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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是一條邪龍。

2026-09-22 23:31:30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三人朝平台更深處走去。身後的灰霧漸漸合攏,沈霽蹲在蘑菇叢邊挖土的身影很快被吞沒在霧氣那頭,連他劍尖敲在石地上的回音都聽不到了。龍幽抬手將靈力往前一拍,無形的掌風將前方瀰漫的瘴氣朝兩側逼退,清出一條僅容並肩通過的路。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頭頂忽然亮了起來。一道極長的裂縫橫貫在穹頂之上,比她們進來時那道入口裂縫還要寬上數倍,只是位置極高,藏在層層疊疊的岩壁褶皺之間,不抬頭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日光從裂縫裡傾瀉下來,在灰霧中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柱,將這片區域照得明暗交錯。

  穹頂裂縫的邊緣印著好幾道巨大的虎爪印,每一道都比小白幼崽時期的整隻虎還大,深深嵌在岩石里。藍漪雪仰頭看著那些爪印,腦海中浮現出小白昨天叼著蘑菇從這裡一躍而出的畫面——那隻傻虎變大之後踩著岩壁往上竄,四爪在石面上刨出這幾道深痕,然後從裂縫裡鑽出去,一路狂奔回營地邀功。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小白既然已經到了這裡,為什麼沒有繼續往前走?它昨天站在這個位置,看到了什麼?

  龍幽伸出手,極輕極穩地拉住了藍漪雪的手腕,將她往後帶了半步。藍漪雪低頭一看,腳下正踩在平台的邊緣——再往前半寸便是一道斷崖深淵。這道深淵和她們之前見過的都不一樣。頭頂的裂縫透進來大片日光,將崖底照得清清楚楚。崖壁上沒有爬滿孢子囊,石面乾燥而乾淨,只有幾縷極淡的灰白色菌絲從岩縫裡探出來,在日光下迅速枯萎蜷縮。崖底沒有那些互相粘連的暗紫色肉團,只有一片被陽光曬得微微泛白的碎石地,安靜得像一座被遺忘了太久的古墓。肉團怕光,不敢靠近這裡。

  藍漪雪抬頭看了看裂縫裡透進來的日光,又低頭看了看崖底那片乾淨的碎石地,不禁皺起眉。無妄涯周圍的谷地構造實在太奇怪了——山谷里裂了一道縫,裂縫進去還有斷裂的宮殿和肉團層,再往下走又是斷崖,層層疊疊坑坑窪窪,像是一個被什麼東西反覆鑿穿了無數次的巨大殘破的洞。這裡的每一道裂縫都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更像是某種力量從地底深處往上撕裂之後留下的創口。

  就在這時,龍幽袖中亮起了一道極淡的靈光。不是傳訊符那種微弱得幾乎不起眼的閃爍,而是更穩定、更明亮、造價足以讓一整個小門派破產的傳訊水晶。只有兩個人會用這種方式直接聯繫龍幽——一個是清虛真人,另一個是紫微宮最高級別的緊急調度令。龍幽將水晶激活,淡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升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個清晰的人影。清虛真人一身素白長袍,雪白的長髮垂落在肩側,面容依舊是那副看不出年紀的端秀清雋。他先是掃了一眼三個徒弟所處的環境——斷崖,日光,碎石地,遠處隱沒在灰霧中的岩壁——然後開口了,語氣和平日在縹緲峰正殿裡訓話時一模一樣,平穩,簡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

  「注意分寸,這裡離無妄涯禁地很近。只能在谷地範圍內活動。」

  三人乖乖點了點頭。她們很少和師尊用這種方式通話——傳訊水晶的影像太過清晰,清虛真人的目光掃過來時,那種被師尊當面審視的感覺比在正殿裡聽他訓話還要強上好幾倍。

  龍幽開口了:「師尊收到我的傳訊符了。」她昨日離開裂縫時,第一時間給清虛真人發了傳訊符,內容只有一句話——裂縫底部有她的龍息。清虛真人點了下頭,白髮隨著他的動作極輕極緩地晃了晃。「上次在正殿開會,我沒有詳細說。既然這次你們到了這裡,那我就展開來講。」他的目光掃過自己戰鬥力最強的三個徒兒,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她們耳中,「我在殷無悔的神魂里搜到的魔神,是一條邪龍。就是五百年前讓龍族覆滅的那條。」

  三人聽完都沉默了片刻,但神色並不算驚訝,她們大致已經猜到了這個答案。清虛真人看著她們的表情,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確認她們消化了這個信息,然後才繼續說下去。他的語氣比方才更沉了幾分,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無奈和愧疚:「上次沒有多說,是因為這邪龍是龍幽的滅族仇人。我不想影響她——她血脈覺醒之後,龍性並不穩定,若是過早知道仇敵還在,對她沒有好處。」

  藍漪雪沒有說話。她知道師尊說的「影響」指的是什麼——雪色牢籠的任務就是專門為龍幽量身打造的。

  藍漪雪抬起頭,問了一個她一直沒想通的問題:「師尊上次說魔神是被幾位族神聯手封印的,需要大師姐的血來解除封印。我一直想問——魔神既然被封印了,為什麼他還能收復殷無悔那些人,還能在各個靈脈上搞培養皿?」

  清虛真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目光像是穿透了眼前的三個徒弟,落在更遠、更久之前的某個時間點上。「這件事,我後來專門去紫微宮問了天權真人。」他頓了頓,補充道,「天權真人——紫微宮的長老,專管古籍存檔調取。六丫頭被調走之前,就是在他座下做文書。他和為師有些私交,當年的事他知道得比我更詳細。那老頭子說,當年幾位族神聯手雖然打敗了邪龍,能毀滅他的肉身,但殺不死他的靈魂。所以族神們聯手撕開了一片空間裂隙,將那邪龍的靈魂關了進去。那片裂隙里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可以被他吸收的靈力或邪念。族神們認為,只要斷絕了他所有吸收力量的來源,他就永遠無法再次強大。」


  清虛真人垂下眼睫,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嘆息。「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那條邪龍學會了撕開此間的小縫隙。他無法從裂隙里出來,但他可以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極小的一部分——從縫隙里探出來,寄生在靈脈之上。然後通過誘惑殷無悔這些邪修,替他搞培養皿,替他吸收靈力和邪念。」他頓了頓,「幾百年來,他在每一個能觸碰到的靈脈上都設了這樣的培養皿。你們在歸雲山莊看到的那些荷花,在白虎祭壇看到的那棵扶桑樹,還有在火鳳秘境裡看到的那些金烏巢穴——都是他的培養皿。」

  冷月疏沉默了好一陣,琥珀色的眼睛映著水晶的淡金色光芒。然後她開口了,語速不快,像是在將所有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拼起來。「我大概猜得到——應該是殷無悔研究的召喚邪術幫他撕開了第一道口子。」她抬起頭,看著清虛真人,「在無邊城,我親眼看到殷無悔召喚出了部分魔神的殘影。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它是什麼,只覺得那殘影的形狀極其奇怪,不像人,不像獸,不像任何我見過的邪物。現在想來——原來是邪龍。當時僅僅是一道影子,修為也在化神期。若不是有伏魔陣,我們當時根本沒有勝算。」

  藍漪雪將冷月疏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又把自己的疑問和師尊剛才說的那些信息串聯在一起,試著拼出了一個完整的邏輯鏈。「這麼說——魔神需要在此間吸收邪物,就需要找到靈脈,然後用殷無悔的陣法進行召喚。召喚之後,他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放在靈脈上面吸收力量。為了讓這部分身體能夠快速吸收更多力量,他們就在靈脈上建培養皿,把過路的修士吸乾。殷無悔那群人就是這個培養皿的建造者和維護者。」她抬起頭,杏眼裡翻湧著一絲躍躍欲試的光芒,「但現在殷無悔已經死了!如果我們能把他之前召喚出來的那部分軀體全部切斷——把每個靈脈上的培養皿都端掉——是不是可以把他重新徹底封印回去?」

  

  清虛真人極輕極緩地搖了搖頭。那個搖頭的動作里沒有否定藍漪雪的判斷力,只有一種對世事險惡早已瞭然於胸的嘆息。「殷無悔的召喚邪術,對於邪修來說不是什麼難學的東西。他死了,恐怕還有一堆人會。」

  三人同時沉默了。那是一種被師尊用最溫和的方式告知「你們的敵人不是一個,是一群」時特有的窒息感。歸雲山莊的莊主,白虎祭壇的蘇眠,血衣門的殷無悔,——每一個都是魔神的棋子。殷無悔死了,然後呢?還有多少像殷無悔一樣卡在元嬰巔峰、突破無望、被魔神許諾的力量誘惑的邪修?這條邪龍用幾百年的時間,在修仙界的每一個陰暗角落都織下了網。她們拆了一張,還有無數張。

  龍幽一直沒有開口。她垂著眼,金色豎瞳里的光芒安靜而克制,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想。然後她抬起眼,問了一句和所有人的邏輯鏈都不同的話。

  「師尊,這裡有很多龍骨。」

  她想問的,清虛真人聽懂了。她們站在龍族的屍骨上——那些孢子和肉團都不敢靠近龍骨。如果邪龍在這裡也進行了召喚儀式,如果他在這裡也放了軀體用於吸收邪物,那龍骨的龍息之力難道不會對他造成影響嗎?真龍的遺骸克制一切邪祟,邪龍也是邪祟。

  清虛真人沉默了片刻。這一次他沉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長。然後他開口了。

  「具體的不清楚。」他說,「但我查了古籍。無妄涯谷地這一片,在上古時期就是一座祭壇。比五百年前龍族覆滅還要早得多——早到族神們還沒有聯手封印邪龍的時候。」他抬起頭,雪白的長髮在影像的光暈中泛著極淡的銀輝,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一種極深極沉的凝重,「我只能給你們我知道的訊息,剩下的你們自己查。但一定要注意——」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用盡全力把接下來這句話釘進每個徒弟的靈台深處,「這裡離無妄涯禁地很近。無妄涯禁地里的邪氣吞噬一切,化神期進去都出不來。注意分寸。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這四個字從清虛真人嘴裡說出來,比任何長篇大論的警告都更讓人後脊發麻。他從來不囑咐徒弟們注意安全——他知道這幾個人的性格,囑咐了也沒用。但他說了,說明無妄涯禁地是連他都覺得真正危險的地方。

  清虛真人的影像從半空中消散,水晶的光芒收斂回龍幽掌心,周圍重新歸於沉寂。斷層上方的裂縫裡透下來的日光在碎石地上緩緩移動了一小截。

  藍漪雪知道無妄涯禁地就是龍族遺蹟。那片禁地至今仍然被龍族戰死時的怨魂和異族邪修的殘骸層層包裹,任何活物進去都會被邪氣吞噬。她剛想把這事拿出來說說,還沒來得及開口,冷月疏已經開始分析了。

  「上古時期的祭壇,比五百年前龍族覆滅時還早。」冷月疏將地圖重新折好收回袖中,走到斷崖邊緣,琥珀色的眼睛俯視著下方那片被日光曬得泛白的碎石地,「不管這邪龍是不是在這裡——我們都得深入地底查清楚。」她抬起那隻沒受傷的手,指了指斷崖下方深處那片隱沒在灰霧中的谷地,「如果這裡真的是上古祭壇,那底下的東西可能比我們預估的更複雜。下去看看。」藍漪雪和龍幽同時點了下頭。龍幽將墨銀長劍往身後一推,率先朝斷崖下方掠去。冷月疏緊隨其後,藍漪雪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頭頂裂縫裡那道淡金色的日光,然後縱身躍了下去。





  他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那隻青瓷小瓶,躍過裂縫,走到洛輕輕面前,彎下腰,將瓷瓶遞了過去。語氣儘量放得平和:「洛姑娘,這是清心丹。你先服下,能暫時壓制孢子毒。等回了營地,那邊還有——」

  洛輕輕的視線落在瓷瓶上。她認得這隻瓶子。剛才在裂縫對面,她親眼看到藍漪雪從懷裡摸出這隻瓷瓶,遞給沈霽。藍漪雪從頭到尾沒有看她一眼,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

  她什麼意思?洛輕輕盯著那隻瓷瓶,她都差點死在自己手裡,為什麼還要給她藥?她在可憐她嗎?她覺得自己不配做她的對手,不配讓她恨,不配讓她記仇,連一個憤怒的眼神都不值?她站在那裡,從頭到尾沒有看她一眼,然後給了她一顆藥。像是在打發一隻路邊撿到的、髒兮兮的野貓。

  「我不要。」洛輕輕一掌拍在沈霽手腕上,將那隻青瓷小瓶打飛了出去,「別可憐我!」

  瓷瓶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擦著裂縫邊緣的石壁往下墜落。沈霽眼睜睜看著那隻小瓶翻滾著掉下去,心跳停了好幾息——那是最後一顆清心丹。營地里的中毒者還在等裴長瑛過來,龍骨還沒挖完,這是目前唯一能壓制孢子的成藥。他幾乎是本能地撲到裂縫邊緣,雙手攀著石壁往下看——瓷瓶卡在石縫裡了!離崖邊大約三尺,正好夾在兩根灰白色的菌絲之間,沒有掉下去。

  沈霽用腳尖勾著裂縫邊緣的碎石,小心翼翼地往下探了半個身子,一隻手死死扣著石壁上凸起的岩石,另一隻手伸長去夠那個瓷瓶。指尖碰到瓶身的一瞬間,他差點沒哭出來。他將瓷瓶緊緊攥在掌心裡,翻身爬回崖邊,後背全是冷汗。

  然後他抬起頭。對面空了。洛輕輕不見了。

  沈霽一手攥著瓷瓶,一手握著還沾著龍骨碎屑的佩劍,孤身站在那片爬滿孢子囊的石台上,在斷層下方肉團沉悶的蠕動聲中,發出了內心最深處的一聲吶喊。完了。他把滄瀾宗宗主之女弄丟了。不對——是她自己跑的。不對——他們不會管是誰的責任,反正人是在他手裡丟的。他把龍骨帶回去,把丹藥帶回去,把合虛宗的功法圖譜帶回去,結果把人弄丟了。沈霽深吸一口氣,將瓷瓶塞進懷裡,對著空蕩蕩的裂縫對面,用一種合虛宗弟子特有的、已經認命了的語氣,說了三個字。

  「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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