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淨化之後,懸浮在半空中的陣盤重新亮了起來。淡紫色的光紋從盤面邊緣蔓延開去,沿著鐵灰色岩壁一路往上攀爬,然後頭頂傳來一陣極沉極悶的裂響,那道被邪龍墨玄撞開、又被仙器封印了數百年的裂縫,正在緩緩地重新打開。
日光從裂縫邊緣漏進來,刺得藍漪雪眯了一下眼。三人御劍而起,穿過那道裂口,穿過層層疊疊的岩層和密林,落在了輪迴樹那片遮天蔽日的樹冠之下。
藍漪雪腳剛踩上地面,就朝輪迴樹揚起手用力揮了揮,聲音又亮又急,像是怕它聽不見:「樹爺爺!我們回來了!」輪迴樹那張木質面容上的紋路緩緩舒展開來,枝條極輕極快地抖了一下,抖落了好幾片葉子。「謝天謝地,」它的聲音比平時更沉更緩,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我真怕你們也困在那裡面了。」
藍漪雪往前邁了一步,語氣誠懇得像是做錯事的小孩在跟長輩討饒:「樹爺爺,你快幫我們三個療下傷吧!我們不敢回去!會被我二師姐罵死的。」她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仿佛上回三人一起掛彩被裴長瑛念叨了好幾天的慘痛教訓還歷歷在目。這回是真不敢回去。三個人加起來渾身上下沒一處好的,二師姐把完脈怕是能當場把藥廬的屋頂掀了。
輪迴樹的枝條掃了過來,動作很輕,像是在依次給三隻剛從泥坑裡爬出來的小動物檢查身體。
它先掃過藍漪雪,語氣輕鬆得像是大夫看完了一個只是擦破皮的病人:「小傷,沒事。」一陣溫潤的綠光從枝條上灑下來,將藍漪雪從頭到腳籠在其中。她感覺渾身的酸痛和疲憊都消散了,靈力重新變得輕盈而充盈。
枝條掃過龍幽,輪迴樹的語氣更輕鬆了:「靈力枯竭用光了,小問題。」綠光再次灑下,龍幽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已經恢復了幾分神采,周身那股被強行逆轉功法耗盡的龍息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流轉。
枝條掃過冷月疏時,輪迴樹沉默了一息。那張木質面容上的紋路微微收緊了,像是在讀一份不太樂觀的病歷。它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明顯的不悅:「舊傷復發,經脈還沒長好,又過度使用靈力,神魂還不穩——」它頓了頓,語氣忽然從大夫的審慎切換成了長輩的問責,「是誰把你打成這樣?」
三人同時沉默。藍漪雪低頭研究自己靴尖上沾的泥,龍幽將目光平穩地移向遠處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山脊線,冷月疏面無表情地盯著輪迴樹那張木質面容,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都沒說。輪迴樹等了片刻,沒有等到答案,倒也沒有追問,只是極輕極緩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從樹冠深處傳下來,混著枝葉摩擦的沙沙聲。然後一道比方才更濃郁、更柔和的綠光從枝條上緩緩灑落,將冷月疏整個人籠在其中。
等三人的傷都治好了,藍漪雪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舍和幾分鄭重:「謝謝你樹爺爺。但我們得走了,有要事回去見師尊。」輪迴樹的枝條輕輕晃了晃,那張蒼老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不太擅長表達的依戀。它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更緩,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鼓起勇氣說一句不太容易說出口的話:「藍漪雪,你以後經常來看我,可以嗎?」
沒點名冷月疏,沒點名龍幽,偏偏點的是自己。藍漪雪愣了一下。她以為輪迴樹最惦記的人應該是冷月疏,那是它守了五百年的故人之後,是白纖最疼愛的師妹。但它問的是她。她歪了歪頭,然後笑了起來,點了點頭。「好呀。我下次來給你帶玄都山靈茶,澆給你喝!」她指了指輪迴樹的根部,語氣認真得像是已經在盤算下次來要帶幾斤茶葉。
輪迴樹的整個樹冠都搖晃了起來,枝葉嘩嘩作響,那些垂落的氣根隨著它的動作輕輕擺動。它沒有說「再見」,只是搖了搖枝條,像是在揮手。
冷月疏轉過身,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藍漪雪臉上停了片刻,然後開口,語調恢復了慣有的幹練與冷靜:「溫時序明晃晃地來殺我,還帶了兩個化神期。這事沒那麼簡單。我得回無邊城一趟,以城主身份給紫微宮發正式信函。」藍漪雪點了點頭,這事確實嚴重。紫微宮的典獄司內勤帶化神期修士追殺同門,冷月疏作為一城之主、玄都山內門弟子,有足夠的立場向紫微宮發起質詢。「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心虛,像是不經意地隨口一提,「我把你書房的禁制燒了。」
冷月疏沉默了一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起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無奈,好笑,還有某種藍漪雪讀不太懂的溫柔。「感應到了。所以我知道你找過來了。」她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預料到的事。
藍漪雪現在全明白了。冷月疏從一開始就不想讓她卷進化神期的戰局裡,所以被溫時序找到後從頭到尾不動用靈力,不讓輪迴樹找到她的位置。她打算一個人面對溫時序,一個人去不破峰,一個人承擔所有。但藍漪雪還是找過來了,然後一頭撞進化神期的包圍圈裡。
冷月疏伸出手,在藍漪雪頭頂用力揉了一下。力道和從小到大一模一樣,剛好夠把藍漪雪額前的碎發揉得亂七八糟。然後她偏過頭,對站在一旁的龍幽說:「大師姐,你現在也明白了。那就對漪雪好點兒。不然你會有一個非常強悍的情敵。」她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今天晚飯吃什麼,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藍漪雪的臉在一瞬間漲得通紅。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比如「月疏你胡說什麼」,比如「什麼情敵不情敵的」,比如「你不要在大師姐面前說這個」。但所有的話全部卡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出不來。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冷月疏瀟灑地乘上飛劍,衣袍在山風中輕輕飄拂,身影很快消失在那片被夕陽染成淡金色的山脊線之後。
她僵硬地轉過脖子,小心翼翼地偷看了一眼龍幽。龍幽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平平穩穩地看著冷月疏消失的方向,像是在看一片被風吹遠的雲。藍漪雪剛鬆了口氣,龍幽便開口了。
「她搶不過我的。」
藍漪雪張著嘴,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
不是「我不會讓她搶走你」,不是「你別聽她胡說」,而是「她搶不過我的」。那種篤定,那種從容,那種理所當然。仿佛冷月疏剛才宣戰的不是一個極其強悍的情敵,而是一個早就被她在心裡擊敗過無數次的對手。藍漪雪把嘴閉上了。她覺得這個時候說什麼都不太對。
二人御劍回了玄都山,直接降落在縹緲峰大殿門口。藍漪雪腳剛踩上石階,正要往裡沖,迎面便撞上了從殿內走出來的裴長瑛。裴長瑛見到二人時明顯愣了一下。
她說:「我也是來找師尊的,他還沒回來。」
藍漪雪「啊」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臉上的期待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我有重要的事!」
裴長瑛走過來,難得地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她的目光在藍漪雪臉上停了片刻,又在龍幽臉上停了片刻,眉頭微微挑起。
上回在無妄涯谷底,某三個是被她用擔架抬回來的,一個比一個慘。這回倒好,神清氣爽,靈力充沛,臉上連道擦傷都沒有。她的表情從意外切換成了滿意,語氣也輕鬆了幾分:「師尊被天權真人叫走了還沒回來,想必是處理上次的事。我過來也是想說這個。」她把手中的好幾封信函揚了揚,「上次聯合任務之後,各大門派給紫微宮上書了,紫微宮任職的多位掌教也知道了,現在正在聯合上書要徹查典獄司司主。」她頓了頓,將信函重新理整齊,「不過師尊不在,等他回來再給他看吧。」
藍漪雪立馬接話,語速又快又急:「月疏拿到證據了!她回無邊城了,也是去處理這個事!」她將溫時序帶兩個化神期去重華山截殺冷月疏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裴長瑛的臉色聽著聽著就變了,那雙從來溫和從容的眼睛裡翻湧起極其罕見的怒意,聲音壓得又低又沉:「小五居然要殺月疏。該死。」
藍漪雪嘆了口氣。她想起溫時序站在不破峰的石門前,用那種溫柔到令人發毛的語氣說「四師姐,後會無期」;想起他看到自己時那雙眼睛裡翻湧的興奮,那種興奮里有什麼東西是她讀不懂的,但讓她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而且溫時序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我也說不出來,就是感覺有點瘋。」
裴長瑛抬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兩下,力道和從前每一次安慰她時一模一樣。「師尊應該這幾天就回來,」她說,「此事重要。走吧,先回去了。」
三人無功而返,剛走到縹緲峰門口,藍漪雪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石階下方傳上來。那聲音又亮又急,尾音上揚,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興奮——只不過喊的不是她,是裴長瑛。
「裴師姐!!!原來你在這裡!!!」
藍漪雪轉頭一看,果然是陸霜。這位白虎族公主正從石階上飛奔而來,銀白色的披風在身後拖出一道殘影,速度之快讓人懷疑她是不是用了種族技能。她幾乎是衝到面前才注意到旁邊還站著藍漪雪和龍幽,於是一個急剎車,靴底在石板上磨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啊!漪雪你也在啊!」她的目光在藍漪雪臉上停了約莫一瞬,然後轉向龍幽,禮貌性地點了點頭,「龍幽大師姐好啊。」
藍漪雪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眼睛裡沒有自己。那雙虎瞳從始至終都牢牢地釘在二師姐身上,那種專注,那種亮晶晶的光芒,和她的小白看到蛟龍內丹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裴長瑛皺了皺眉頭,語氣裡帶著醫修對不遵醫囑的病患特有的無奈:「陸霜殿下怎麼還不走?你上次的傷勢已經不需要再複診了。」
陸霜的眼睛飛快地轉了轉,那個表情藍漪雪太熟悉了,每次小白偷吃了她的靈藥被她逮到,虎臉上也是這副表情。
「我太久沒見漪雪了!好不容易她在,自然是和她敘敘舊。」她一邊說一邊拍了拍藍漪雪的肩膀,力道大得藍漪雪整個人往前傾了半寸。
藍漪雪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敘什麼舊,你從衝上來到現在,正眼都沒看我超過三瞬。
陸霜這才轉過頭,像是剛想起來藍漪雪確實站在旁邊似的,對藍漪雪說了句有實質內容的話:「你上次離開,把小白的項圈留給了我。沒想到上面居然有小白的靈力波動,我打開了祭壇里一間密室,裡面有族神留下的東西。」
藍漪雪點了點頭,這事倒確實是個好消息。她隨口接了句:「那挺好。你來玄都山是幹嘛的?」
陸霜挺了挺胸,語氣理直氣壯:「自然是來還冰魄的。那東西那麼重要,定然親自前來。」
她話音剛落,裴長瑛已經對藍漪雪和龍幽擺了擺手,轉身朝藥廬的方向走去。然後陸霜根本沒有要和藍漪雪敘舊的意思,直接跟了上去,步伐之快、轉身之流暢,完全沒有半分猶豫。
「裴師姐!我最近這裡還是不舒服,你要不再幫我看一下吧!」她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帶著一種練習過無數遍的、恰到好處的央求。
裴長瑛頭也沒回:「陸霜殿下,我很忙的。我最近發現了進化冰魄的方法,要去找段靈風。你要是——」
「我陪你去!我幫忙!我也關注這個,對我們族的狂化技能有幫助!」陸霜立刻接話,語速快得像是怕對方把後半句說完。
藍漪雪站在原地,看著陸霜追著裴長瑛的背影越走越遠,陸霜的披風幾乎要掃到裴長瑛的腳後跟,整個人像一隻甩不掉的大型犬。她沉默了良久,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極其微妙的表情。
「我有一種奇怪的不好的感覺……」她對龍幽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正在努力辨認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就感覺……有豬要拱我家白菜。」
龍幽噗嗤一下笑了出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所有的平淡和沉穩在這一瞬間全部碎成了細密的星光,眼尾微微彎起,唇角上揚的弧度比平時任何時候都更大。
藍漪雪轉過頭看著她,有些發愣。她很少見到龍幽這樣笑。不是那種禮儀性的、極淡極輕的嘴角弧度,是真正的、被逗到了的笑。
藍漪雪被她笑得莫名其妙,轉過頭來瞪她:「你笑什麼?我說的是真的。陸霜之前給我二師姐寫信,匯報自己新養了一隻貓。你知道那信寫了多長嗎?好幾頁紙!她給我寫信從來不超過三行!」
龍幽抬手掩了一下唇角,將笑意勉強壓下去幾分。她伸出手,在藍漪雪頭頂輕輕拍了一下,語氣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穩,但平穩底下還有一絲沒來得及收起的笑意:「那你要不要攔?」
「但我又不太好阻攔,」藍漪雪繼續喃喃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認真到近乎苦惱的糾結,「因為二師姐是我娘。女兒不好管娘的事。」
龍幽看著她這副表情,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往下撇,那雙杏眼裡翻湧著「我該替娘把關」的認真和「但我好像沒資格管長輩」的糾結,兩種情緒在她臉上打架,打得難解難分。她又笑了一聲,伸手在藍漪雪頭頂輕輕摸了一下,語氣平穩而溫柔:「放心。二師姐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