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由黑色荊棘編織而成的囚籠懸在半空中,那些藤蔓極粗極密,表面布滿鋒利的倒刺,正在極緩慢地、肉眼可見地往內收縮。龍幽半跪在籠中,月白衣袍已經被刺穿了無數道裂口,那些尖銳的荊棘扎入她的手臂和腰側,將她牢牢釘在原地。金色的龍血順著藤蔓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的枯葉上,落在那些貪婪蠕動的荊棘根莖上。每一滴血落下,那些荊棘便發出一聲尖利的嘶鳴,收縮得更緊了一些。
但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長發散落在肩側,面色蒼白如紙,那雙深褐色的眼睛隔著層層疊疊的荊棘,在看到藍漪雪的第一眼就亮了起來。聲音沙啞但依舊平穩:「漪雪。不要進來。」
藍漪雪沒有理她。她往前邁了一步,腳下的荊棘感應到了她的靈力,猛地從地面竄起,在她面前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牆。她拔劍劈下去,離火裹著劍鋒斬斷了幾根最粗的藤蔓——但斷裂的藤蔓並沒有化為灰燼。它們在離火中瘋狂生長,從斷口處噴湧出更多更密的黑色荊棘,比之前更粗、更密、更茂盛。赤金色的火焰在荊棘表面流轉了片刻便被吸食殆盡,連一絲餘燼都沒有留下。
「這些荊棘不主動傷害人。你不動,它們也不動。」溫時序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語氣裡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黏膩,像是在講解一道極有趣的謎題,「但你一用靈力,它們就吸收靈力,長得更茂盛。用火燒,就吸收火;用劍砍,就吸收劍氣。你越強,它們越開心。所以你看——大師姐的靈力最強,它們就把她關在最裡面。」
他往前踱了一步,歪著頭,像是在欣賞一件精心布置的藝術品。「想要救她嗎?那就卸掉所有靈力。只要你身上有靈力,你就過不去。」
藍漪雪現在全部明白了。蕭衍要的是完好的、活著的真龍,一個完整的龍幽,好讓邪龍奪舍。
但溫時序不想。所以他在蕭衍的計劃之外私自扣下了龍幽——當龍幽踏入那座為他量身打造的牢籠之後,溫時序沒有把龍幽交給蕭衍。他要私下殺了她。
他不要完好的真龍,他要龍幽死。他要折磨她,替溫柔芳報仇。他認為龍幽奪走了他的六師妹,所以他要……
藍漪雪深吸一口氣,她知道冷月疏一定會找過來,找來之後一定有辦法。但現在,她抬頭看向龍幽的牢籠——來不及了。
那些荊棘吸收了龍幽的龍血,正在加速收縮。這個牢籠是蕭衍讓溫時序收集荊棘之森最牢固的死木打造的,專門為龍幽量身定製。靈力越強,荊棘纏得越緊;龍血越純,藤蔓吸得越快。龍幽在這片區域裡,修為越高,死得越快。
溫時序靜靜地站在她身後,臉上掛著那個撕裂般的微笑,身後好幾個殘魂在無聲地切換。他不在乎了。他不在乎蕭衍的計劃,不在乎邪龍的奪舍,不在乎自己的命。他只想讓龍幽也經受他經受的痛。
藍漪雪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劍。冷月疏送她的短劍,劍鞘上刻著離火增幅陣,每一次揮出都有赤金色的劍罡隨鋒而出。身上的靈甲,腕上的護腕,腳下的戰靴,每一件都散發著淡淡的靈光,在暗紫色的荊棘叢中像一團隨時會被撲滅的火。這些裝備在平日裡是保命的底牌,此刻卻是阻擋她靠近龍幽的鎖鏈。她把短劍收回乾坤袋,開始卸甲。靈甲,護腕,披風,冷月疏送的戰靴,她將它們一件一件放在荊棘叢邊緣的石地上,赤腳站定。
「聰明!」溫時序拍了一下手,那聲脆響在寂靜的荊棘林中格外刺耳,「你看到籠子上方了嗎?這個籠子是專門設計的,上方有個位置的荊棘最薄弱。只要你爬過去用這把刀割開它,籠子就會打開——當然,這把刀的力度也只夠割斷那裡。你也試過了,其他地方根本割不斷。」他將一柄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的短刀扔在藍漪雪腳邊,短刀落在碎石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歪著頭,嘴角那個撕裂般的微笑又緩緩綻開,補充道,「不可以用靈力恢復傷口哦。一用靈力,荊棘就會把你卷出去,你可就白爬了。」
藍漪雪撿起那柄短刀。刀柄粗糙,沒有靈力流轉的痕跡,刀刃上還有幾處細小的缺口。她沒有看溫時序,只是將短刀插在腰間,轉過身,面朝那片荊棘海。
「藍漪雪。」龍幽的聲音從荊棘深處傳過來。她的雙手攥著囚籠的橫欄,金色豎瞳穿過層層疊疊的暗紫色藤蔓,牢牢釘在藍漪雪臉上。她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不是那種匯報任務時的平穩,是大師姐對闖禍的小師妹下達命令時才有的嚴厲,「這是命令——你走。」
藍漪雪隔著那片荊棘海看了她一眼。那雙杏眼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龍幽極其熟悉的、每次她要做危險的事之前都會亮起來的光芒。她什麼也沒說,抬起赤腳,踩上了第一根荊棘。
龍幽的心猛地揪緊了。「藍漪雪!」她的聲音拔高了,帶上了一絲平日裡從未出現過的急促。藍漪雪沒有停。
第一根棘刺穿透了她的腳底。從腳心的皮膚刺入,從腳背上方穿出,暗紫色的尖刺上沾滿了鮮紅的血。藍漪雪咬住下唇,沒有出聲。她扶著旁邊還沒那麼密的藤蔓穩住身形,將那隻腳從荊棘上拔出來,血珠從傷口中湧出,順著腳背往下淌,滴在下一根藤蔓上。然後她踩下了第二步。
她每踩一步,那些棘刺便扎進她的腳底,穿透腳背,從小腿側面刺入,從小腿另一側穿出。鮮血從無數個細小的傷口中湧出來,順著她的腳踝往下淌,滴在那些暗紫色的藤蔓上。她往前走了不到十步,膝蓋一軟,整個人被一叢低矮的荊棘絆倒在地。手掌撐在地面上,荊棘刺穿掌心,從手背透出。她咬著牙將手從棘刺上拔出來,繼續往前爬。
龍幽攥著荊棘的手指節泛白。荊棘的尖刺扎進她的掌心,金色的血液順著藤蔓往下淌,她感覺不到疼。她看著那個人赤腳踩進荊棘叢,看著那雙腳被刺穿,看著那人摔倒在地,用手肘撐著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還在不斷擴大的血痕。龍幽的心臟猛地抽緊了,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恨不得那些荊棘扎在自己身上。
「藍漪雪,你聽到沒有!」龍幽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命令,不再是嚴厲,是某種更脆弱的東西正在從裂縫裡往外涌。她知道藍漪雪的性子——這個人從來不聽她的命令。此時她更不會聽。
所以她換了一個方式。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極冷,像是淬了冰的刀刃。
「藍漪雪,你站住。我有話跟你說。」
藍漪雪沒有回應。
龍幽的聲音繼續從籠子裡傳過來,比剛才更沉更冷:「藍漪雪。我已經知道了。你不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藍漪雪頓了一下。龍幽看到了,她看到了那個停頓,看到了藍漪雪的肩膀在極輕微地顫抖。
她提高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冰刃刻出來的:「我知道她在火鳳族。我會去找她。我要和她在一起。你什麼也不是。你只是我恢復記憶之前的替代品。」
她的聲音在荊棘林中迴蕩,連溫時序都停止了拍手,饒有興味地看著這一幕。
「所以你沒有必要在這裡。我們很快就會分開。這一切都沒有意義。」
藍漪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張臉上全是血和泥土,頭髮被冷汗浸透了貼在額頭上,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正在往外滲血。但她的眼睛依舊是亮的,亮得灼人,像是被血水洗過的星辰。
「閉嘴。」藍漪雪說,聲音沙啞,語氣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讓我省點力氣。」
龍幽看著她又低下頭去,用那雙被刺穿的手掌撐起上半身,繼續往前爬。她的膝蓋碾過一叢矮荊棘,數十根細密的棘刺同時扎入她的膝蓋骨縫隙,她的身體猛地一顫,但她沒有停,只是將重心換到另一條腿上,繼續往前爬。
龍幽的腦子變得一片空白……
她的威脅沒有用,她的謊言沒有用,她把心剜出來扔在地上碾碎了想逼這個人離開,而這個人只是看了她一眼,說「閉嘴,讓我省點力氣」。然後繼續朝她爬來。
她要爬過來。她渾身是血,腳骨被扎穿了,手掌被穿透了,膝蓋被碾碎了。她還不肯停下來。
龍幽看著那雙手。
那雙曾經在黑夜裡被她牽著走過無數次的手。此刻正被荊棘刺穿,血從無數個細小的傷口中湧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那些暗紫色的藤蔓上。
那雙曾經捧著她的臉主動吻上來的手,此刻正撐著遍體鱗傷的身體,一寸一寸地朝她爬來。
龍幽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哭的。她只知道從心口那個位置湧上來一股滾燙的、陌生的、根本無法克制的東西,涌過喉嚨,湧進眼眶,無聲地淌過臉頰,落在囚籠底部的藤蔓上,和藍漪雪的血混在一起。
「漪雪……」她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任何別的話。那些強撐的冷酷早已碎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最原始、最真實的哀求。
她雙手死死攥著囚籠的荊棘,金色的血順著藤蔓往下淌,她整個人抵在籠子上,恨不得用自己的身體撞開這道牢籠。「漪雪……我求你,你走……不要再過來了……」
藍漪雪沒有回答她。她已經到籠子下面了。她將短刀咬在嘴裡,雙手攀上那些比她手臂還粗的荊棘,開始往上爬。手掌上的血染紅了藤蔓,腳底的傷還在往外涌血,她的血順著荊棘一路往下淌,滴在龍幽仰起的臉上。
龍幽仰著頭,透過那些還在不斷收縮的暗紫色藤蔓,透過那些滴落在她臉上的、溫熱的血,看著她的臉。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永遠不會流淚。但現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從來沒有一個人把她逼到過這個份上。
「漪雪……漪雪……」她翻來覆去地喚著這個名字,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任何別的話。
她所有的冷淡,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偽裝,所有為了讓藍漪雪離開而硬生生從肺腑里剜出來的殘忍話,全部在這一聲聲呼喚中碎成了齏粉。
溫時序站在荊棘之森邊緣,看著這一幕,放聲大笑起來。他笑得癲狂,笑得彎下了腰,笑得捂住肚子,笑得眼淚從眼角湧出來。他指著籠子裡的龍幽,指著那個渾身是血的藍漪雪,聲音劈了叉,像一面被敲破的鑼,語調卻異樣地輕快:「哈哈哈哈——我以為你永遠不會有表情!我以為你永遠不會有感情!我的大師姐!你也會落淚嗎?你也會痛苦嗎?」他收起笑容,聲音驟然沉下去,「你能懂我的疼嗎?你不懂!你奪走了我的芳兒!降臨在你身上的,不過我的千分之一!萬分之一!」
他的尖叫和狂笑在這片枯死的荊棘林中迴蕩。他身後那些殘魂接二連三地切換,每一張面孔都在發出不同的笑聲——尖利的,低沉的,哭泣的,狂怒的,全部混在一起,將整片荊棘林變成了一座瘋人院。
而藍漪雪什麼都聽不見了。她的耳朵里只剩下龍幽喚她名字的聲音,只剩下自己的心跳撞擊胸腔的悶響。她的世界收縮成眼前這座囚籠,和囚籠里那個她最愛的人。
她終於觸到了籠子邊緣。用那隻被荊棘貫穿的手掌握住短刀,刀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眼睛。她撐著最後一口氣,將刀鋒對準上方最薄弱的那一處荊棘縫隙,用盡全力割了下去。
藤蔓斷裂。黑色的荊棘從斷口處散開,一根接一根地崩解,像是整座牢籠都在為這一刻的解脫而崩塌。龍幽從籠中墜落,摔在藍漪雪身側的荊棘叢中。尖刺扎進她的後背和手臂,她完全沒有在意。她掙扎著撐起身體,將藍漪雪從那片還在蠕動的藤蔓中輕輕抱起來,放在自己膝上。她的雙手抖得不成樣子,極輕地觸上藍漪雪的臉頰。那張臉上全是血和泥土,分不清哪些是荊刺劃破的、哪些是藤蔓割裂的。她的小師妹,她放在心尖上護著的人,此刻渾身浴血,沒有一寸完好的肌膚。
藍漪雪躺在滿地碎荊之間,渾身疼得已經沒有知覺了。她勉強睜開眼,看見龍幽正低頭看著她。那張從來波瀾不驚的臉上全是淚痕,那雙從來清冷克制的眼睛紅得像是在血水裡浸過。她忽然有點想笑。從認識龍幽到現在,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龍幽流淚。流得無聲無息,流得渾身發抖,流得那雙金色眼瞳里的光全部碎成了再也拼不回去的碎片。
她費了好大力氣才把自己那隻傷痕累累的手抬起來。手指已經不太聽使喚了,她只能用指背,極輕地擦過龍幽臉上的淚痕。血從她的指尖蹭到龍幽的臉頰上,和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血、哪個是淚。她看著龍幽那雙還在往外涌淚的眼睛,彎起嘴角笑了一下,聲音輕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被風吹散。
「我從來沒見過大師姐哭,別哭……」
龍幽握住她那隻手,將它緊緊貼在自己滿是淚痕的臉頰上。她能感覺到藍漪雪的脈搏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動,很弱,但沒有停。
藍漪雪看著龍幽的臉,看著那雙自己在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眼睛裡映出了自己渾身是血的倒影。她忽然覺得困了。好睏。從腳底到脖頸,從手掌到膝蓋,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但那些疼痛正在變遠,像是隔了一層很厚很厚的水。她聽見龍幽在喚她的名字,聲音很遠,很急,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恐懼。她想回答,但嘴唇已經動不了了。那隻貼著龍幽臉頰的手終於無力地垂落下去,落在滿地暗紫色的荊棘碎片之間。
溫時序的笑聲還在荊棘林中迴蕩,那笑聲從癲狂變成了某種更深的、更空的東西。龍幽聽不見。她的世界只剩下懷裡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