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獨自坐在舟首,雙腿懸在飛舟外面,腳底是萬丈高空和翻湧的雲海。晨風從她耳畔呼嘯而過,將她的碎發吹得遮住了半邊臉,她沒有去撩,只是盯著遠處那片越來越近的灰色山谷發呆。船艙里龍幽被萬獸山莊和天機閣的弟子圍住了,天機閣的衛淵在問雪色牢籠的任務細節,萬獸山莊的賀翎在問那些上古妖獸的品級,連帶著幾個小門派的弟子也湊過去旁聽。船舷上坐滿了各派的人,有人在擦拭兵器,有人在低聲交談,整個飛舟上只有船頭這一小塊地方還算清淨。
冷月疏從身後走過來,靴底落在甲板上幾乎沒有聲響。她站在藍漪雪身側,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灰色山谷,然後問:「想什麼呢?」
藍漪雪抬頭看到是她,往旁邊挪了半寸給她騰出位置,嘆了口氣:「我本想出了秘境就去火鳳族的。結果秘境出來就遇上六師姐的事。」她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自己懸在半空中的靴尖,「火鳳族那個公主,等回來之後再說吧。而且金烏族和魔神有牽連,我們本來也該去查。不管是為了六師姐還是為了大師姐,這一趟都繞不開。」
藍漪雪說完,餘光掃到甲板上還在看熱鬧的小白——那傢伙正蹲在船舷邊,尾巴一搖一搖,目送溫瑜被沈霽拖走,虎臉上寫滿了意猶未盡。
小白最近的狀態不太穩定,偶爾是只聰明虎,偶爾是只智障虎。為了行動方便,她抬手將靈獸戒指激活,朝小白晃了晃。小白轉過頭,看到她的手勢,耳朵往後一貼,不情不願地化作一道白光鑽進了戒指里。
冷月疏看著她把小白收好,又開口時語氣比方才更淡了幾分:「還去啊。」她以為龍幽都不去遺蹟了,藍漪雪也該打消這個念頭了。
藍漪雪點點頭。冷月疏便沒有再問。藍漪雪有多固執她太清楚了,這個人就沒有一天把這件事放下過。她要找就找吧,從來攔不住,也沒想過要攔。
玄都山的大型飛舟降落在無妄涯山谷中一片相對平坦的礫石地上。按照冷月疏調查的地圖,這片區域離裂縫還有一段距離,地勢偏高,地質穩定,是附近唯一適合紮營的安全點。飛舟收起靈力波動後,各派弟子陸續從甲板上下來。
洛輕輕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兩個滄瀾宗的劍修。她已經從方才甲板上那場鬧劇中恢復了常態,水藍劍袍纖塵不染,長劍懸在腰側,姿態端莊得無可挑剔——只是經過溫瑜身邊時,腳步明顯加快了半拍。萬獸山莊的兩個人從船艙里走出來,賀翎肩頭停著那隻三色靈雀,鳥兒正歪著腦袋打量這片陌生的灰色山谷,喉嚨里發出極細的咕咕聲;秦狸懷裡盤著那隻碧眼靈貓,貓尾巴從她手臂上垂下來,尾梢輕輕勾著她的手腕。
沈霽拖著溫瑜趕在後面下了船,正好和萬獸山莊的人撞了個正著。賀翎看見溫瑜臉上的淤青和鼻樑上還掛著的半截遮光鏡碎片,愣了一瞬,脫口而出:「這還沒開始呢,怎麼都傷成這樣。」秦狸趕忙拽了一下賀翎的袖子,碧眼靈貓從她懷裡探出腦袋,對著溫瑜打了個哈欠,那姿態說不上是同情還是嫌棄。「大師兄,你別多管閒事。」秦狸的聲音壓得很低。沈霽尷尬地笑了笑,一隻手拖著自家師弟的胳膊,一隻手替他摘掉鼻樑上那半截碎鏡片,連聲說「沒事沒事」,腳下一刻不停地往營地邊緣走去。
段靈風和天機閣的衛淵是一起下來的。兩人一邊走一邊還在爭論陣盤核心符文的走向問題,炭筆在手指間轉來轉去,差點戳到走在前面的一個小門派弟子的後背。後面還跟著幾個小宗門的內門弟子,修為清一色金丹以上——這次的事由清虛真人親自發起,各大門派派來的全是內門精銳。
冷月疏站在飛舟舷梯旁,等所有人到齊後展開了手中那份標註過的地圖。「諸位,這片谷地的靈脈異常,就在前方地縫裡,有非常濃郁的邪氣,需要先鋒下去探路。」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壓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她先讓眾人在這片更安全的區域紮營,然後安排段靈風和天機閣的弟子留在營地附近調查靈脈走向,滄瀾宗、合虛宗、萬獸山莊各派一名弟子與她們下地縫,剩下的留守營地。
各派簡單商量了幾句。洛輕輕率先站了出來,沈霽把鼻青臉腫的溫瑜往營地角落裡一塞,也走了過來。萬獸山莊那邊,賀翎剛想開口,秦狸已經將懷裡的碧眼靈貓放到地上,拍了拍手上沾的貓毛,語氣平淡地說了句「我去」。
臨下裂縫前,藍漪雪從乾坤袋裡摸出裴長瑛給的那瓶清心丹,一人發了一顆。秦狸接過丹藥對著光看了看,然後塞進嘴裡;沈霽雙手接過去,道了聲謝;洛輕輕接過丹藥時和藍漪雪對視了一瞬,兩人都沒說話,各自把丹藥吞了。藍漪雪將剩下的藥瓶收回懷裡,率先朝地縫走去。冷月疏已經站在裂縫邊緣等著她們了。龍幽跟在她身後半步,墨銀長劍懸在腰側,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掃過裂縫深處,瞳孔中那圈極淡的金微微收緊了一瞬,她感受到了自己的龍息,在無邊城釘入魔神身體裡的龍息,很微弱,卻在地脈的最深處緩慢的跳動。幾人陸續跟在後面,身影很快消失在裂縫中那片濃郁的灰霧之中。
段靈風和衛淵結伴出去考察地脈分布時,營地里剩下的弟子相當輕鬆悠閒。這次的任務各大門派派來的全是內門精銳,修為最低也有金丹,營地又扎在冷月疏選定的安全區域,離裂縫還有一段距離,怎麼想都不會有什麼危險。
賀翎在營地里巡視了幾圈,他的三色靈雀停在肩頭,歪著小腦袋隨著他的步伐一顛一顛,偶爾嘰嘰叫兩聲,算是這堆人里最稱職的哨兵了。溫瑜坐在營地邊緣的一塊礫石上,臉上的淤青還沒消,鼻樑上那半截遮光鏡碎片已經被沈霽摘了,整個人看起來比早上剛挨完揍時精神了不少,正百無聊賴地拿樹枝在地上畫圈。
然後衛淵從營地外面沖了進來。他跑得太急,差點被營門口那塊絆腳石絆了個跟頭,頭髮被風吹得比他和段靈風討論陣紋時還亂,聲音裡帶著一種技術型修士遇到超出理解範圍的事時特有的慌張:「出事了!」
賀翎眉頭一皺,肩頭的靈雀也炸起了冠羽。他側身看了一眼還在地上畫圈的溫瑜,果斷道:「走,一起去。」
溫瑜抬起頭,手裡的樹枝還懸在半空中:「啊?我?我傷還沒——」
賀翎已經拎著他的後領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溫瑜那句「傷還沒好」的尾音還在空氣里飄著,人已經被拖出了營地。
衛淵帶著他們趕到的地方是一片礦石堆附近。無妄涯谷地地質特殊,冷月疏的地圖上標了多處稀有礦脈,這片礦石堆顯然是其中一處——地面上散落著不少獸形生物的殘骸,骨骼粗大,不像常見妖獸,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往外撐爆了。正中央躺著一具新鮮的動物屍體,體型比周圍的殘骸大了至少兩圈,外形勉強能辨認出是一隻鹿,但渾身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孢子,灰白色的菌絲從它的皮毛縫隙里鑽出來,在空氣中極緩慢地蠕動,遠遠看去像是整具屍體正在發霉。
賀翎皺了皺眉頭,屏住呼吸往後退了半步。那死鹿散發出的氣味極其微妙——不是單純的腐臭,混著一股極淡的、說不清是甜還是腥的氣息,聞久了讓人後腦勺發麻。他轉頭對溫瑜抬了抬下巴:「去檢查一下。」
溫瑜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我?我剛才被人踩過頭——」
「死的你怕什麼?我在呢。」賀翎的語氣很穩,肩頭的靈雀也撲棱了一下翅膀表示附和。
溫瑜咽了口唾沫,他確實不敢反駁一個元嬰中期的萬獸山莊大弟子。他把腰間的佩劍解下來握在手裡,小心翼翼走過去,用劍尖扒拉了一下那具鹿的屍體。孢子在他劍尖觸碰到菌絲的瞬間輕輕顫了一下,一縷極細極淡的灰白色粉末從菌絲末端散逸出來,沾在了他的袖口上。溫瑜完全沒有注意到,他正專注地研究著這具屍體——骨質完整,毛髮還在,四蹄蜷曲,嘴巴大張,眼眶裡也長滿了同樣的菌絲。
他收回劍,一邊往回走一邊連甩了三個淨身咒,嘴裡念念有詞:「這就是一隻巨型的鹿,不知道為什麼會渾身長滿這些奇怪東西,像是蘑菇一樣,看著怪噁心的——該不會是得了什麼傳染病吧!」
賀翎沒有回答他,因為衛淵正焦急地東張西望,嘴裡不停念叨著:「去哪兒了?段靈風剛才還在這裡呢!我們是一起出來考察的,他走在我前面,突然就開始不對勁!」
賀翎抬手拍了拍肩頭的靈雀。三色靈雀騰空而起,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朝礦石堆另一側飛去,落在一個不太起眼的低洼坑洞邊緣,朝坑裡嘰嘰叫了兩聲。三人快步趕過去,往坑裡一看,同時愣住了。
這個坑不算深,但面積不小,坑底橫七豎八地堆滿了探險修士的屍體。從衣袍的腐化程度來看,這些屍體在這裡躺了起碼幾十年。而段靈風正趴在坑底,用雙手瘋狂地扒拉著那些屍體身上的遺物——儲物袋、靈石、生了鏽的飛劍、碎了半截的法器,他一邊往懷裡攬一邊嘴裡不停念叨著,聲音又急又興奮:「這個是我的!這個也是我的!我的寶貝!全都是我的!」
賀翎深吸一口氣,從袖中甩出一道靈力凝成的套索,精準地套住段靈風的腰,把人從坑底撈了上來。段靈風被撈上來時還在拼命掙扎,雙手死死抱住那堆破爛不放,懷裡攬著的靈石噼里啪啦往下掉。他身上沾滿了坑底的腐土和屍骸碎屑,那氣味熏得賀翎的靈雀直接從他肩頭跳到了頭頂,發出兩聲極其不滿的啼鳴。賀翎聞著那股死屍味兒直皺眉頭,段靈風還在他手裡亂抓,他乾脆一掌拍在段靈風后頸上。這一掌力道精準,拍暈了,沒拍死。段靈風應聲軟倒,懷裡那堆寶貝散了一地。
賀翎把段靈風拖回營地安置在一旁,讓留守的滄瀾宗弟子幫忙看著。衛淵蹲在旁邊翻出剛才記錄的地圖,眉頭皺得死緊,說段靈風剛才還好好的,突然就變了,肯定是這附近的什麼東西影響了他的神志,他得再去查查原因。賀翎點頭說你去,然後轉過身來準備找溫瑜。
溫瑜就蹲在營地邊緣。賀翎走過去時發現他有點不對勁——臉色漲得通紅,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再從耳根紅到脖子,整個人像是剛從蒸籠里撈出來的。他的呼吸又短又急,眼神迷離而渙散,蹲在那裡搖搖晃晃,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
賀翎低頭仔細聽了聽。
「道侶……道侶……女的……女的……」
「什麼鋁的銅的,你在念什麼啊?」賀翎一臉莫名其妙。
溫瑜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站得不太穩,重心來回晃了兩下,然後開始繞著營地走,邊走邊四處張望,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他的眼眶已經紅透了,不知道是急的還是被孢子燒的,整張臉寫滿了焦灼和渴望。他繞著營地走了一圈,駐足的弟子們被他挨個打量了一遍,然後他的表情從渴望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絕望,從絕望變成了不甘。
「怎麼沒有!怎麼沒有!母的也行!母的也可以!」
賀翎這才聽明白他剛才在找什麼——搞了半天是在找女人。整個營地的女修,一個不留全跟著冷月疏下了裂縫,剩下的全是男弟子,就那麼巧。
賀翎的第一反應是:這人該不會是被下春藥了吧?可什麼時候的事?剛才在坑邊的時候他還好好的,聞了那孢子之後連甩三個淨身咒,難道是淨身咒沒洗乾淨?
他還在想著,溫瑜突然朝他這個方向沖了過來。
賀翎下意識往側面一閃,然後發現溫瑜的目標不是他。溫瑜一把抓住了賀翎的心肝兒寶貝——那隻正站在石頭上梳理羽毛的三色靈雀。鳥兒發出一聲極其尖利的啼鳴,它正專心致志地用嘴整理自己屁股後面的羽毛,突然被一隻滾燙的手抓住,整隻鳥嚇得炸成了一個毛球。它顯然沒想明白這個人抓它做什麼——畢竟它只是一隻漂亮的、體型優美的、剛梳理好羽毛的母鳥。
「這個是母的!這個是!」溫瑜舉著三色靈雀,眼眶泛紅,滿臉狂熱。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朝靈雀屁股後面那簇羽毛伸了過去,做出了一個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尤其是三色靈雀絕對沒想到的動作。
賀翎的頭髮在那一瞬間全都豎了起來。
一聲沉悶的踹擊聲響徹營地。賀翎把溫瑜一腳踹翻在地,沒用靈力,純粹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因為對方正在扒拉他心肝兒小靈雀的屁股毛,還是以那種目的。三色靈雀從溫瑜手裡掙脫出來,整隻鳥炸成了一個球,瘋狂撲棱著翅膀飛到賀翎頭頂,用翅膀尖指著地上的溫瑜,發出了一連串任何人都能聽懂在罵什麼的啼鳴。
周圍幾個留守的弟子全都看呆了,一個滄瀾宗的劍修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他……他看上去是中春藥了。不解毒的話可以嗎?」
賀翎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他看了看周圍眾人望著他的目光——整個營地現在修為最高的人就是他。他又低頭看了看在地上蜷成一團、臉還在往他靴子方向蹭的溫瑜,認命地把人從地上拎了起來。
「你們守好營地,我帶他上床去。」他說完拎著溫瑜朝玄都山的大型飛舟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更正道,「不對,是上船去。」三色靈雀在他頭頂發出一聲短促的啼鳴,賀翎的肩膀微微繃緊——他已經在後悔了。剛才就不該叫溫瑜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