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疏剛把清心丹塞回袖中,龍幽便抬起了頭。不是被夢話吵的——那些此起彼伏的囈語已經持續了好一陣子,她一直沉默地聽著,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但此刻她的金色豎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緊了極短的一瞬,轉向冷月疏和藍漪雪,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有東西。從地縫裡爬出來了。」
藍漪雪和冷月疏同時停下手裡的動作,側耳去聽。帳篷里的夢話還在繼續——段靈風的「靈石,極品靈石」,溫瑜的「師妹別走」,滄瀾宗劍修的「我是宗主了」一層疊一層,在這片營地的夜空中交織成一整片無法遏制的慾念之網。但在這片夢話之下,還有一個更沉更密的聲音正從遠處的地面滾滾而來——極輕極細,像無數條軟體動物同時在濕滑的石地上緩緩拖行,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她們白天在地縫深處聽過一模一樣的聲音。
藍漪雪拔劍出鞘,腳尖在礫石地上猛地一蹬,整個人化作一道青虹掠上了飛舟的桅杆頂端。龍幽緊隨其後,冷月疏落在飛舟的另一側,三人居高臨下地朝裂縫方向望去。夜色深沉,沒有月光,但藍漪雪掌心燃起的一簇離火將整片谷地照得如同白晝——然後她們看見了。裂縫邊緣,那片她們白天下去探查過的裂隙正像一張正在嘔吐的嘴,從中湧出無數暗紫色的肉團。它們不再是白天那種緩慢蠕動的模樣,而是瘋狂地、迫不及待地朝營地翻湧而來。肉團裹著殘骸、屍骨、碎落的法器殘片,一層疊一層地越過礫石,所過之處連地衣都被吸乾了生機。
它們是被吸引來的。所有人的欲望在黑夜中通過孢子放大了無數倍,被營地中那一整片此起彼伏的慾念之聲所牽引,肉團將這片帳篷當成了最豐盛的覓食場。
「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睡了……」一道含糊不清的聲音從帳篷里傳出來。沈霽掀開帳篷帘子,揉著眼睛走出來。不知為何他沒受到孢子的影響,被肉團蠕動的聲響和此起彼伏的夢話雙重夾擊才勉強醒過來。他看到眼前那片鋪天蓋地的暗紫色肉海,整個人僵住了。「這些東西白天不是還在地底下嗎——」
「那是白天。」賀翎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他已經聽秦狸說了白天地縫內的情況。他的修為在留守弟子中算最高的,吸入的孢子量也不算大。
萬獸山莊的大弟子將三色靈雀從肩頭輕輕推起,鳥兒振翅飛上半空,發出兩聲極其尖銳的啼鳴,像是在向營地示警。賀翎按住了腰間的彎刀刀柄,聲音壓得很低很沉,語氣里已經沒有任何困意,「現在是晚上。它們不曬太陽,也不怕我們的兵器。」
他話音剛落,最快的那一層肉團已經衝到了離營地不到百步的位置。藍漪雪沒有再等了。她將左手腕上的金鐲猛地往空中一拋,鐲子在夜空下炸開一道極其耀眼的赤金色光柱,將她整個人從飛舟桅杆上托起。她的長髮被靈力餘波吹得漫天飛舞,衣袍獵獵作響,整個人懸在半空中,像一簇在黑夜中燃燒的金色火焰。那隻金鐲懸在她頭頂,鐲身上的火紋一道接一道地全部亮起,發出極其古老的嗡鳴。
她雙手握住長劍,離火從劍格燒到劍尖,赤金色的劍罡暴漲三尺。她將劍尖朝下,對著那片正在翻湧的肉海一劍劈了下去。一隻巨大的火鳳從劍身上脫出,展開雙翼,發出無聲的尖嘯,朝最前端的肉團猛撲而去。火鳳撞上肉團的瞬間,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嘶鳴——那些肉團在離火的灼燒下瘋狂掙扎扭曲,被燒斷的菌絲化為無數細碎的灰燼。一層肉團被燒退了,更多肉團從後方湧上來,一層疊一層,被慾念驅使著,根本不知道退縮。
藍漪雪沒有給它們繼續蔓延的機會。她將那柄長劍往身側一橫,劍身上的赤金色火焰與頭頂金鐲的火紋同時共振,兩隻火鳳從劍身上同時脫出,朝不同方向分別劈向肉團最密集的區域。她一劍接一劍,每一劍都帶著火鳳的虛影,每一劍都精準地劈在肉團推進的最前沿。火鳳在夜空中盤旋飛舞,將那些試圖繞過營地側翼的肉團一道接一道地燒退。整個營地上空被離火的金光映得如同白晝,而那些帳篷里的夢話還在繼續——沒有人醒來,沒有人知道外面的天空正在為他們燃燒。
洛輕輕是被熱浪燙醒的。她推開帳篷帘子時還有些頭重腳輕——白天的孢子粉末還沒被完全消化,腦子裡殘留著一種不太清醒的迷濛。她看見了漫天的金光。營地上空懸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一個通體赤金色的巨大離火罩,從那隻她從未見過的金鐲中擴散而出,將整片營地連同所有人的帳篷都罩在其中。肉團在罩壁外面瘋狂涌動,每一次撞擊都被離火燒得嘶嘶作響,卻始終無法突破那道赤金色的屏障。
而在離火罩的正中央,藍漪雪懸在半空中。她一手持劍,一手控著那枚懸在頭頂的金鐲。離火從她身上每一寸肌膚往外燃燒,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金色的光暈里。長發被靈力鼓盪得漫天飛舞,衣裙獵獵作響,整個人像是被點燃的火鳳,在這片被肉團包圍的黑暗谷地中,將整片夜空都燒成了白晝。洛輕輕張著嘴,看著那個在離火中燃燒的身影,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個女人是怪物。她白天還在對這個人說「不用你管」,這個人還遞過手帕給她,這個人還笑話她念情詩。此刻這個人正用離火罩護住了所有人的命。
賀翎站在飛舟甲板上,將三色靈雀從半空中召回肩頭。他抬頭看著那片被離火染成赤金色的夜空,看著那些在火鳳虛影下嘶叫著退縮的肉團,極輕地吐出一口氣。「這個玄都山魔女,」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萬獸山莊大弟子特有的、被野獸直覺驗證過的篤定,「是真能打。」
冷月疏站在飛舟另一側,沒有看藍漪雪,她的目光正落在離火罩邊緣那些被燒退又不斷湧上來的肉團上。離火罩能撐到天亮,但藍漪雪的靈力撐不了那麼久。她在心裡飛快地算著距離天亮還有多長時間,然後轉頭看向龍幽。龍幽站在藍漪雪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墨銀長劍沒有出鞘。她只是安靜地看著藍漪雪懸在夜空中的背影,金色豎瞳里映著那片赤金色的火海,手指按在劍鞘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藍漪雪將金鐲又往上託了半寸。離火罩的光芒在夜風中明滅不定,將那些還在瘋狂撞擊罩壁的肉團隔在外面,也將那些還在睡夢中的人護在裡面。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她知道天快亮了。肉團怕光,只要撐到第一縷日光照進這片山谷,它們就會退回去。在那之前,她不會讓任何東西越過這道離火。
藍漪雪不知道自己撐了多久。離火罩的金光在夜風中明滅不定,每一次肉團的撞擊都會在罩壁上激起一圈極淡的漣漪,從頂端擴散到底部,然後消失在她腳下那片被燒焦的礫石地上。她的右手握著長劍,劍身上的赤金色火焰已經比最開始暗淡了幾分——不是離火不夠強,是她的靈力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懸在她頭頂的金鐲還在緩慢地旋轉,鐲身上的火紋一道接一道地亮著,發出極古老的嗡鳴,像一顆不知疲倦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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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頭去看帳篷里的那些人。她能聽到他們在說夢話——段靈風還在念叨「靈石,極品靈石」,溫瑜的「師妹別走」已經變成了含含糊糊的嘟囔,劍修偶爾發出一兩聲極輕極細的夢囈,聽不清內容,但語氣比之前柔和了許多。這些此起彼伏的囈語在離火罩的籠罩下顯得格外遙遠,像是在另一個世界裡。
東方的天際終於浮起了一線極淡的灰白。是日光到來之前的第一縷反射,輕得像一層薄紗,從遠處那道山脊線背後極緩極慢地漫上來。那些瘋狂撞擊離火罩的肉團在同一瞬間全部停住了。它們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狠狠拽了一下,所有的觸鬚在同一瞬間縮回肉團體內,那些還在不斷往外翻湧的菌絲抽搐著捲曲枯萎。然後它們開始後撤退,以一種比來時更快的速度沿著來時的路朝裂縫方向縮回去。肉團裹著殘骸和碎骨,一層疊一層地翻湧著退過礫石地,退過那片被它們吸乾了生機的荒蕪地帶,最終像潮水退潮一樣消失在那道裂縫深處。地面上的殘痕還在冒著極淡的暗紫色邪氣,被晨風一吹便消散無形。
藍漪雪將金鐲緩緩收回掌心。鐲子落入手心的瞬間,離火罩無聲地碎裂成無數金色的光點,在她周身盤旋了片刻,然後融入了晨光里。她將長劍收回鞘中,動作很穩,指節卻微微泛白。然後她轉過身,看著站在飛舟甲板上的幾個人,語氣裡帶著一絲沙啞但壓不住的得意:「還好天亮了。再晚半刻鐘,你們就得背我回去了。」
賀翎站在甲板上,把三色靈雀從肩頭輕輕推了推,讓鳥兒飛到帳篷邊去喚醒那些還在睡的人。他看向藍漪雪,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後、從頭到尾沒有出鞘但始終沒有離開她三步遠的龍幽,然後對剛走出帳篷的冷月疏說了句實在話:「昨晚我沒睡。那些孢子飄進來的時候,我就閉氣設了個結界。我師父說過,遇到不明毒霧,先別聞。」
冷月疏點了點頭,轉向沈霽。沈霽正站在帳篷邊上,他感覺到冷月疏的目光,抬起頭,表情有些茫然:「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沒事。我昨晚也睡著了,但確實沒做夢。溫瑜在旁邊念叨道侶的時候,我還在想他什麼時候能消停。」
「合虛宗的功法。」冷月疏說,像是在陳述情報檔案,「合虛宗的基礎功法里有一項必修課——壓制欲望。因為雙修功法最忌諱的就是走火入魔,所以合虛宗弟子從入門開始就要學怎麼在修煉中控制心神、壓制雜念。你的修為在金丹中期,壓制欲望的法門練了這麼多年,這孢子的劑量對你還不夠。」
沈霽張了張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原來我們合虛宗的功法還能這麼用。」
龍幽將目光從沈霽身上收回來,走到藍漪雪身側,將她按在飛舟舷梯上坐下。藍漪雪還想說什麼,龍幽已經把她的手腕翻過來,指尖搭在她的脈門上,仔細探了片刻。然後她鬆開手,什麼也沒說,只是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力道很輕,像是在蓋一件容易碎的東西。藍漪雪低頭看了看肩上的月白外袍,嘴角翹了翹,沒說話。
冷月疏拿出了一枚傳訊符,靈力注入其中,符紙亮了一瞬又熄滅。她抬起頭,語氣裡帶著當機立斷的幹練:「營地里的中毒人數太多,不是我們自己能處理的了。我已經給二師姐發了傳訊,讓她儘快趕過來。」她頓了頓,看向藍漪雪,又補了一句,「正好把三師兄的情況也一併告訴她。」
沈霽忽然從帳篷那邊站起來:「我們合虛宗的功法,專門用來壓制修煉時的心魔和雜念。如果你們需要提煉壓制孢子的方法,也許這門功法的靈力運轉路徑可以幫上忙——我雖然修為不高,但功法的口訣和經脈圖譜我可以默寫出來給你們二師姐參考。」
冷月疏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天光越來越亮,遠處那道裂縫已經徹底恢復了沉寂。藍漪雪坐在舷梯上,聽著他們商量接下來的安排——冷月疏在調配剩下的清心丹,賀翎去飛舟上給裴長瑛發第二道傳訊符標註營地的精確坐標,沈霽在帳篷里翻找合虛宗功法的手抄本,龍幽站在她身側,一步都沒有離開。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隻金鐲還泛著最後一絲餘溫。這一夜,總算過去了。
營地里的天亮得格外安靜。篝火餘燼早已涼透,帳篷里此起彼伏的夢話在天亮後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此起彼伏的鼾聲——段靈風還攥著那隻生了鏽的儲物袋,溫瑜裹著毯子蜷成一團,秦狸抱著碧眼靈貓睡得正沉,偶爾嘟囔一句「乖,我攢夠靈石了,明天就給你買最好的化形丹」。她的靈貓從她懷裡探出腦袋,用尾巴掃了掃她的下巴,她也沒醒。
還能站在營地中央完好無損地討論下一步行動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冷月疏清點了一遍人數——賀翎靠著飛舟起落架,雙臂環胸,肩頭的三色靈雀正用嘴梳理自己被揉亂了好幾天的羽毛;沈霽站在帳篷邊,已經把溫瑜塞回被子裡裹好,自己的佩劍掛在腰間,狀態比在場所有人都更清醒;再加上她們三個。其餘的人,不是還在夢裡當宗主,就是在夢裡煉器、找道侶、給靈貓攢靈石。
冷月疏收回目光,語氣是特有的幹練:「營地必須有元嬰坐鎮。賀翎留下,你和秦狸的靈獸能幫忙警戒,但真出了事,能打的只有你。」賀翎點了點頭,沒有多話。他將肩頭的三色靈雀輕輕推起,鳥兒振翅飛上半空,在營地上方盤旋了一圈,發出兩聲短促的啼鳴——那是萬獸山莊的巡邏指令,它在告訴方圓數里內所有還清醒的生物,這片區域有人守著。
「沈霽跟我們下去。」冷月疏轉向沈霽,語氣簡潔利落——他的合虛宗功法能壓制欲望,在裂縫深處孢子濃度更高的區域,多一層保障便少一分風險。
冷月疏又看向那幾個零星沒有遭殃的修士——大多是修為不高但有護體技能的小門派弟子,因為昨晚恰好睡在離篝火最遠,吸入的孢子量微乎其微。她把自己剩下的清心丹全部交給他們,囑咐他們每隔一個時辰給帳篷里的中毒者餵一次化開的丹水。裴長瑛的清心丹幾乎全部用光了,她們自己只留了一顆用於地下突發情況。只要儘快找到解藥的引子,裴長瑛一到,一切迎刃而解。
趁沈霽去拿裝備的間隙,藍漪雪往飛舟舷梯上一靠,壓低聲音對冷月疏和龍幽說了句實話:「挺好。本來一開始就不想帶那麼多人,我們不方便。」
冷月疏將地圖重新折好收入袖中,語氣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調子,但聲音壓得只夠三個人聽見:「下去之後,大師姐多注意沈霽的安全——他是外人,功法雖然能壓制欲望,但戰鬥力和我們差得遠。別讓他出事。」龍幽點了下頭,沒有多話。
「優先找孢子克星,」冷月疏將目光從營地遠處那道裂縫方向收回來,落在藍漪雪臉上,「我們的任務其次。二師姐到了之後,整個營地的中毒者都要靠解藥。孢子的事不解決,這次任務就是失敗的。」
藍漪雪點了點頭。冷月疏的安排滴水不漏,她從來不需要在這些事上多操心。
沈霽很快從帳篷里出來,佩劍掛在腰間,背上多了一個合虛宗弟子特有的便攜藥囊,裡面裝著他默寫出來的功法口訣和經脈圖譜。四個人朝裂縫方向走去,晨光將他們的影子拖得極長,礫石地上的肉團殘痕還沒被風吹散,踩上去有極細微的沙沙聲。
洛輕輕從帳篷後面繞出來時,賀翎正背對著她,站在飛舟舷梯上給三色靈雀餵食。鳥兒低頭啄著他掌心裡的碎靈石渣,發出一連串咕咕咕的滿足叫聲。她趁這一人一鳥都沒回頭的間隙,悄無聲息地滑下了營地邊緣那道矮坡。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腳步極穩。她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跟上那四個人,一起下裂縫。昨晚她站在帳篷門口,仰頭看著藍漪雪懸在夜空中的身影,看著那個被所有人叫做「玄都山魔女」的人用離火罩護住了整片營地。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真正證明過什麼。每個人提到洛輕輕,永遠是「滄瀾宗宗主之女」——連這次聯合任務,也是她主動去求了父親好幾次才被允許參加。父親說她不需要冒這種險,說她只要安安穩穩待在宗門裡就好,說調查靈脈異常這種事自然有紫微宮和各派精銳去處理。可昨晚藍漪雪一個人在夜空中燒了整整幾個時辰的離火,而她只能站在帳篷門口仰頭看著。她不想再仰頭看著了。
她將水靈力注入周身經脈,壓制心跳和呼吸,再將風靈力裹住靴底消去腳步聲。這是母親留給她的那本舊冊子上記載的術法——水風雙屬性的短暫共振,能在一定時間內大幅提升速度和隱匿能力。她從未在外人面前用過,因為父親說這不是滄瀾宗正統,讓她不要在人前展示。但她一直在偷偷練,在無數個別人看不到的深夜,獨自對著滄瀾宗後山的瀑布一遍一遍地練。
前方四個人的背影在灰霧中若隱若現。冷月疏走在最前面,龍幽和藍漪雪並肩跟在後方,沈霽背著藥囊走在中間。洛輕輕跟在最後面,保持著不會被龍幽察覺的距離。她知道龍幽的感知太敏銳了,她不能再靠近。但她一定會跟上。不是去給滄瀾宗丟臉的,不是去當「宗主之女」的。是去證明洛輕輕也有資格站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