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長老和幾個邪修將她從岩縫裡拖了出來。她拼命掙扎,指甲在碎石地上刨斷了,斷口處的血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拖出幾條暗紅的痕跡。她想尖叫,但喉嚨被一隻髒得發黑的手從後面掐住了,只漏出幾聲極細極碎的嗚咽。段長老一面掐著她的後頸,一面用一種極其溫和的、近乎慈祥的語氣安慰她:「別怕,別怕,蘇禾,你聽我說。你不是會轉移慾念嗎?我們也不是要你的命,只是想讓你幫個忙。我們把你抓來不是要害你,是想讓你派上用場。你看,大家都是被關在這裡的,誰都不容易,互相幫襯一下嘛。」
她的四肢被打斷了。是被一根一根擰的,先擰斷手腕,再擰斷肘關節,然後是腳踝和膝蓋。關節被擰錯位時發出的悶響極沉極鈍,每響一聲她的身體便會猛地痙攣一下。
段長老擰得很仔細,手法甚至稱得上專業,擰完之後他將她像一件處理完畢的貨物一樣攤在地上,退後兩步,滿意地端詳了片刻:「這樣就行了,反正也不需要你動彈。」
她只能趴在地上。臉埋在碎石和塵土之中,折斷的四肢以一個極其扭曲的角度攤開。有人拽著她的頭髮將她的臉從地上扯起來,那幾根手指揪著她髮根的力道極大,扯得她的頭皮都繃緊了。段長老卸了她的下頜。他的動作像是在拆卸一件已經用了太多次的工具。她的嘴被強行撐開到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口水混著血水從嘴角往下淌,喉嚨深處發出含混的、絕望的嗚嗚聲。
他將今天的戰利品拖了過來。那些邪修的殘肢斷臂,有的已經被啃了一半,露出白森森的骨茬;有的還新鮮,斷口處的血還沒凝固。段長老挑了一截最粗的,雙手捧著,以一種獻寶似的姿態,將那截殘肢朝蘇禾撐開的嘴裡塞了進去。與其說是放進去的,不如說是是砸進去的。用蠻力將一整截成年男人的前臂連骨帶肉硬生生地捅進了她的喉嚨。她的身體猛烈地痙攣,喉嚨本能地收縮,想吐出去卻被段長老用手掌死死堵住了嘴。他用另一隻手從外面按著她的喉嚨,從上往下反覆推壓,像在幫一隻不肯吃食的牲畜把飼料推進胃裡。
這地獄般的折磨不知持續了多久,她的肚子開始動了。起初只是一些極細微的起伏,然後越鼓越大,越鼓越脹,肚皮撐得薄如蟬翼,半透明的皮膚下能看到什麼東西正在裡面極緩慢地蠕動。她的下體開始流血,暗紅色的血順著大腿往下淌,混著某種更黏稠、更渾濁的液體。然後一隻嬰兒從她雙腿之間滑了出來。
那東西落在碎石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渾身裹著一層灰白色的黏液,浸透了血水和羊水。它的身體是嬰兒的——胳膊和腿都是嬰兒該有的大小,連手指上的肉窩都清晰可見。但它抬起頭的那一刻,在場的幾個邪修同時往後退了一步。那張臉不是嬰兒的臉。那張臉上布滿了皺紋,嘴角往下耷拉著,眼睛瞪得極大,眼眶裡翻湧著灰白色的邪光,那是方才被蘇禾吞下去的那截殘肢的原主人臨死前最後一瞬的表情。
段長老低頭看著那個在地上蠕動的東西,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聲極其猥瑣,又尖又碎,像一把生了鏽的鋸子在反覆鋸同一塊朽木:「哈哈哈哈——沒想到你的功法配上龍骨碎片竟是這種效果!這嬰兒是純粹的慾念,吃下功力大增,還不會侵蝕神智!」他蹲下身,一隻手將那個剛出生的嬰孩拎了起來。嬰兒的身體在半空中扭動,那張滿是皺紋的成人面孔皺成一團,嘴巴一張一合,發出極其尖利的啼哭,那不是嬰兒該有的哭聲,是成年男人臨死前在慘叫,只是音調被壓成了嬰兒的尖細,聽上去比任何慘叫都更滲人。
段長老雙手抓住嬰兒的兩條腿,往兩側一撕。他和周圍幾個邪修抬手就將嬰孩撕成了好幾半。那聲啼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細極碎的血肉撕裂聲。灰白色的黏稠液體從斷口處噴涌而出,濺在段長老臉上,濺在他齜著的黃牙上。他將自己的那一份塞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動著,偶爾有灰白色的汁液從嘴角漏出來,被他用舌頭熟練地舔回去。他的修為在那之後大漲。他舔著嘴唇上殘留的汁液,低頭看著地上那攤還在微微抽搐的嬰兒殘肢,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貪婪的光芒——他還要更多的邪修。更多的,更多的。
畫面開始加速。接下來的影像像是被人按了快進——段長老不停地獵殺,不停地拖著新的殘肢朝蘇禾走來。蘇禾的肚子一次又一次地鼓起,一次又一次地產下那些長著成人面孔的嬰孩,然後那些嬰孩一次又一次地在她的面前被撕碎分食。她的眼神從恐懼變成了空洞,從空洞變成了一種幾乎失去了所有焦距的茫然。她的頭髮在極短的時間內從烏黑變成了灰白,嘴唇乾裂得像龜裂的河床,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整張臉只剩下一張皮裹著顱骨。但她依舊在生,因為她死不了。那被段長老放入體內的龍骨碎片和那些被強行灌入她體內的邪氣,已經將她的身體變成了一個不會死也無法停止運轉的生育機器。
不知循環了多久,她的神魂與身體終於發生了徹底的變異。那天段長老正蹲在地上發愁。他把不破峰里的邪修幾乎吃光了,現在手上這個邪修是最後一個。一直跟著他效忠的跟班,替他放哨,替他拖屍體,替他按著蘇禾的四肢。沒了。沒有更多的獵物了。他的修為卡在元嬰期止步不前,這點修為根本出不去的。他像往常一樣把最後一具屍體扔在蘇禾面前,語氣依舊是那種黏膩的、像是在招呼老熟人一樣的輕鬆:「最後一個,吃吧。」蘇禾用折斷的四肢撐著地面,極緩慢地攀爬過去。她的頭髮拖在身後,發梢上纏著乾涸的血塊和細碎的白骨碎片,爬過的地方留下一道灰白色的黏液痕跡。她低下頭,啃食那具屍體。但不夠。她的眼睛忽然抬了起來,那雙空洞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窩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極緩慢地翻湧,她的眼睛看向了段長老。
段長老愣了一下。那張猥瑣的臉上所有的從容和貪婪在這一瞬間全部凝固了。然後他的表情裂開了!真正的恐懼,從那雙死魚眼的眼珠深處猛地炸開。蘇禾的嘴張開了。那張嘴張到了不可能的角度——從一側耳根裂到另一側耳根,下巴幾乎翻到了胸口,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還在不斷蠕動的黑色觸鬚。她將段長老從頭到腳一口吞了下去。
段長老的記憶在這裡陷入了一片混亂的、極其嘈雜的尖叫和哭泣。他的魂魄和數百年來所有被吃掉的魂魄在蘇禾腹中相遇!那些被撕碎分食的嬰兒,那些被獵殺吞噬的邪修,那些在最初的廝殺中便被淘汰的弱小者,全部擠在同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色混沌之中。他們在尖叫,在哭泣,在互相撕咬,在反覆重複著自己臨死前最後一句話。而段長老的聲音,混在這些聲音里,又尖又碎,依舊在喊「救救我——」。
之後巨大的肉山形成了。蘇禾的下半身沒入那座不斷翻湧的灰白色血肉之中,雙臂微微張開,面容重新變得乾淨而清秀——那是她崩潰之前的模樣,是她還叫蘇禾時、還能正常地微笑時的模樣。她的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極其溫柔的微笑。她的肚子在極大幅度地收縮,不停地產下嬰兒,那些嬰兒用成人面孔發出啼哭,用嬰兒的手腳朝黑暗中爬去,然後被觸鬚拖回來塞進肉山底部的褶皺里重新融合。循環往復,永不停歇。
光影在這裡緩緩暗了下去。石室里一片死寂。
藍漪雪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翕動了幾下,什麼都沒吐出來。她已經吐不出來了。太駭人聽聞了。她以為自己見過魔神創造的那些東西,便已經摸到了「壞」的極限。可她錯了。段長老的惡毒超出了她對壞的終極理解!他不是為了什麼宏大的目標,不是為了復仇,不是為了突破更高的境界,他只是想活下去,便覺得把一個人的身體變成生育機器是理所當然的。他甚至不覺得自己做了壞事,他管那叫「互相幫襯」。
石室里沉默了良久良久。仙器的淡紫色光暈在鐵灰色岩壁上緩緩流轉,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碎裂的石板上,拉得極長極淡。就連藍漪雪這個話嘮都沒有說話。她靠在石壁上,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臂彎里,那雙從來亮晶晶的杏眼此刻安安靜靜地盯著對面那片空無一物的岩壁,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龍幽以為她嚇傻了。方才那些影像——蘇禾被擰斷四肢時關節發出的悶響,那些長著成人面孔的嬰兒被撕碎時濺出的灰白色汁液,段長老蹲在地上嚼著嬰孩肢體時腮幫子鼓鼓囊囊的模樣——任何一個人看過之後都不可能毫無反應。她伸出手,在藍漪雪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貓。
藍漪雪搖了搖頭,終於開口。她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被超越了認知極限之後的疲憊和平靜:「我只是沒有任何想說的。我覺得這個段長老,只是撕碎他靈魂都便宜他了。」
冷月疏靠在對面石壁上,雙臂環胸,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層極淡極冷的寒芒。她見過無數惡人——無邊城的地牢里關過不少窮凶極惡之徒,暗影的情報網每天都會送來各類駭人聽聞的案卷。但段長老這種惡毒,已經超出了「惡人」的範疇。
他不是為了復仇,不是為了野心,甚至不是為了變強。他只是覺得理所當然——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當成工具來用,在他的認知里和用丹爐煉丹、用陣盤布陣沒有任何區別。冷月疏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幹練:「回去後交給師尊處理吧。師尊對這個拿手。」
藍漪雪點了點頭。段長老落到師尊手裡,下場只會比殷無悔更慘。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還在腦子裡翻湧的影像用力壓下去,然後抬起頭,聲音重新變得清亮而篤定:「現在我們找到原因了。這個鬼母是因為她自己的功法和邪龍的龍骨碎片變這樣的。有什麼突破口嗎?」
冷月疏將陣盤從袖中取出,重新托在掌心裡,琥珀色的瞳孔在紫光下微微收縮。她整理了一下從段長老魂魄中搜到的碎片信息,開口道:「蘇禾的邪功,本質是將慾念轉移到自己身上,再轉嫁給他人。在這不破峰里,她沒有轉移對象。所以段長老用龍骨碎片幫她存儲。龍骨本身是邪龍的,與她的功法產生了某種融合變異。她產下的嬰童,實際上是龍骨碎片過濾後的產物,純粹的慾念結晶,不含因果反噬。所以段長老吃了不會像別的邪修一樣被侵蝕神智。」
藍漪雪立刻抓住關鍵:「那我們把龍骨碎片從她體內取出來,這樣她就無法過濾生產了。」
龍幽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依舊是那種平穩的陳述,但每個字都經過了斟酌:「黑龍善修濁氣。正統修法是將濁氣轉為清氣,再為自己所用。這龍骨是黑龍的,可以嘗試讓它把鬼母體內的濁氣轉為清氣。不是過濾,是轉化。從根本上改變那些慾念的性質。」
冷月疏聽完,眉頭微微皺起。她偏過頭看著龍幽,語氣里多了一絲極其罕見的猶豫:「這功法是黑龍用的。」
藍漪雪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忽然一拍大腿,語氣裡帶著一種「管他呢先試了再說」的理直氣壯:「死馬當活馬醫。月疏,如果你還記得黑龍的功法,可以教大師姐試一下。」
冷月疏抬手揉了揉眉心。她沒記錯的話,龍幽是金龍。龍族血脈以金為尊,金龍是龍族中最純正、最光明正大的血脈,天生克一切邪祟。
而黑龍走的完全是另一條路——以濁氣為食,以慾念為力,將世間至污至穢之物吞入體內,再以自身為熔爐轉化為清氣。這是兩條截然相反的路,讓一條金龍去運轉黑龍的功法,就像讓一簇火焰去模仿一塊寒冰。
況且龍幽在龍族裡現在還算是青少年體,並沒有完全成熟,平時顯銀色——那是金龍血脈尚未完全覺醒時的過渡形態。她的本體是一條超級正派的金龍,讓她去運轉邪龍墨玄留下的龍骨碎片,去模仿五百年前那條瘋龍的功法,這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冒險的事。
她嘆了口氣,放下揉眉心的手,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其克制的無奈:「可以是可以。但會出現一個問題。」她抬起眼,琥珀色的豎瞳直直對上龍幽那雙深褐色的眼睛,「黑龍功法會激活龍骨里殘存的邪龍意志。就像大師姐在無妄涯谷底觸碰那塊殘碑時一樣。殺戮記憶會灌入靈台,龍族最原始的戰鬥本能會被喚醒。化神期如果暴走了,」她頓了頓,偏頭看了藍漪雪一眼,「我死定了。」
藍漪雪拍拍胸脯,語氣依舊是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理直氣壯:「不會,我保護你。」
冷月疏翻了個白眼。那個白眼翻得又深又重。藍漪雪是完全忘記了自己怎麼從數十丈高空摔下去的了吧!上次龍幽被石碑上的殺戮記憶激活,她和龍幽從坑底打上天空,差點把整座山谷夷為平地,最後藍漪雪被龍幽一劍從天上劈下來,肋骨骨裂好幾處,渾身纏滿繃帶躺了好些天。現在她拍著胸脯說「我保護你」,說得好像上次被二師姐裹成粽子的不是她自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