的任務記錄——我是主動請纓來參加這次聯合調查的。我也是紫微宮的外勤。」
龍幽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天機閣弟子繼續說道,語速比剛才和段靈風討論陣紋時還快了幾分:「魔神侵蝕靈脈的事,我早就注意到了。我之前好幾次想主動請纓去封印靈脈,申請交了好幾回,全部被駁回。我就覺得奇怪——明明外勤人手不夠,為什麼死也不讓我去?」他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一種耿直人特有的坦蕩和困惑,「我這次過來,就是想當面問問你——那些任務到底有多危險?紫微宮為什麼不讓我去?」
他話音剛落,萬獸山莊那個手臂上停著靈雀的弟子也站了起來。他走過來的時候那隻三色靈雀從手臂跳到了肩頭,歪著小腦袋打量著龍幽,嘰嘰叫了兩聲。他看了一眼那隻鳥,然後抬起頭對龍幽說:「我也是紫微宮的外勤。我就很閒。紫微宮沒給我派任何任務。」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太能理解的困惑,「那個雪色牢籠,裡面關的東西當真那麼厲害?我聽說裡面有一些沒人見過的上古妖獸,一直想去見識見識。但申請遞上去,連個回復都沒有。」
藍漪雪聽著萬獸山莊弟子的話,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她抬頭看了看龍幽,龍幽的表情依舊平穩,沒有接話的意思。她又偏頭看了看冷月疏——冷月疏靠在艙壁上,雙臂環在胸前,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意外,只是極輕極緩地對她眨了一下眼。那個眨眼的意思藍漪雪太熟了:就是這樣。
從頭到尾,所有跟魔神有關的任務,全派給了龍幽。不是別人不想幫忙,是紫微宮壓根不讓別人碰。天機閣那弟子想封印靈脈,被駁回。萬獸山莊這人想去雪色牢籠,連個回復都沒有。其他門派的外勤,有的甚至連魔神任務的存在都不知道。
藍漪雪終於想明白了。從秋水村到歸雲山莊,從白虎祭壇到雪色牢籠,每一場針對龍幽的陷阱,背後都有一個在紫微宮內部調度任務的人。那個人把所有魔神相關的任務都精準地發給龍幽,同時拒絕所有人的主動請纓,確保龍幽每次都是孤軍深入。師尊發信函召各大門派,根本不是請幫手——玄都山有龍幽,有冷月疏,有段靈風的陣盤,有裴長瑛的醫術,處理魔神的事從來不是缺人。師尊是要讓這些門派的內門弟子親眼看看:紫微宮把所有和魔神有關的危險任務都壓在龍幽一個人身上,是有人在紫微宮內部刻意針對。只要這些門派的人參與了調查,親眼見過裂縫裡的邪氣是什麼,親耳聽到天機閣和萬獸山莊的外勤說「我們申請被駁回」,他們就是證人。各門派的精英弟子回去之後,自然會把這些消息帶回各自的宗門。到時候紫微宮再想隻手遮天,就遮不住了。
冷月疏靠在她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只夠她一個人聽見:「師尊不是在發任務,是在發請帖。請各大門派來看看,紫微宮裡到底有什麼東西在咬人。」藍漪雪沒有說話。她只是抬起頭,看著龍幽的側臉。龍幽從頭到尾沒有插嘴,只是在聽完萬獸山莊和天機閣弟子的話之後,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他們的猜測。她一個人扛了那麼多次任務,從來沒有向任何人解釋過。現在各派的人自己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