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說完這話時,她身下的肉山驟然裂開了。無數道灰白色的裂縫從薄膜表面同時綻開,像是一張巨大的、正在嘔吐的嘴被從內往外翻了出來。裂縫深處湧出密密麻麻的鬼嬰,四肢著地,指骨在粘液覆蓋的石地上極快速地爬行,發出沙沙沙沙的細碎聲響。它們的嘴在同一瞬間全部裂到了耳根,露出底下層層疊疊的細齒和不斷蠕動的黑色觸鬚,發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利啼哭。
冷月疏的聲音在同一瞬間傳入藍漪雪的靈台,語速極快,壓得極穩:「漪雪,這鬼母化神期。但她不能動,我們想辦法撤,之後再做打算。」藍漪雪點了點頭,拔劍出鞘。兩個元嬰期對上鋪天蓋地的鬼嬰群,劍光和離火在黑暗的地下空洞中炸開一道又一道刺目的光弧。每一劍都能斬碎好幾隻鬼嬰,離火燒得那些觸鬚在火焰中瘋狂扭曲,暗綠色的汁液濺在石壁上,嘶嘶作響。但那些被斬碎的鬼嬰落地之後,碎塊並沒有死——它們被粘液卷回肉山底部,那層灰白色的薄膜一陣蠕動,將它們重新吞入體內,然後新的鬼嬰便從另一側被擠了出來。殺不完,斬不盡。
藍漪雪回頭看了一眼方才撤出來的甬道。那條她們一路殺過來的石道已經被她的離火燒透了,赤金色的火焰還在石壁上殘留著未熄的餘燼,將整條通道映得明暗交錯。甬道里的鬼嬰全部被燒成了灰燼,暫時沒有再生的跡象。「我斷後,你先回甬道!」她抬手往前推了一道火牆,赤金色的離火從地面猛地竄起,將她面前最密集的那一群鬼嬰推出數丈之遠。火焰與鬼嬰的觸鬚相撞,發出一片極其尖利的嘶鳴,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腥臭。
冷月疏身上帶著舊傷,無妄涯谷底那一戰留下的內傷還沒完全痊癒。她沒有逞強,點了點頭,撤身往甬道方向退去。
就在這時變數發生了。那原本被肉山定在原地不能動彈的鬼母,突然張開了嘴。沒了之那種溫婉的微笑,那張嘴猛然間裂開了十倍大,整張臉被從中撕成了兩半,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口腔。口腔深處有無數隻手在往外擠,那些手從她的喉嚨里、從她的食道里、從她體內不知什麼地方同時探了出來,十指撐著她裂開的嘴唇邊緣,用力往兩側撕扯。她的嘴角被撕得越來越寬,顴骨的輪廓在皮膚下扭曲變形,整張臉像是被一群困在體內的人從裡面硬生生掰開了一道大門。
藍漪雪連想都沒想,身體已經朝冷月疏的方向擋了過去。那數隻手從鬼母的嘴裡猛然伸出,手臂無限延長,速度快到在空中留下了數道殘影,直直抓向冷月疏的後背。藍漪雪提前預判了她的攻擊方向,硬生生擋在冷月疏身前,雙手握住劍柄,橫劍硬接了那一擊。
化神期的一擊。藍漪雪的虎口被震得發麻,整個人被這股力道撞得往後滑出數尺,靴底在碎石地上犁出兩道深溝。她的胸口猛地一悶,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逆鱗在同一瞬間炸開了一道極其耀眼的金色護罩。
龍幽留在逆鱗上的龍威瞬間被觸發,化作一道圓形的金色護罩將她整個人籠在其中。那數隻手再次撞上護罩的瞬間被彈了回去,指尖的黑色觸鬚在金光中嘶嘶蒸發,鬼母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詫異低吟。
藍漪雪趁這一瞬間的間隙,反手一掌拍在冷月疏身上,力道控制得極精準只推開了人。冷月疏整個人被她這股柔勁送進了甬道深處,踉蹌了幾步才站穩,猛地回頭。
藍漪雪站在甬道口,赤金色的離火在她周身燃燒,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跳動的金色光暈之中。胸口的逆鱗還在發燙,燙得她鎖骨下方的皮膚都在隱隱作痛。她抬手按住那片逆鱗,指尖能感覺到鱗片上正在極快速流轉的龍息——龍幽說過,逆鱗能擋化神期一擊。一擊已經用了,再來一次,她可能會涼。
但她臉上沒有一絲懼色。她偏過頭,對甬道里的冷月疏咧嘴笑了一下,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快進去!等我!」
冷月疏看著她嘴角那個笑,看著她胸口那片還在發光的逆鱗,看著她身後那片鋪天蓋地的鬼嬰和那座正在瘋狂蠕動的肉山。然後她點了點頭,朝甬道更深處退去。她相信藍漪雪。
藍漪雪鬆了口氣,轉過身,重新面對那座肉山。她按住脖子上的逆鱗,腦子飛速運轉,開始盤算怎麼脫身——甬道口被鬼母守住了,往側面撤還有幾個岔道,其中一個岔道她記得來時的路上有一處極窄的石縫,她可以鑽進去。
就在這時,那鬼母歪了歪頭。她那雙空洞洞的眼窩對準了藍漪雪,兩顆倒掛的暗紫色瞳孔極緩慢地轉了半圈,然後她咧開了那張被無數隻手撐得變形的嘴,露出一個極其扭曲的笑容。「有趣啊。一個元嬰初期,居然能接住我的攻擊。」她的聲音從嘴裡傳出來,從肉山上所有的臉上同時傳出來,一層疊一層,溫柔而黏稠,「那你也成為我的孩子吧。」
話音一落,她的嘴再次裂開。嘴裡那些手主動將她的上下頜往兩側猛掰,像是一扇門被從裡面徹底砸開。數十隻手同時從她喉嚨深處涌了出來,五指張開,指甲暴漲,每一根手指都裹著化神期的濃郁邪氣。這些手從不同方向同時撲向藍漪雪,前後左右上下全部封死,將她圍在了一個密不透風的手網之中。
與此同時,化神期的威壓從鬼母身上轟然炸開,將藍漪雪整個人釘在了原地。那種威壓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神魂層面的碾壓。她的四肢在同一瞬間變得沉重無比,劍在手裡像是灌了鉛,每一根手指都在極輕微地發顫。
藍漪雪咬緊牙關,丹田深處那團火鳳傳承之力在這一瞬間被她主動引爆,赤金色的鳳凰真焰從她體內轟然湧出,在她周身炸開一道刺目的金色光弧。化神期的威壓被這道傳承之力硬生生沖開了一道縫隙,她整個人藉機從手網的包圍中翻身而出,腳尖在石壁上猛地一蹬,連續躲過好幾隻手的圍擊。她的身法本就極快,此刻更是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側身、翻轉、貼壁掠過,每一次閃避都踩在那些手指合攏的前一瞬。但化神期的攻擊不是靠速度就能完全避開的。幾隻手的指尖擦著她的後背掠過,雖然沒有抓到她,但化神期的靈力餘波還是將她震得往前踉蹌了好幾步。她單手撐地翻了個跟頭,站穩時喉嚨一甜,一口血涌了上來。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唇角只滲出一絲極細極細的血痕。
實力差距太大了。這鬼母死死守住了甬道口,擺明了不會讓她逃。那些被她的離火燒焦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長出新的皮膚,而鬼母身體下方那座肉山還在不斷孵化新的鬼嬰,將整個地下空間圍得水泄不通。
鬼母看著她咽回那口血,看著她唇角那一絲沒藏住的血痕,忽然笑了。那笑聲溫柔而愉悅,像是在看一隻特別漂亮的小鳥在籠子裡撲騰翅膀。
「好強的小元嬰,」她的聲音從所有那些臉上同時傳出來,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貪婪,「我更加想要吃你了。」
她說完這句話,滿頭長髮在同一瞬間猛然炸起。那些長發不再柔軟垂順,而是像無數條黑色的毒蛇,每一根髮絲的末端都裹著一層極淡極冷的暗綠色邪光。長發和手臂同時發動,從四面八方朝藍漪雪圍剿而去。這一次鬼母用了全力!化神期的全部修為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邪氣濃郁到連空氣都變成了黏稠的暗綠色。
藍漪雪暗叫一聲:糟糕。這次躲不掉了。
就在這時,一道金光從側面切入。
是龍息!極其純粹的、沒有摻雜任何雜質的金色龍息,像一柄被神明握在手中的巨劍。
那道劍罡從鬼母的長髮和手臂之間切入,橫斬而過。數十隻手和數百縷長發在同一瞬間被攔腰切斷,斷口處裹著一層極淡極薄的金色,像是被烙鐵燙過的冰,嘶嘶蒸發著暗綠色的邪氣。龍息沿著斷口一路往上蔓延,將那些還在瘋狂掙扎的斷手和斷髮盡數燒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鬼母發出一聲尖叫。那聲尖叫從她的嘴裡發出來,從肉山上所有那些臉上同時發出來,幾百個聲音在同一瞬間炸開——「好痛!」整座地下空間都在那聲尖叫中劇烈震顫,碎石從穹頂上簌簌往下掉,連那些還在爬行的鬼嬰都被震得停下了動作,蜷縮在地上發出此起彼伏的嗚咽。
但藍漪雪什麼都沒聽見。她的注意力全在摟住自己腰的那隻手上。那隻手修長有力,五指的觸感她太熟悉了。
龍幽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她身側,一隻手將她穩穩地箍在懷裡,另一隻手並成劍訣,操控著墨銀長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流光。她的碎發被劍氣餘波吹得輕輕晃動,掃過藍漪雪的臉頰。
「大師姐!」藍漪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聲音裡帶著不敢置信的驚喜,然後她回過神來,語氣忽然變得又急又惱,「你怎麼也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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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幽沒有回答。她低下頭,拇指擦過藍漪雪的唇角,力道放得極輕。指尖觸到那絲還溫熱濕潤的血痕時,她的動作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她抬起眼,那雙深褐色的瞳孔在同一瞬間亮起了極其純粹的、像是熔岩在深海中央無聲燃燒的金色。屬於化神期真龍的赤金色豎芒。
周圍的空氣驟然沉了下來,不是鬼母那種陰冷的、黏稠的邪氣,而是一種極其古老、極其純粹、刻在龍族血脈最深處的龍威,無聲地鋪展開去,將整座地下空間都籠罩在其中。
鬼母此時已經恢復了。那些被龍幽斬斷的手和頭髮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新的手指從斷口處探出來,新的髮絲從她頭皮里往外蔓延。她有無數鬼嬰給她提供慾念,只要肉山還在,只要這座地下空間裡還有一隻鬼嬰活著,她就不會真正受傷。
龍幽轉過身,將藍漪雪往自己身後輕輕一帶。那個動作和藍漪雪方才把冷月疏推進甬道時一模一樣。力道控制得極精準,推開了人,護住了人。
她抬頭看向那座肉山,看向肉山頂端那個只剩下半截身軀的女人。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語氣甚至稱得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冰水淬過的刃,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地落在這片滿是鬼嬰啼哭和肉山蠕動的黑暗之中。
「你傷了她?」
鬼母好整以暇地看著龍幽,那雙空洞的眼窩裡倒掛的瞳孔極緩慢地轉了一圈。然後她笑了,那張被無數雙手撐得變形了的嘴朝兩側裂開,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口腔和密密麻麻的細齒,露出一個極其興奮、極其貪婪、極其猙獰的笑容。
「啊——龍!多久沒有看到過龍了!吃起來是什麼感覺!」她的聲音從嘴裡傳出來,從肉山上所有的臉上同時傳出來,數百個聲音層層疊疊地在地底空間中迴蕩,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合唱。
龍幽歪了一下頭。她抬手捏了個劍訣,墨銀長劍凌空而起,懸在她身前半尺的位置。劍身上的龍鱗紋一片接一片地豎起,銀白的劍光從劍格蔓延到劍尖,然後驟然分形——一柄,兩柄,十柄,百柄,無數柄墨銀長劍的虛影在同一瞬間鋪滿了整個地下空間的穹頂。每一柄劍的劍尖都對準了下方的肉山和鬼嬰群,劍身上的龍鱗紋在黑暗中泛著極其冷冽的銀白光芒,像是漫天星辰在同一瞬間全部亮起。
萬劍歸宗。龍幽的劍訣往下輕輕一壓。
鋪天蓋地的劍雨從穹頂傾瀉而下。劍氣將整片地下空間捲入了一場銀白色的暴風雪。每一柄劍都裹著化神期的龍息,精準地刺入一隻鬼嬰的體內,刺入肉山表面每一張還在尖叫的臉,刺入那座不斷蠕動的灰白色肉壁。劍氣所過之處,鬼嬰的觸鬚被絞成碎末,暗綠色的汁液潑灑在石地上,被龍息一蒸便化為虛無。
那肉山被數百柄劍同時貫穿,表面上密密麻麻地扎滿了銀白色的劍影,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巨型蠕蟲。
最後所有的劍同時飛回,在鬼母頭頂匯聚成一柄極其巨大的墨銀劍影,對著那座肉山正中央的女人,轟然斬落。鬼母的身體被這一劍從中貫穿,整座肉山被劈開一道數丈之長的裂口,灰白色的漿液從裂口中噴涌而出。
藍漪雪站在龍幽身後,看著這一幕,倒吸了一口氣。她知道龍幽化神了,她在輪迴樹下突破時她感覺到了。可她剛化神,就可以這麼打嗎。
然而事情並不順利。墨銀長劍回鞘,那些被劍氣絞成碎片的鬼嬰殘骸落在地上,被斬成兩半的肉山還在極緩慢地蠕動。然後那些殘骸被肉山底部的觸鬚無聲地捲住,重新拖回粘液之中。裂口兩側的肉壁重新合攏,那些被劍光貫穿的臉重新從肉山深處翻湧上來,擠在薄膜之下,嘴巴一張一合。鬼母的身體在那團血肉正中央重新凝聚成形,依舊是那個從胸口以下融進肉山的女人,依舊是那張清秀而溫柔的臉,依舊是那個安詳而端莊的姿態。
她咧開嘴,發出了一陣極其得意、極其猙獰的笑聲,那張被劍鋒劃破的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復,新的皮膚從傷口邊緣蔓延開來,連一絲疤痕都不曾留下。「哈哈哈哈——想殺我?只要我的孩子們還在,我就不會死!」她的笑聲從肉山上所有那些臉上同時炸開,數百個聲音瘋狂地、得意地、歇斯底里地笑著,「你們殺不死我——誰都殺不死我——!」
她說話間,那座肉山內部開始瘋狂蠕動。那個巨大的、裹著半透明薄膜的子宮狀器官劇烈收縮,從褶皺深處擠出了一團又一團灰白色的血肉。那些血肉落在地上便立刻開始膨脹,撐開,變成新的鬼嬰。這一次的數量比之前更多——整片地面都被灰白色的幼體覆蓋,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是鋪了一層不斷蠕動的蛆蟲。
藍漪雪胃裡又是一陣翻湧。她偏過頭,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再吐了——已經吐過一次了,再吐連胃酸都沒了。
甬道里冷月疏的傳音在這時傳了過來,語速極快,壓得極穩:「大師姐,這鬼母殺不死。我們先撤。」龍幽看了一眼那座正在瘋狂再生的肉山,又看了一眼懷裡臉色已經有些發白的藍漪雪。她沒有猶豫,摟著藍漪雪的腰,身形一閃便撤回了甬道之中。
兩人撤入甬道,冷月疏已經等在那裡。她的短劍橫在身前,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掃過藍漪雪嘴角那道還沒擦乾淨的血痕,在龍幽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轉向藍漪雪,語氣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幹練與冷靜:「漪雪,方才我們布陣盤時的傳送。」藍漪雪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那枚陣盤,雙手托在掌心,丹田深處那團火鳳傳承之力順著經脈流到指尖,沒入盤面。陣盤上的兩面同時亮了起來,淡紫色的光芒與赤金色的離火在盤面上交織纏繞,將三人籠在其中。
下一刻,三人周圍的空氣猛地一扭曲,再睜開眼時,她們已經回到了最初被關押的那間石室。鐵灰色的石門依舊緊閉,碎石板上還殘留著藍漪雪方才睡著時留下的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