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下了地縫,今天沒有像昨天那樣直奔第二層。冷月疏在裂縫入口處停了一步,重新確認了地圖上的標記——昨天她們在第二層肉團區域消耗了太多時間,第一層的孢子地帶只是粗略掃過。既然二師姐說了劇毒之物三步之內必有解藥,那克制孢子的東西很可能就長在孢子最密集的地方,而不是肉團深處。藍漪雪抬手點燃了石壁上的火油,火光沿著油槽一路往前蔓延,將這片昨天被她們匆匆掠過的區域照得輪廓分明。地面上覆蓋著一層極薄的灰白色菌絲,踩上去有細微的沙沙聲,石壁上爬滿了半透明的孢子囊,個頭比昨天小,但更密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裴長瑛的避毒丹在靈台里撐著一層清氣,將那味道擋在鼻端半寸之外。
藍漪雪在前方引路,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低頭盯著地面。石板上印著一串極其清晰的梅花爪印,從裂縫入口一路往更深處延伸。她蹲下來用手掌比了比那爪印的尺寸,抬頭看向前方那片還未被火光照亮的黑暗區域,語氣篤定:「小白的腳印。它昨晚應該是去了那邊。」她站起身,順著爪印的方向指了指,「那邊有個岔口,它拐進去了。」
四人順著腳印往前走。岔口之後是一段極窄的石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石壁上的孢子囊越來越密,菌絲從頭頂垂下來,輕輕掃過沈霽的發冠,他縮了縮脖子,把合虛宗的護體功法又加固了一層。走出石道之後,眼前豁然開朗——前面是一個小斷層,約莫三丈寬,斷層對面是一片相對平整的石台,石台上長著四五根巨大的蘑菇,每一株都比小白昨晚叼回來的略小,但菌傘上同樣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灰白色孢子囊,正在極緩慢地搏動著。蘑菇叢根部有一根斷裂的殘莖,斷口參差不齊,還殘留著被虎牙咬過的痕跡。石台地面上印著一串和來路上同樣的梅花爪印,只是比來路上的更大、更深——小白在這裡變大了體型。
斷層下方瀰漫著極濃的灰霧,看不清到底有多深。龍幽那雙深褐色的瞳孔在同一瞬間亮起了金色豎瞳,朝斷層下方掃了一眼,抬手將一道極輕極柔的靈力拍下去。掌風無聲地驅開了霧氣,露出斷層下的景象。石壁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孢子囊,每一個都比昨天洛輕輕臉砸中的那個大上至少兩三倍,灰白色的菌絲層層疊疊地堆積在岩壁上,像一片正在呼吸的腐肉。而在孢子囊下方更深處是崖底——無數暗紫色的肉團聚在一起,不再是白天那種各自緩慢蠕動的獨立形態,而是互相粘連、融合成了一整片巨大的、像巨型軟蟲一樣的複合體。它們的表面正隨著某種極其緩慢的節奏一起一伏,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消化什麼。沈霽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收了回來,後頸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冷月疏將目光從斷層下方移向對面那片長滿蘑菇的石台。「看來要跳到對面去檢查。」她的語氣依舊平穩,但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短劍的劍柄,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龍幽將劍鞘往身後一推,輕身一躍,月白衣袍在灰霧中翻飛了一瞬便穩穩落在對面石台上。她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金色豎瞳已經亮起,一寸一寸地掃過蘑菇根部周圍的區域。那蘑菇的根部似乎有東西,她的目光停住了,右手按上劍柄,警覺地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冷月疏收回目光,將視線轉向斷層下方那片互相粘連的肉團。「這下面的肉團似乎和第二層的不一樣。昨天它們是獨立的,各自蠕動,不會互相粘連。」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分析一道不合常理的謎題,「今天全部融成了一片。」
沈霽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位置,單只手正掐著合虛宗壓制慾念的指訣。從進入裂縫開始,他就一直在運轉這門功法。此刻他的指尖正微微發著淡青色的靈光,那些被靈力標記過的孢子粉末在空氣中形成了極淡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軌跡線。他順著其中一條軌跡線看過去,發現所有的孢子粉末在飄到某一面石壁附近時便不再往前,而是像是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一樣,朝兩側分流開去,繞過了那片區域。他指著右邊那面石壁,語氣裡帶著謹慎:「那地方的材質很奇怪。孢子似乎過不去,全部繞開了。」冷月疏聞言轉過身,跟著他一起往石壁邊走去,想要近距離查看那片石壁的材質。沈霽走到石壁前,抬手懸在壁面上方半寸,將合虛宗的靈力探測術往石壁深處探去,指尖的淡青色靈光在石面上極緩慢地擴散開來,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藍漪雪站在原處沒動。她腳下就是那條裂縫,裂縫邊緣的石壁上爬滿了灰白色的孢子囊,裂縫底部是糊成一團的暗紫色肉醬,正在極緩慢地蠕動。她沒有低頭看——這些東西她已經見過太多次了。她的注意力全在對面,龍幽正單膝蹲在那株斷裂的蘑菇根部,金色豎瞳在灰霧中微微發亮。霧氣太濃,她只能勉強看清龍幽的背影輪廓,看不清龍幽在看什麼。
然後一股巨大的推力從她後背猛地撞了上來。不是擦過,是有人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朝那道裂縫裡推了下去。藍漪雪在失去重心的那一瞬間,腦子裡閃過一個極其清晰的念頭:有人推我。她的手指本能地去抓劍柄,指尖只擦過劍鞘邊緣——推力太大了,她整個人已經被推離了裂縫邊緣,朝下方那片蠕動的肉海直直墜去。她轉身時只來得及看到一抹水藍色的衣袖。
冷月疏正在石壁邊查看沈霽指出的那片異常材質。她的手指剛觸上石面,餘光便捕捉到了那一幕——藍漪雪的身體被一股力量從裂縫邊緣猛地推了出去,正在往下墜。她沒有喊,沒有想,沒有猶豫。玄黑色的身影以元嬰期修士能達到的極限速度掠出,在藍漪雪墜入那片肉海之前,冷月疏單手摟住了她的腰。另一隻手擦著裂縫邊緣的石壁狠狠扣了下去——五指在粗糙的石面上犁出一道極深的血痕,從指尖到手腕,皮膚被孢子囊和碎石劃開了好幾道口子,鮮血沿著石壁往下淌。慣性衝擊將她們往下拽,她用那隻受傷的手硬生生承受了兩個人的重量,肩胛骨發出一聲極低的悶響。但她沒有鬆手,連顫都沒顫一下。
她借著這一扣的力道將兩人的身體往上一帶,翻身躍到了對面,龍幽所在的那一側。落地的瞬間她極快地將那隻受傷的手收回來,垂在身側,沒讓藍漪雪看到那片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
兩人落地的瞬間都晃了一下,不是摔的,是一種極短暫的、從大腦深處湧上來的眩暈。方才冷月疏扣住石壁時,她們擦過了那一整片爬滿孢子囊的岩壁,裂縫裡的孢子粉濃度遠比地表高得多,灰色的粉末在她手掌擦過石壁時便被激得騰了起來,兩個人同時吸入了好幾口。
藍漪雪跪在地上,用力甩了甩頭。她感覺到冷月疏還摟在她腰間的手臂正在極輕微地發顫——不是疼的,是後怕。她抬起頭,看見冷月疏的側臉繃得死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還沒退盡的恐懼,正一寸一寸地檢查她的臉和肩膀,像是在反覆確認這個人還在。
「你們沒事吧!」沈霽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又急又高。他喊完之後目光在藍漪雪和洛輕輕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大致猜到了剛才發生了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轉頭去看石壁上那些孢子粉末的軌跡線。
龍幽在聽到聲音的瞬間便回過了頭。金色豎瞳透過灰霧,將對面的一切盡收眼底——洛輕輕懸在半空還在發抖的手,冷月疏單手扣在石壁上往下淌的血,藍漪雪被摟住腰身正在空中翻轉的身影。她確認冷月疏抓住了藍漪雪之後,沒有掠回去。她知道冷月疏能接住她。她只是將目光從洛輕輕臉上極冷極淡地掃過去,那道金色豎瞳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但洛輕輕在感覺到那雙金色的注視後瞬間渾身一顫,往後踉蹌了半步。龍幽收回目光,繼續蹲下身,查看蘑菇根部那個尚未被看清的東西。
藍漪雪抬起手朝沈霽的方向揮了一下,示意自己沒死。然後她轉過頭,看見了站在沈霽旁邊的洛輕輕。洛輕輕站在裂縫邊緣,兩隻手懸在半空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她的手指蜷曲著,像是在確認自己剛才做了什麼。那雙眼睛睜得極大,眼眶通紅,嘴唇翕動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不是故意的。至少她的手不是故意推出去的。她跟在眾人後面,一路屏住呼吸,昨天的經驗告訴她只要不吸入孢子粉末就不會有事。她以為自己能控制住。可當她看到藍漪雪獨自站在崖邊,看著她的背影,她替她擋過孢子,替她燒過肉團,她被人愛,她被人護。
看著這個昨晚在夜空中燃燒了整整幾個時辰離火的人,孢子在她體內放大了她所有的不甘——不被父親認可的委屈,被所有人當成「宗主之女」的窒息,練了那麼多次的術法卻從未被允許在人前使用的壓抑。而藍漪雪毫無防備地站在她面前。那個聲音又尖又細,像是從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淵裡鑽出來的,一字一句地在她腦子裡炸開——討厭她,討厭她,討厭她。那個聲音太大了,大到她的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大到她的手在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推了出去。她不是故意的,她從來沒想過要殺人。可是她已經推了,那隻手已經推出去了,藍漪雪已經墜下去了,冷月疏已經跳下去救她了。現在藍漪雪坐在對面,渾身是灰,正抬頭看著她。那雙杏眼裡沒有憤怒,沒有質問,只有一種極冷靜的、像是在審視一件已經被看穿了的東西的沉默。
洛輕輕終於擠出了一個字,聲音沙啞而破碎,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她沒有說完,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完。她只是站在那裡,渾身發抖,看著自己的手,又看著對面那個被她推下去的人,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涌了出來,無聲地淌過那張慘白的臉。
藍漪雪看著洛輕輕那張慘白的臉和她那雙還在發抖的手,忽然什麼都明白了。她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收回來,落在冷月疏那隻垂在身側、還在往下滴血的手掌上。然後她伸出手從乾坤袋裡取出了裴長瑛給的外傷藥,極輕極緩地將冷月疏的手指一根一根攤開,她的手指在發抖——是氣的。氣自己方才站在崖邊時沒有留一絲防備,氣冷月疏為了她受傷。
但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低著頭,極快又極小心地將藥粉撒在那片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上。冷月疏的手指在她掌心裡輕輕顫了一下,低頭看著藍漪雪的發頂,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任憑她給自己包紮。
龍幽從蘑菇叢後方走了出來。她的神色極冷,那雙金色豎瞳里翻湧著一種被壓得很平很沉的東西——是比憤怒更深的冷意。但此刻這道目光不是對著她們,而是極輕極淡地從裂縫對面那道水藍色的身影上掃過去的。只一眼,什麼話都沒有說。
龍幽收回目光,沒有提洛輕輕半個字,只是平穩而簡潔地說了情況:「根部區域有東西。」
冷月疏將包紮了一半的手掌從藍漪雪手裡輕輕抽出來,走到那株斷裂的蘑菇根部,蹲下身查看。蘑菇的菌傘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孢子囊,正在極緩慢地搏動,但它的根莖區域一直到地面都異常乾淨——不是被什麼東西清理過的乾淨,是孢子本身就不往那裡長。灰白色的菌絲在距離根部約莫三寸的位置便全部止步,像是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繞開了那片區域。
沈霽已經從對面躍了過來。方才那場變故讓他臉上的謹慎又多了幾分,但合虛宗弟子特有的學術化專注很快壓過了其餘情緒。他走到冷月疏身側,低頭看著那蘑菇根部的乾淨地帶,又回頭看了看方才自己和冷月疏一起檢查過的那面石壁,語氣裡帶著一種發現規律後的篤定:「這地面上的材質和剛才石壁上的一樣!那片石壁也是孢子全部繞開,這裡也是——傘部全是孢子,地面上什麼都沒有。」他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地面,硬質的石面發出極其沉悶的回聲,「這個地面底下是什麼?」
龍幽沉默了幾息。她的金色豎瞳在昏暗中亮得驚人,一寸一寸地掃過蘑菇根部那片乾淨的石地,又掃過斷層下方那片互相粘連的肉團,最後落在更遠處那些隱沒在灰霧中的石壁上。她開口時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沉睡在這裡太久太久的東西。
「是龍骨。」
沈霽敲在地面上的手指猛地停住了。冷月疏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對上龍幽的豎瞳。藍漪雪按在劍柄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龍幽半跪下來,將手掌極輕極緩地貼上那片乾淨的石地。她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指尖觸到石面的瞬間,那雙金色豎瞳里翻湧起極其複雜的光芒——有沉痛,有敬意,有某種被壓了無數年之後仍然滾燙的憤怒。
「這裡死了很多龍。」她說,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條被驗證了無數遍的結論,「骨頭埋進了土裡。它們的龍息還沒有散盡——所以孢子不敢靠近,是因為這片地下埋著龍族的遺骸。」
周圍安靜了好一陣。只有斷層下方那片肉團還在極緩慢地蠕動,發出黏稠而沉悶的聲響。藍漪雪低頭看著腳下那片被龍幽的掌心貼著的石地——那些白色的石頭,那些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的紋理,那些她方才踩過去時毫無知覺的地面。原來她們一直站在龍的屍骨上。
冷月疏最先打破沉默。她站起來,語氣恢復了幹練與果斷,每一個字都像是已經被她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才說出口的:「沈霽,你把這些蘑菇挖開,把底下的骨頭帶回去。二師姐需要孢子的克星——龍骨就是克星。龍息能壓制孢子,龍骨上的殘留龍息足夠她提煉出解藥。」她頓了頓,偏頭看向裂縫對面。洛輕輕還坐在原地,兩隻手撐著地面,渾身發抖,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冷月疏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和任務無關的小事:「把她也帶回去。」
沈霽猶豫了一下。他已經從地上站起來,手裡握著佩劍,正準備去挖蘑菇底下的土。他看了一眼冷月疏,又看了一眼正蹲在龍骨旁邊、垂著眼沉默不語的龍幽,最後看向藍漪雪,壓低聲音問:「不一起嗎?這裡面很危險。現在已經知道龍骨能克制孢子,不如我們一起回去,再做打算——」
「你先回去。」冷月疏打斷他,語調不容置疑,「營地里的中毒者等不了。龍骨帶回去,二師姐才能對症下藥。解毒要緊。」她將目光從沈霽身上移開,落在前方那片更深更暗的裂縫深處,「探查靈脈異常,目前還未查清楚最終原因。我們繼續深入。」
藍漪雪從懷裡摸出那隻青瓷小瓶,裡面有最後一顆清心丹,遞給沈霽。
「給她服下。」
然後轉身跟上龍幽和冷月疏。
沈霽接過丹藥,看了一眼藍漪雪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裂縫對面那個還在發抖的身影,沒有多問。他將丹藥收好,走到那株斷裂的蘑菇旁邊,一邊運轉合虛宗壓制慾念的功法將周圍飄散的孢子粉末盡數逼退,一邊用劍尖小心翼翼地挖開蘑菇根部下方那片乾淨的石地。
藍漪雪、冷月疏、龍幽三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藍漪雪將冷月疏手上還沒纏完的繃帶重新繞了一圈,用力打了個結,然後將她的手輕輕放下。冷月疏看了她一眼,唇角極輕極淡地動了動,沒有說什麼。龍幽已經將長劍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金色豎瞳亮起,朝平台後方那片更深更暗的區域走去。
三個人朝平台後方走去。從頭到尾沒有人再提洛輕輕。除了最開始那一眼,仿佛她的存在就是空氣,不值得再被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