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幽坐在觀禮閣主席位上,夜風從她身後的雕花窗欞里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燭火輕輕晃動。眾位族長跪了一地,額頭貼著冰冷的石磚,沒有一個人敢抬頭。方才那場上古妖獸的殘骸還散落在海灘上,金色的冰霜尚未完全消融,空氣中殘留著龍息與妖力對撞後的焦灼氣息。這位年輕的王獨自斬殺了化神期巔峰的千蟄——在無盡之海的領域加成之下,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龍幽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瑣事:「銜珠城城主暫時空缺。右影,你讓左影先替著。」右影躬身領命。
龍幽的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族長們。有幾個心虛的正在瑟瑟發抖,額角的冷汗滴在石磚上都不敢抬手去擦。
她清楚得很——異族與人族不同,人族講規矩、講禮法、講師出有名;異族只認一樣東西:實力。這些個族長有好幾個內心對她不服,柏寒今日設計刺殺,背後定然有人提前知道計劃,甚至默許了它的發生。剛好今日斬殺千蟄,讓他們重新審視一下這位年輕的王到底配不配坐在這個位置上。
人族的書函想必也是柏寒攔住的,有些異族可並不想與人族好好相處,他們更喜歡拳頭,更喜歡把人族踩在腳下。但龍幽不想,她建銜珠城不是為了挑起戰爭。她揮了揮手,語氣淡得像在打發一群做完匯報的下屬:「今日到此為止,都回去吧。」
眾族長如釋重負,魚貫退出。那幾個心懷不軌的走之前偷偷抬眼看了龍幽一瞬,目光里多了幾分之前從未有過的忌憚。今夜之後,他們需要重新掂量掂量了——這位年輕的尊主太強了,強到連千蟄都能獨自斬殺,強到他們在她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
族長們走後,藍漪雪還站在原地。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使者,應該跟著退出去,但她沒有動。
龍幽靠在椅背上,偏過頭看向她,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又帶著一絲漫不經心:「你叫什麼?」
藍漪雪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合著剛才她借徒弟的名字用了一次,這位尊主大人壓根沒記住。心裡這麼想,面上依舊是那種標準的使節式的從容:「尊主,我叫雲舟。」
「你先回去,我之後召你。」龍幽說完便要去拿案上的酒杯。
藍漪雪沒動。她的目光極快地掃過整個宴廳——只剩下三個人,她、右影、龍幽。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斟酌了無數遍的外交辭令全部扔到了腦後。
「尊主,這柏寒城——不對,這柏寒老頭子……」她卡了一下,發現自己實在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那個已經涼透了的無邊城前城主,乾脆放棄了修飾,「他擺明了攔截人族與異族的交往渠道。異族向來崇尚實力,與人族風俗不同。剛才那些人,我看有好幾個都不是什麼善茬。」
她話音一落,右影立馬出聲呵斥:「大膽!」這語氣,這措辭,哪是一個使者該對尊主說的話。右影的手已經按上了刀柄,她雖然是條剛成年的小黑龍,但她很清楚——她主人的脾氣可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溫和。
藍漪雪擺了擺手,她不是故意的,但她知道龍幽不會生氣,所以才敢說。這種篤定來得毫無道理,又理直氣壯。
龍幽歪著頭看她,深褐色的眼睛裡浮起一絲極淡的玩味。這個使者說話的方式讓她覺得莫名熟悉——不繞彎子,不怕得罪人,想說就說了。她說:「使者何意?」
藍漪雪沉默了幾息。她垂下眼睫,看著自己放在身側的手指,那幾根手指方才在觀禮閣的欄杆上攥得太緊,指節還殘留著微微泛白的痕跡。
她開口時語氣比方才輕了幾分,但每一個字都穩得像被釘進石頭裡的釘子:「尊主現在不能有傷在身。」
話音一落,一股極寒之息驟然鎖定了她。化神期巔峰的龍威無聲地鋪展開來,將整座觀禮閣籠在其中。藍漪雪感覺自己的呼吸在同一瞬間被壓得凝滯了,胸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每一次心跳都變得沉重而費力。她知道只要龍幽想,下一刻自己就真的會死。她的冷汗從額角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但她沒有後退,只是抬起眼,對上那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亮起了金色的豎瞳。「尊主要殺我易如反掌。但我的任務是和異族建立外交。我絕不希望尊主有事。」
右影站在一旁,表情從呵斥變成了吃驚。她吃驚的倒不是這個使者的作死行為——來銜珠城的人族使者多少都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她吃驚的是藍漪雪發現龍幽受傷了。她自己都沒發現主人有什麼不對,這個金丹後期的使者怎麼看出來的。
龍幽盯著藍漪雪看了好一陣。那雙金色豎瞳里翻湧著審視、疑慮、以及一絲她說不上來的困惑。然後她撤了龍息。
藍漪雪喘了口氣,從乾坤袋裡取出一塊石頭——拳頭大小,通體剔透,內部流轉著金色的光暈,像是封存了一整片星辰。
龍魂石,龍族大乘期隕落後留下的至寶,整個修仙界也找不出幾塊。當初她動用了無邊城幾乎所有能調動的資源才拿到這一塊,本是為了孵化懷玥。懷玥破殼後這顆石頭還剩大半靈力,她一直貼身帶著。
「我能給尊主大人治傷。我有龍魂石,真的。」藍漪雪捧著那塊石頭,語調恢復了使者的從容。
龍幽的目光落在那塊龍魂石上,沉默了片刻。龍魂石極其稀有,一個人族使者怎麼會有這種東西。「龍魂石是龍族大乘期隕落後留下的至寶,你有?」
「尊主大人,修士都有點自己的機緣和秘密。」藍漪雪的語氣輕描淡寫。
龍幽沒有追問,只是站起身來,對右影說了兩個字:「回府。」
城主府的內院被龍幽的禁制圍得嚴嚴實實。淡金色的光罩將整個院落籠在其中,隔絕了所有外界的聲響和靈識探查。右影蹲在院門外的石墩上,雙手托腮,眼神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她不擔心那個人族使者——對於她主人來說,金丹期修士太弱了。她主人可是化神期巔峰,連千蟄都能獨自斬殺,捏碎一個金丹期不比捏碎一隻螞蟻更難。她只是有點無聊。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禁制無聲地滅了。院門被人從裡面推開,藍漪雪走了出來。她的步伐很輕,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端倪,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
右影從石墩上跳下來,剛要開口,藍漪雪便先說話了:「別看了,你主人還在睡。」
右影的表情裂開了。怎麼可能。她主人極度警覺,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真正入睡——龍族的本能和百年的習慣讓龍幽即使在最安全的環境裡也保持著淺層的神識警戒。在陌生人面前睡著,絕不可能。右影不信邪,將神識往院子裡探了一下。龍幽真的躺在榻上,呼吸平緩而綿長,長發散落在玉枕上,眉頭舒展開來,睡得極其安穩——那種安穩不是淺層的神識警戒,是真正的、徹底的、把所有的戒備都卸下來了的沉睡。右影收回神識,臉上的震驚還沒完全收起來,看藍漪雪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佩服:「這龍魂石,有點厲害!」
藍漪雪點點頭:「嗯,傷都治好了。我得回去了,我徒弟還在客棧等我呢。」
右影「嗯」了一聲,鼻子忽然動了動,湊近藍漪雪聞了聞。藍漪雪被她這個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仰了半寸。
「你身上味道……好重。」右影說。那股味道很特別——是雪後松林的氣息,清冽而乾淨,和她主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她以為藍漪雪身上這股味道是和主人待在一起太久造成的。畢竟主人向來喜歡一個人,與她和左影都是公事公辦,很少讓人靠近自己這麼久。能在一個密閉的禁制里待上一整夜,沾上這股味道倒也不奇怪。
藍漪雪的臉色有些崩。她知道右影聞到的不是沾上去的味道。但右影只是一隻剛成年的、什麼都不太懂的小黑龍。她顯然沒有往那個方向想。藍漪雪尷尬地笑了兩聲,轉移話題:「你也是龍族?黑龍?」
右影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驕傲:「是。我和左影是主人從混沌邊緣帶回來的。那裡很危險,但我主人就是那麼厲害。」
藍漪雪聽到「混沌邊緣」四個字時停了一瞬。龍幽去過那裡,她也需要去那裡。她將這個地方在心裡記下,面上不動聲色。
右影又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今天早飯吃什麼:「對了,你會玄都山劍法。你認識藍漪雪嗎?」
藍漪雪一驚,卡了一下:「啊……不認識。」
右影不相信:「你確定?聽說她現在是修仙界第一美人,你不知道?」
藍漪雪直接無語凝滯。修仙界第一美人,誰封的?是因為人都死光了只剩她了嗎?她壓下心裡那股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吐槽衝動,語氣儘量維持一個使者該有的平靜:「……聽說過,沒見過。你打聽她幹什麼。」
右影冷哼一聲:「自然是有機會就殺了她。」
藍漪雪突然慶幸自己現在是雲舟。她不動聲色地問:「為什麼?」
「我在人族這邊待了快四年,聽說我主人當初就是被這個藍漪雪給害了。」右影的聲音冷下來,那張年輕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和龍幽如出一轍的冷淡與殺意。
藍漪雪沉默了幾息。她的手指在袖中極輕微地蜷了一下,然後鬆開。她的語氣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你主人……不容易吧。」
右影冷笑一聲,那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又干又澀:「我主人被那個藍漪雪推下無妄涯,還好命大跌入了龍族遺蹟里。不僅獲得了傳承,還找到了通道回了異族。」
藍漪雪在心裡吁了一口氣。還好事情按照她想要的發展了。她面上端著使者的從容,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果然尊主大人有福報。」
右影說:「呵,那是因為無妄涯底根本出不去,只能撕裂通道回異族,偏偏那通道連接的還是異族萬魔窟。」
藍漪雪一愣:「萬魔窟?」
「給你講了也不懂。」右影擺了擺手,不想多解釋,「你可以回去準備準備了。」
藍漪雪沒聽懂這句「準備準備」是什麼意思。右影看她一臉茫然,難得地多解釋了一句:「主人在很早之前就已經想要和人族建立外交。現在你來了,剛好合適。她要帶人族使者去異族看看。怎麼?你害怕?」
藍漪雪搖搖頭。她思索了一會兒——龍幽要帶她去異族,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懷玥不能跟著,銜珠城已經不安全了,柏寒背後的勢力還沒查清楚,她不能讓懷玥待在這個隨時可能再出事的城裡。得讓雲舟先把懷玥帶回無邊城。她告別了右影,朝客棧走去。
回到客棧時,天已經大亮。藍漪雪推開房門,意外的是雲舟和懷玥竟然不在。房間裡整整齊齊,床鋪疊得乾乾淨淨,桌上還放著昨晚沒吃完的半包點心。她皺了皺眉頭,這跑哪兒玩去了。她了解雲舟和懷玥——雲舟雖然性子爽朗,但做事向來穩妥;懷玥更是老成持重,若是有危險,定然會給她發訊息。然而現在通訊符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袖中,沒有任何消息。藍漪雪在房間裡站了片刻,看著窗外銜珠城清晨的街景——攤販們已經在擺攤了,琉璃燈的餘燼被清掃乾淨,昨晚那場大戰的痕跡正在被這座城一點一點地抹去。她嘆了口氣,只覺得孩子養大了,就像放飛的鳥兒,想要自由了。
藍漪雪走後,龍幽一直到巳時才醒。
她睜開眼時,陽光已經從窗欞的縫隙里漏了進來,在青石地磚上投下幾道細碎的光斑。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渾身經脈通暢,靈力充沛,連以前在異族戰場上留下的幾處舊傷暗傷都好了——那些傷她從未對任何人提過,右影和左影都不知道,此刻卻像是被一隻極溫柔的手一寸一寸地撫平了。她坐起身,散落的長髮從肩頭滑落,月白的裡衣在晨光中泛著極淡的柔光。
她還有些恍惚。昨晚的事她記得——那個人族使者說要給她治傷,拿出了龍魂石,讓她閉眼。她閉了,但她的神識沒有。整個房間都鋪滿了她的神識,每一寸空氣都在她的監控之下。那個人族使者修為壓到了金丹後期,在她眼裡和一隻螞蟻沒有區別,對方稍有不對便會被她絞殺。然後她便失去了意識。不是那種警惕心被藥物麻痹的昏沉,也不是受傷後體力不支的昏睡。是徹底的、完全的、沒有任何防備地睡著了。
現在她都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睡著的。只記得那股從龍魂石中滲出的靈力極其溫暖、極其舒適,像是泡在一池被陽光曬暖的泉水裡,水波極輕極柔地拂過她緊繃了上百年的神經。那些她從不對人提起的疲憊、那些壓在最深處的舊傷、那些在萬魔窟獨自殺出來的夜晚、那些在異族戰場上不得不比所有人都更強的孤獨——全部在這股溫暖里被一層一層地化開。
她似乎做了什麼好夢,醒來不記得了。大概是夢見了玄都山的雪,或者是碧游峰那棵歪脖子松樹,又或者是某個她記不起面容的人。但她知道那是一個好夢,因為她醒來時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極淡極輕的上揚弧度。
直到徹底清醒過來,她才感覺到有多麼不對勁。她昨晚在一個人族使者面前睡著了。一個陌生人,一個連名字都沒記住的使者,一個修為明顯壓了境界但依舊不足為懼的人族修士。她在對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防備,睡得毫無保留。這絕不正常。
她喚了一聲:「右影。」
右影從院門外進來,看到坐在床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裡衣的尊主,神色似乎不太對。那張從來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浮現著一種她很少見到的表情——困惑、警覺,還有一絲極淡極微的、連龍幽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煩躁。「尊主?是那個人族讓你哪裡不舒服了嗎?」
龍幽皺了皺眉。確實是不舒服了。不舒服的原因在於她太舒服了——那種被龍魂石撫平了所有疲憊、所有舊傷、所有緊繃的神經之後徹底放鬆下來的舒適感,讓她覺得極其不對勁。她不應該在陌生人面前卸下防備,不應該允許自己失去意識哪怕一瞬。可昨晚她偏偏那麼做了,而且醒來時沒有任何被暗算的痕跡,傷口好了,經脈通了,連心情都比平時輕了幾分。這比任何暗算都更讓她警惕。
「去查她。」龍幽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淡,但平淡底下壓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在意,「查透徹。」
右影躬身領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