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誰也沒想到會出意外。眾人剛從裂縫裡爬上來,沿著來時的石階往回走,腳步比下去時快了不少——所有人都想趕緊離開那片肉海,回到營地喘口氣。冷月疏走在最前面,龍幽和藍漪雪並肩跟在後方,沈霽和秦狸走在中間,洛輕輕跟在隊伍最末尾。從方才分頭行動時藍漪雪拽著她袖子跑了一路開始,她就沒怎麼說話。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她不太願意承認的念頭——龍幽牽藍漪雪的手,龍幽對所有人都禮貌疏遠唯獨對那個魔女不一樣。
她把這些念頭壓下去,加快腳步。前方是一片他們下來時經過的膿包密集區,灰白色的菌絲在石壁上極緩慢地蠕動,地面上堆著一簇簇拳頭大小的孢子囊。藍漪雪走在前面,隨口提醒了一句「腳下小心」,洛輕輕沒應聲。她走得有些分神,腳尖踢到了一塊從石階邊緣翹起的碎石,整個人往前一栽。她的雙手本能地想去撐地面,但前方不是石板——是一簇鼓脹得最飽滿的灰白色孢子囊。她的臉結結實實地砸了進去。
那觸感軟爛黏膩,像是把臉埋進了一堆被雨水泡了三天的爛蘑菇里。一股極其濃烈的、說不清是腥還是甜的氣味瞬間灌滿了她的鼻腔,孢子表面的灰白色粉末撲了她滿臉,睫毛上、嘴唇上、鼻孔里全是那種極細極輕的菌絲粉末。洛輕輕尖叫一聲,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整個人以一種和她宗主之女身份完全不符的狼狽姿勢跪在地上,瘋狂地用袖子擦自己的臉。她的鼻尖被孢子的邊緣蹭破了皮,微微發紅,襯在那張富貴端秀的臉上,像一隻被泥巴糊了滿臉的貓。藍漪雪聽到尖叫聲回過頭,看見洛輕輕跪在地上拼命擦臉,下意識從袖子裡掏出手帕遞過去。
洛輕輕抬頭看見是藍漪雪,心裡那股無名火噌地竄了上來。她憤恨地轉過頭,聲音又高又急:「不用你管!」然後自己連甩了四個淨身咒,把臉上沾著的菌絲粉末來來回回洗了好幾遍。但那股怪味兒頑固得像是滲進了她的鼻黏膜里,怎麼洗都洗不掉,每吸一口氣都能聞到一股爛蘑菇混著腐土的氣息。她氣得眼眶微微發紅,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如此狼狽過。更讓她生氣的是——她摔倒的時候,龍幽有沒有回頭她不知道,但藍漪雪一定看到了。
藍漪雪聳聳肩,把手帕收回袖子裡,沒說什麼。冷月疏在前面催了一句「快點」,眾人繼續往前走。洛輕輕跟在隊伍末尾,比剛才更沉默,一路上都在用手背反覆蹭自己的鼻尖,蹭得那處本就微微發紅的皮膚都快破皮了。她們走出裂縫時,營地的篝火已經在夜色中閃爍。沒有人注意到洛輕輕的臉比離開時紅了幾分,也沒有人注意到她呼吸的頻率比平時快了半拍——包括她自己。
她們走出裂縫時,營地的篝火已經在夜色中閃爍。冷月疏走在最前面,率先踏入了營地。留守的弟子們看到她們回來,紛紛站起身來,衛淵第一個迎上來,臉色介於「有事發生」和「不知道該不該說」之間。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只憋出一句:「你們回來了。」冷月疏看了他一眼,腳步不停,直接問:「段靈風呢?」
衛淵指了指營地角落的一頂帳篷,表情複雜。三人快步走過去,掀開帳篷帘子一看——段靈風正躺在行軍床上,雙眼緊閉,呼吸平穩,額頭上一道淺淺的紅印,是被賀翎一掌拍暈時留下的。懷裡還死死攥著一隻生了鏽的儲物袋,冷月疏掰了兩下都沒掰開。她探了探他的脈,確認只是昏迷,鬆了口氣。但她站直身子的瞬間,藍漪雪從她的表情里讀到了一絲極其罕見的、屬於「回去要被二師姐念叨」的無奈。藍漪雪也是同樣的心情。出門前裴長瑛專門囑咐過「三師兄出門少,你們多照應」,結果三師兄第一個出事,現在還躺在帳篷里攥著別人的儲物袋不撒手。回去之後二師姐問起來,她們三個誰也脫不了干係。
三人從帳篷里出來,準備找個地方坐下,匯總一下今天下去探查的情況。篝火旁已經圍坐了不少人,火堆燒得正旺,把整個營地照得明暗交錯。藍漪雪正要開口說話,就聽到一陣極其壓抑的啜泣聲從火堆另一側傳來。她偏頭一看——溫瑜正裹著一條毯子,把下半身死死扣住,整個人蜷縮在沈霽旁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那毯子一看就是玄都山飛舟上的備用寢具,不知道被誰翻出來裹上的。他穿著之前那件合虛宗的門派服飾,衣領松松垮垮,頭髮亂得像個雞窩,眼眶通紅,臉上還殘留著被洛輕輕扇出來的巴掌印。
沈霽坐在他旁邊,滿臉莫名其妙,一隻手拍著他的背,另一隻手還舉著一碗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熱水,語氣又急又無奈:「你到底怎麼了?你說啊?回來就哭,哭半天了,一個字都不說,我怎麼幫你?」溫瑜只是搖頭,把臉埋進毯子裡,哭得更大聲了。
旁邊坐著的幾個滄瀾宗劍修面露難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個人都欲言又止,臉憋得發紅。藍漪雪看了片刻,實在忍不住了:「你們快講到底怎麼了?不然我們怎麼清楚情況。」其中一個滄瀾宗劍修被點名,肩膀一抖,硬著頭皮吞吞吐吐地開了口:「他今天中毒了……還是……那種毒……然後……」他說到這裡又卡住了,臉漲得通紅,求助般地看向旁邊的同門。那個同門立刻低頭研究起自己的劍穗,仿佛那上面刻著某種失傳已久的上古劍訣。
「然後我就幫了他。」一道慢悠悠的、意猶未盡的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不然他早爆體而亡了。」
賀翎從飛舟舷梯上走下來,步伐不緊不慢,三色靈雀蹲在他肩頭,整隻鳥的羽毛還殘留著被狠狠驚嚇過後的蓬鬆感。他走到篝火旁,在眾人驚恐的注視中淡定地坐了下來,表情坦蕩得像是剛完成了一樁助人為樂的義舉。
秦狸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聲音裡帶著一種「果然又是這樣」的無力:「大師兄,你怎麼又!!」
賀翎攤開雙手,語氣非常無辜,甚至帶著一絲委屈:「我沒有招惹他。是他先招惹我的靈雀。」他指了指肩頭的三色靈雀,那鳥兒立刻發出一聲極其尖利的啼鳴,用翅膀尖指著溫瑜,整隻鳥還在炸毛狀態中沒有恢復過來。「不是我幫忙,他一個時辰前就已經爆體身亡了。不信你們問他——是不是我救了你?」
溫瑜被他這一指,哭得更厲害了。聲音從哼哼唧唧變成了嚎啕大哭,整個營地都聽得見。他把臉埋進沈霽的肩膀,整個人抖得像篩糠,那毯子隨著他的抽泣一聳一聳的,差點滑下來,又被他一把攥住死死裹了回去。
沈霽低頭看了看趴在自己肩膀上嚎啕大哭的師弟,又抬頭看了看周圍一圈盯著他們看的各派弟子,臉上的表情從困惑到尷尬,從尷尬到無奈,從無奈到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麻木。他扯了扯嘴角,用一種「我合虛宗的臉面已經被丟盡了但我還是要保持風度」的語氣,對眾人尷尬地解釋道:「諸位不好意思。我師弟雖然是合虛宗弟子,但他……情路坎坷。修煉功法練了這麼多年,只練到過前兩式……最後一式,他還沒有——」
他的話音未落,賀翎脫口而出:「啊?他是第一次啊!」
整個篝火堆旁瞬間陷入了一種極其徹底的安靜。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沉默,是所有人同時停止了呼吸、停止了思考、停止了所有肢體動作,連篝火的噼啪聲都在這一刻變得格外刺耳。秦狸把臉埋進了手裡。衛淵的炭筆從手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礫石地上,他忘了去撿。幾個滄瀾宗劍修的目光在溫瑜、賀翎和沈霽之間來回彈跳了好幾個來回,其中一個張著嘴,合上,又張開,表情像是被人用劍柄敲了後腦勺。藍漪雪剛端起來的水杯懸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裡送。
賀翎環顧了一圈,似乎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可能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誤會,於是誠懇地補了一句:「怪不得——」後面的話沒說完,但每個人的理解都達到了驚人的一致。
溫瑜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抽泣,緊接著整個人一陣痙攣,竟是氣急攻心,一口氣沒上來,直直朝後倒了下去。沈霽手忙腳亂地接住他,碗裡的熱水灑了一地。
整個營地上空迴蕩著一種任何靈力都無法驅散的、令人窒息的、所有人都恨不得立刻拔腿跑回各自門派從此再不出山的尷尬寂靜。篝火燒斷了一根枯枝,發出一聲極清脆的噼啪聲,像是在替在場所有人打破沉默——但沒有人領情。
就在這時,洛輕輕站了起來。沒有人注意到她在篝火旁已經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種正常的沉默,是眼神已經開始渙散的沉默。她的目光一直追著龍幽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的繡紋,呼吸比平時快了半拍。她從裂縫裡摔那一下之後,一路上都在用手背蹭鼻尖,越蹭越紅,越蹭越熱,此刻那片緋紅已經蔓延到了耳根。然後她站起來,動作很輕很緩,和她平日裡那種宗主之女特有的矜持優雅沒有任何區別。她的眼睛裡帶著午後溫瑜繞著營地念叨「道侶」時才有的光芒,步伐卻依舊端莊,裙擺拖在礫石地上,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極正。周圍的環境實在太安靜了,所以她一站起來,所有人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轉向她。——目光中混雜著好奇、困惑,以及一絲剛從溫瑜那條毯子的餘韻中掙脫出來的警覺。
洛輕輕在龍幽面前三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龍幽正坐在篝火旁,長劍橫在膝上,看到她忽然走到自己面前,擦拭劍鞘的動作停頓了一瞬。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浮起一層極淡的困惑,略微偏了偏頭。
洛輕輕望著她,語氣極其真摯,帶著一種詩詠般的悠長調子:「今夜月色甚美。」
所有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從她身上移開,統一朝頭頂那片天空看去。厚厚的烏雲層密不透風,連一絲銀白的月影都沒有漏下來。整片無妄涯上空漆黑一片,若不是這堆篝火,營地里伸手不見五指。龍幽看了一眼那片烏漆嘛黑的天空,又轉回來看著洛輕輕。
洛輕輕又說話了。她望著龍幽,目光里翻湧著文縐縐到讓人頭皮發麻的柔光,聲音輕盈而飄忽,像是從某本被翻爛了的話本里一個字一個字描下來的:「你看雲時很近,看我時很遠。」
藍漪雪剛喝進嘴裡的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水霧在篝火的映照下划過一道極短的弧線,濺在對面沈霽的袍角上——沈霽正張著嘴看著這一幕,整個人已經石化了,連擦都沒擦一下。冷月疏的眉頭罕見地皺了起來,嘴角極輕微地抽了一下。秦狸默默把靈貓從懷裡抱緊了幾分,貓和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圓。
龍幽不著痕跡地往後挪了半寸,語氣依舊是那種克制而有禮的平穩:「洛姑娘,你是哪裡不舒服嗎?」
洛輕輕搖了搖頭,又往前邁了一步。她的眼睛裡仿佛根本看不見在場的其他人,看不見藍漪雪嗆得直咳嗽,看不見冷月疏皺緊的眉頭,看不見她自己的同門師弟正拼命朝她使眼色。她只是看著龍幽,聲音像是從某首古老的情詩里直接摘出來的:「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龍幽那張萬年冰山的臉上,連藍漪雪都讀出了尷尬。她側頭看了藍漪雪一眼,帶著極其罕見的、近乎求助的困惑。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劍柄上的龍鱗紋,像是在用盡了全力維持最後一層禮貌的克制。藍漪雪從嗆咳中緩過來,看著龍幽那張臉上寫滿了連她都沒見過的無措,忽然一點都不氣了——她現在只想笑。
「喂!我說洛姑娘,你是中邪了嗎?」藍漪雪終於能出聲了,嗓音還帶著被水嗆過的沙啞,但語氣里對龍幽的幸災樂禍怎麼都藏不住。
洛輕輕的世界裡仿佛根本沒有藍漪雪這個人。她又往前邁了一步,仰著臉看著龍幽,緋紅從臉頰一路燒到了耳尖,但她的聲音依舊像是在朗誦一首極其認真的情詩:「你的眼睛真好看。」
龍幽後退了一步,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種警覺的姿態藍漪雪太熟悉了——她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但她知道眼前這個人不對勁。——又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一個用詩集當武器的人。
洛輕輕又上前一步,絲毫沒有被龍幽後退的動作影響,繼續深情而篤定地說:「但我的眼睛更好看。」
龍幽再次後退一步,手已經握緊了劍柄。她的瞳孔中那圈極淡的金開始微微擴散——不是戰鬥前的警覺,是面對某種完全超出她處理能力的狀況時,身體先於理智做出的本能反應。
洛輕輕將雙手輕輕交疊在胸前,微微偏頭,嘴角浮起一個極其溫柔的微笑,用那種全世界只有她和龍幽兩個人存在的語調,一字一頓地說:「因為我的眼睛裡有你。」
篝火燒斷了一根枯枝,發出一聲極清脆的噼啪聲。沈霽端在手裡的碗停在半空中,衛淵忘了去撿地上的炭筆,秦狸的靈貓從她懷裡探出腦袋,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細的叫聲。幾個滄瀾宗劍修里終於有人回過神來,小聲嘀咕了一句:「師姐平時在宗里不這樣啊……」
話音剛落,啪的一聲,藍漪雪出現在洛輕輕身後,一掌拍在她後頸上。力道精準,拍暈了,沒拍死。洛輕輕眼睛一閉,軟軟地朝前倒下去,被藍漪雪一把撈住。整個營地再次陷入寂靜,但這次的寂靜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氣氛是尷尬,此刻的氣氛是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藍漪雪把洛輕輕扛到肩上,對龍幽露出一個「我什麼也沒聽見」的笑容,語氣極其輕快:「她中毒了。我送她去帳篷里歇著。」龍幽沒有說話。她只是極輕極緩地鬆開了攥在劍柄上的手指。
冷月疏站起身,對所有人說:「天色不早了,大家各自休息吧。明天再匯總情報。」她的語氣和平時在無邊城發號施令時一模一樣——平穩,簡潔,不容置疑。如果忽略她轉身時嘴角那一絲壓都壓不下去的弧度,這句話堪稱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