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營地的篝火只剩最後一簇暗紅的餘燼,帳篷里陸續傳出均勻的呼吸聲。鬧了一整天的營地終於徹底安靜下來,連溫瑜的抽泣聲都聽不到了——大概是哭累了,或者又被氣暈了一回。
冷月疏坐在營地邊緣一塊平整的礫石上,背靠著飛舟的起落架,手邊擱著那張標註過的裂縫地圖。藍漪雪坐在她對面,把小白從戒指里放出來放風。白虎幼崽一落地就甩了甩尾巴,在三人中間踱了幾步,最後盤在藍漪雪腳邊,下巴擱在前爪上,耳朵一抖一抖,像是也在等著聽她們說什麼。龍幽坐在藍漪雪身側,長劍橫在膝上,正用那塊已經被她擦了一整天的軟布極輕極慢地擦拭劍鞘——這個動作對藍漪雪來說已經熟悉到只要看見她擦劍,就知道她在等別人先開口。
方才營地里太亂了。溫瑜哭暈過去,洛輕輕念完詩又被拍暈過去,段靈風還躺在帳篷里攥著別人的儲物袋不撒手——接二連三的鬧劇讓三人連正經說句話的間隙都沒找到。此刻一切終于歸於沉寂,是該把今天下去探查的情況從頭捋一遍了。
冷月疏先開了口。她用的靈力傳音,但也把聲音壓得比平時低。
「衛淵已經和我說了詳細情況。」她將地圖上標註的那片礦石區指給兩人看,「三師兄和他一起找到這片礦脈時,衝出來一隻巨型的鹿。那鹿沒有靈力波動,但渾身長滿了孢子,樣子很嚇人。三師兄以為是變異妖獸,出手殺了它。當時兩人都沒往心裡去,繼續在附近勘察。沒過多久,三師兄就開始不對勁。按照衛淵的說法——」她頓了頓說「撲在礦石上、屍骸上,不停地扒上面的靈器和寶物,嘴裡一直念叨『我的寶貝』,誰都拉不住。」
藍漪雪和龍幽對看了一眼,都默默點了點頭。段靈風最愛煉器和法寶,整個玄都山沒有人不知道。他平時窩在洞府里三年不出門,就是在搗鼓他那些東西。要說他內心深處最大的欲望——靈石、法器、稀有材料,這三樣東西要是能堆成一座山,他大概能在上面住一輩子。
「然後是溫瑜。」冷月疏繼續道,「他症狀最輕,只是接觸了那隻鹿身上的孢子粉末——他當時用淨身咒連甩了好幾遍。但孢子還是滲進了經脈。賀翎說他繞著營地找了一整圈……道侶。最後抓住賀翎的靈雀,被一腳踹翻了。二師姐說的沒錯,裂縫裡的邪氣會影響人的心智——具體機制現在清楚了,是孢子。那些灰白色的菌絲粉末,吸入之後會放大內心最深的欲望。」
藍漪雪聽到這裡,插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風涼的總結:「最後是洛輕輕。她下去的時候明明服了二師姐的清心丹,回來的路上摔了一跤,臉砸進孢子囊里。然後你們也看到了——對著大師姐念了四句情詩,一句比一句深情,一句比一句有文采。『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嘖。」
她偏頭看了龍幽一眼,那眼裡別有深意。「洛輕輕對大師姐可不是普通的仰慕。仰慕大師姐的劍法可不會大半夜對著她念『你的眼睛真好看』。」
龍幽擦劍的動作停頓了極短的一瞬。那張萬年冰山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但她偏過頭,極輕極緩地拉了拉藍漪雪的袖口,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絲極其罕見的、近乎無辜的困惑——像是在說:這件事和我有什麼關係?
冷月疏沒有理會她話里那絲若有若無的酸意,她把話題推向了更核心的方向。她靠在飛舟起落架上,琥珀色的眼睛映著篝火的餘光,像是在將所有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拼起來。
「六師妹掉下裂縫時目力全失,什麼都看不見。她不知道往自己身體裡鑽的就是那些肉團和裡面的殘魂怨念。但她沒有死。」她看著藍漪雪,「我們之前一直想不通——那隻妖獸被肉團裹住幾息就死了,在坑底的修士也都死了。為什麼她活著?因為她的求生欲太強了。她滿腦子都是活下去——孢子把那個欲望放大了無數倍,所以那些肉團不但沒有殺她,反而把她當成了宿主,把所有的邪物和殘魂一起種進了她的體內。她活著,是因為她太想活著。而那些肉團需要的不是血肉——是魂力和執念。」
冷月疏的目光從篝火上移開,落在遠處那片隱沒在夜色中的裂縫方向。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六師妹說那些東西往她身體裡鑽。她說她只想活下去,不管變成什麼樣子。」她將手中的樹枝輕輕擱在膝蓋上,「所以她變成了那個樣子——不是因為她被邪物吞噬了,是因為她的求生欲太強了,強到那些邪物無法殺死她,只能和她共生。」
篝火噼啪響了一聲。兩人同時看向龍幽。大師姐一般最後說話。
「靠近那道裂縫時,我感覺到了一樣東西。」龍幽抬起頭,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篝火余光中微微亮起一圈極淡的金,「我在無邊城釘入魔神殘影的那縷龍息。它就在這片地底深處。很微弱,但一直在跳動。」
藍漪雪和冷月疏同時沉默了。她們都見過歸雲山莊的地底心臟,見過白虎祭壇棺材裡那些被魔神之力污染的髮絲,也見過火鳳秘境裡那些被魔化金烏築巢的黑蛋。那些都是魔神為了吸取靈脈搞出來的培養皿。龍幽在無邊城釘入魔神殘影核心的那縷龍息——只有魔神的主意識所在之處,才會有龍息的回應。這片地縫深處至少有一個和歸雲山莊地底心臟同等規模的魔神意識載體,甚至更大。那些肉團、孢子、殘魂,只是他的力量從封印中滲透出來之後,在地面上產生的衍生物。
冷月疏最先消化了這個信息。她將地圖重新展開,手指沿著標註裂縫的那條硃砂圈緩緩往下移,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幹練:「明天下去,我們能搜集到的信息應該已經夠了。接下來只需要找到二師姐要的克星帶回去,然後——」
她的話頓住了。藍漪雪順著冷月疏的目光低頭一看——腳邊空了。剛才還盤在那裡打盹的白虎幼崽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連根虎毛都沒留下。龍幽抬手指了指遠處的黑暗,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早就跑去那邊了。」她覺得小白只是需要放風,自己跑不遠,所以並沒有提醒藍漪雪。
藍漪雪一拍腦門,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還沒給你們講——小白自從吃了那株千年火靈芝之後,極其不穩定。它一會兒是智障虎,一會兒是聰明虎。聰明的時候能跟我講五百年前龍族覆滅的全過程,智障的時候連自己的尾巴都咬。」她深吸一口氣,語速越來越快,「現在是晚上——它剛才一直在打盹——打盹說明它現在是智障虎模式。智障虎離不開人,它跑出去肯定是看到什麼奇怪東西想叼回來給我邀功——」
她話沒說完,遠處傳來一陣極其沉悶的踏風聲。那聲音笨重而急促,像有什麼體型巨大的東西正在以不太優雅的速度朝這邊狂奔。三人同時轉頭。黑暗中,一隻體型堪比成年大象的白虎正踏空而來,四爪在虛空中刨出冰藍色的光痕,虎口大張,嘴裡叼著一個極其龐大的、形狀古怪的東西。它顯然是為了叼那個東西才把自己變得這麼大——那東西的尺寸至少是它正常形態的好幾倍,被它咬在嘴裡,菌蓋隨著奔跑的顛簸一上一下地晃。
「它嘴裡叼的什麼?」藍漪雪眯起眼睛,太黑了看不清。
龍幽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同一瞬間亮起了金色豎瞳——龍瞳洞察之力穿透了夜色,將小白嘴裡的東西照得纖毫畢現。那是一隻巨大的蘑菇。不是普通蘑菇,是一株從地縫深處拔出來的、菌蓋足有半丈寬的巨型菇類。菌傘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灰白色孢子囊,每一個都有拳頭大小,正在極緩慢地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從菌傘邊緣散逸出一縷極細極淡的灰白色粉末。那些粉末在夜風中無聲地擴散,從小白嘴裡一路飄到它身後,形成了一條長長的、還在不斷蔓延的孢子煙塵。而小白奔跑的方向正對著營地——這裡是通風口,夜風從山谷那頭灌過來,正把所有孢子粉末朝營地上空吹去。
龍幽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極其罕見的、不屬於克制的急:「不好。」
話音剛落,小白已經衝到了三人面前。它四爪在礫石地上犁出四道深溝,以一個極其得意的姿態將巨型蘑菇往藍漪雪腳邊一放,虎尾甩得像個撥浪鼓,喉嚨里發出一聲邀功式的低吼。那蘑菇離近了看更嚇人——菌傘上的孢子囊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收縮,每一次搏動都噴出一團新的灰白色粉末。
藍漪雪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做了什麼!!快扔掉它!!!」
小白被她這一聲嚇得耳朵倏地貼平,一雙虎眼裡寫滿了委屈——它覺得自己叼了個好東西回來,主人怎麼還凶它。但藍漪雪的語氣實在太嚇人了,它本能地把頭一甩,巨蘑菇被它用嘴甩出,划過一道不太優美的拋物線,精準地砸進了營地正中央那簇最後的篝火上。篝火在接觸到菌傘的瞬間便被壓滅了——不是燒滅的,是那蘑菇表面的菌絲一層一層地裹住了火焰,將最後一點明火悶死在了黏稠的菌肉里。整個營地徹底陷入黑暗。
然後三人都聽到了那種聲音——孢子囊在篝火餘燼的高溫下接二連三地爆裂,每一簇灰白色的粉末從菌傘上炸開,被夜風一卷,朝所有的帳篷方向擴散而去。
站著的三個人同時石化了片刻。冷月疏從袖中摸出裴長瑛給的清心丹,迅速倒出一粒塞進嘴裡。藍漪雪緊隨其後,一邊倒藥一邊用另一隻手指著小白,氣得聲音都在發抖:「你給我變回來!!現在就變!!明天早上之前不許再出去!!」小白耳朵還貼在腦後,整個虎趴在地上,迅速從大象那麼大縮回了幼崽大小,用兩隻前爪捂住自己的臉,尾巴在地上心虛地掃來掃去。
龍幽也服下了清心丹,金色豎瞳在黑暗中掃過那片已經被孢子粉末覆蓋的營地。帳篷里陸續傳出翻身的聲音,有人在嘟囔著什麼,又安靜下去。目前還沒有人因為吸入粉末而醒來——至少還沒有人像溫瑜那樣裹著毯子開始念叨道侶,也沒有人像洛輕輕那樣站起來對著空氣念情詩。
冷月疏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藥瓶,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裡帶著一絲極其罕見的疲憊和無語:「明天早上我們得把營地里的所有人都清一遍毒。這蘑菇上的孢子粉是裂縫深處帶出來的——濃度比地表的高太多。」她看著還在用爪子捂臉的小白,沉默了一息,然後極輕極淡地補了一句,「好在現在營地里沒有洛輕輕。」
藍漪雪把小白撈起來塞回戒指里,果斷說:「今晚如果發現有人不對勁,第一時間打暈再說。」
她話音剛落,帳篷里就響起了聲音。不是翻身,不是咳嗽,是夢話。起初只有一兩聲,像是某個滄瀾宗劍修在夢裡嘟囔了一句「我是宗主了,你得聽我的」。緊接著另一個帳篷里傳來極其清晰的吶喊——「靈石!極品靈石!!」段靈風的聲音,千真萬確,連做夢都在念叨他那堆寶貝。然後像是被這兩聲開了個頭,整個營地的帳篷里此起彼伏地炸開了鍋。
「我大乘期修為了,爾等膽敢放肆?!」
「師妹別走,第三式很簡單的——」
「別碰我的陣圖!這是我給閣主畫的!」
聲音一層疊一層,有的大聲宣告,有的含含糊糊,有的像是在跟不存在的人吵架。整個營地在黑暗中徹底變成了一座荒誕的夢話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