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坐在客棧房間裡，面前懸著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傳訊水晶的靈力穩定而清晰，將裴長瑛的面容投在光幕正中。她聽完藍漪雪的話，那張從來溫和從容的臉上浮現出極其罕見的震驚，連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好幾分：「你真的見到大師姐了？」
藍漪雪點了點頭。
裴長瑛前傾身子，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困惑：「為何不與她相認？」
藍漪雪沉默了。窗外的銜珠城正值午後，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放在膝頭的手背上。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早已沒了紅線的挽絲線殘痕，聲音很輕：「二師姐，龍幽進了遺蹟里，一定已經恢復了以前所有的記憶。剛好她把我忘了，那樣挺好。她可以去找那個火鳳族九公主了。」
裴長瑛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一個大寫的無語。她深吸一口氣，用一種醫修對待不遵醫囑的病患時特有的忍耐語氣說道：「那個九公主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之前不是派人去火鳳族祭壇查了嗎？那九公主魂燈都不見了。你在那裡說些什麼不存在的鬼話。」
藍漪雪垂下眼睫，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道早已褪色的殘痕。挽絲線斷了之後，那裡什麼都沒留下，但她偶爾還是會習慣性地去摸一下。她說：「二師姐，我一定會給師尊報仇，一定會給玄都山所有的人報仇。哪怕付出再多的代價。我和龍幽——如果和她相認，最後她等來的是我的死亡，那我寧願她不記得我。這樣我若是死了，那也就死了吧。」
「藍漪雪！」裴長瑛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她很少直呼藍漪雪的全名，除非是真的急了，「你當真以為犧牲自己的命就行？你的命對於別人來說不值錢！你要是死了，傷害的會是我們，會是懷玥！你死了懷玥怎麼辦？她才五歲！你要讓她連最後一個親人都沒有嗎？」
藍漪雪的手指在膝頭攥緊了。她的語氣依舊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一層很厚很厚的東西，厚到連裴長瑛都看不透：「二師姐，我心已決。」
她說完，在裴長瑛還沒來得及開口之前，關掉了傳訊水晶。淡金色的光幕在空氣中無聲地消散，房間重新陷入午後安靜的陽光里。藍漪雪在窗邊坐了很久，看著銜珠城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看著街上的異族和人族混在一起，有人擺攤，有人閒逛，有孩子追著會發光的蝴蝶跑過青石板路。
昨晚她在城主府給龍幽渡靈力，龍魂石激活了她體內被壓制了上百年的龍族刻印，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後松林氣息重新湧進她的靈台，像是被塵封了太久的記憶在同一瞬間全部甦醒。
然後龍幽她……
藍漪雪想到這裡，把自己衣衫的扣子往上攏了攏。
不過最後，龍幽昏睡過去，她又忘了。這樣最好。這樣她藍漪雪才沒有後顧之憂，才能坦然地面對死亡。她不怕死。她怕龍幽記起了她，又失去了她。
藍漪雪嘆了口氣，站起來出了房門，準備下樓去找那兩個小兔崽子。這兩人未必玩太久了——從昨晚逛夜市逛到現在，連條通訊符都沒發回來。她走到樓梯口，剛下了兩級台階，便頓住了。客棧門口站著右影。右影身旁站著雲舟，雲舟懷裡抱著睡得正香的懷玥。三個人站成一排，畫面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詭異。
藍漪雪心裡咯噔了一下。她飛快地掃了一眼自己這身打扮——副城主的素白衣袍，修為壓在金丹後期，臉上的表情應該還是使者雲舟該有的從容。穿幫了嗎？應該沒有。
雲舟一看到藍漪雪，立刻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壓抑不住的委屈：「師尊！讓你著急了！」懷玥在她懷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雲舟的肩窩裡，完全沒有要醒的意思。
藍漪雪伸手接過懷玥，將她往自己臂彎里攏了攏，低頭看了看這張睡得毫無防備的小臉，然後抬眼看向雲舟：「幹什麼去了？玩那麼久。」
雲舟的表情像是有一肚子苦水要倒：「被一個奇怪的異族請去吃飯！」
右影在旁邊不緊不慢地補充了一句：「她說的奇怪異族就是我們。」
雲舟立刻指向右影，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師尊！他們好像人販子！」
藍漪雪的目光在右影和雲舟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右影的表情坦坦蕩蕩，雲舟的表情義憤填膺，懷玥睡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這組合怎麼看怎麼詭異。她斟酌了一下措辭，試探性地問右影：「我徒兒沒給你添什麼麻煩吧？」
右影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今天午飯吃什麼：「使者放心。請她們吃飯是因為聞到了你徒弟身上的龍味兒。」
藍漪雪的神經在同一瞬間繃緊了。她下意識將懷玥往自己懷裡又攏了攏，面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使者的從容。
右影卻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警覺，繼續用那種隨意的語調說：「同為龍族我理解，這孩子身份特殊，不想暴露很正常。這只是個誤會，我這不是把她們送回來了嗎。」
藍漪雪在心裡鬆了半口氣。看來左右影只是感應到了懷玥的龍族血脈，並沒有往別的方向想。也是——誰會想到異族的尊主和一個人族之間有過一個孩子。她不知道懷玥甚至連龍幽都見過了。
右影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看向藍漪雪：「我都來了，剛好是來接你走的。」
藍漪雪猶豫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懷玥，這小丫頭還窩在她懷裡睡得天昏地暗，完全不知道周圍發生了什麼。
右影見她不說話，又補了一句：「主人不喜歡等。」
藍漪雪點了點頭。她轉過身，將懷玥輕輕放進雲舟懷裡。懷玥被挪動時眉頭皺了一下，小手無意識地攥了攥藍漪雪的衣襟，然後鬆開，繼續睡。藍漪雪伸手理了理懷玥額前睡亂的碎發，對雲舟說：「我有任務要做。你帶懷玥回無邊城。回去好好上課。」
雲舟看了看右影，又看了看藍漪雪，臉上寫滿了不安。她壓低聲音，用一種自以為很小但其實右影聽得一清二楚的音量說：「師尊，我覺得他們不像好人。」
藍漪雪笑了一下，伸手在雲舟頭頂輕輕拍了一下：「你還小，哪分得清好人壞人。聽話。」
雲舟癟了癟嘴，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她這個師尊從來都是這樣——決定了的事勸不動，天塌下來自己扛，對她和懷玥只說「聽話」。
藍漪雪的東西全在乾坤袋裡，她不需要收拾什麼。她最後囑咐了雲舟幾句——回無邊城後去找清凝，不要在路上逗留，不要跟陌生異族搭話，不要亂吃東西。雲舟一一應下，然後抱著還在睡的懷玥，轉身朝客棧房間走去。藍漪雪彎下腰，在懷玥額頭上落下了一個吻。然後她直起身，跟在右影身後，朝客棧外走去。
右影沒有帶藍漪雪去城主府。她領著藍漪雪穿過銜珠城的街巷，穿過那片昨夜被千蟄碾碎又被龍幽的冰霜凍結過的海灘，來到無盡之海的一處荒灘上。這裡的海岸線尚未被銜珠城的建設觸及，礁石嶙峋，海風咸澀，遠處海天交線之處隱隱能看到一道極淡極細的金色光紋在空氣中流轉。右影抬手指向前方：「主人那邊等你呢。」
藍漪雪順著她的手勢望過去。荒灘盡頭，礁石之間，立著一道傳送門。那門通體由某種淡金色的古老符文構成，邊緣流轉著極淡極柔的靈力光暈，門框上刻滿了龍族的文字。門是關閉的，需要特定的靈力才能激活。想來這就是去異族的通道。
藍漪雪往前走了幾步，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海風從側面灌過來，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礁石上殘留著退潮後的水痕，幾隻不知名的海鳥在遠處盤旋。龍幽在哪裡？
就在她張望的瞬間，一股極其磅礴的靈壓從她身後猛然襲來。化神期巔峰——她太熟悉這股氣息了，熟悉到身體比腦子更先做出了反應。她側身翻滾躲避，連劍都沒來得及抽出，那股冰霜之力便擦著她的耳廓掠過，將她身後一塊礁石轟成了齏粉。她的修為被銀鏈壓到了金丹期，對方的攻勢比她快了太多，她的閃避只夠躲開致命一擊。緊接著第二道冰霜已經逼到了面前，她只覺得呼吸一窒，那冰霜凝成的利刃在離她喉嚨一寸遠的位置停住了。
「藍漪雪。現今元嬰巔峰。」龍幽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冰冷，平穩，每一個字都帶著化神期修士特有的壓迫感，「就憑你？當初能將我打落無妄涯？」
藍漪雪的腦子嗡地炸開了。她暴露了。是因為什麼？——她根本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龍幽查了她。
她深吸一口氣，將雙手攤開，示意自己沒有拔劍的意思，然後緩緩轉過身來。龍幽就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玄色長袍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墨銀長劍懸在腰側，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審視與質疑。她顯然很早就等在這裡了，藏住了氣息，以藍漪雪被壓制到金丹期的修為根本感應不到。
「尊主大人，」藍漪雪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幾分認命，「你這樣太嚇人了。」
「為何隱瞞身份？」龍幽沒有跟她寒暄，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
藍漪雪嘆了口氣。她在那道目光里看到了熟悉的龍幽——不繞彎子，不問廢話，直接問結論。她說：「當然是怕尊主大人殺我。」
龍幽撤了冰霜。那道懸在藍漪雪喉嚨前的冰刃無聲地碎裂，化作細碎的冰晶被海風吹散。她方才只是試探——這個藍漪雪的實力顯然和傳聞中差距太大了，她不得不懷疑無妄涯的事另有隱情。龍幽不相信自己會被這樣的實力打敗，哪怕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我調查了你。」她說，語氣坦率而直接。
藍漪雪點了點頭，預料之中。只不過她以為龍幽會調查雲舟，而不是藍漪雪。
「玄都山最小的弟子，我曾經的師妹。」龍幽看著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絲極淡的困惑，「我為何不記得你。」
藍漪雪聳了聳肩，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能大師姐你掉下去摔壞了腦子。」
龍幽的臉色黑了一個度。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極淡極冷的冰霜氣息，藍漪雪在感受到這股氣息的瞬間便後悔了自己方才那句沒過腦子的話——她太熟悉龍幽了，這種靈壓變化意味著龍幽想把她的嘴凍住。
「我不是那個意思！」藍漪雪連忙找補，雙手在空中慌亂地比劃，「我是字面上的意思——不是說大師姐你腦子不好，是說你可能因為摔下去所以記憶受損了，不是說你笨，也不是說你腦子壞了，更不是說——」
龍幽抬手打斷了她越描越黑的解釋，將她從語無倫次的泥潭裡撈了出來：「無妄涯發生了什麼？」
藍漪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腦海里掃過自己一劍刺入龍幽胸口的畫面——金色的血順著劍鋒往外涌，挽絲線在指間寸寸斷裂，龍幽仰面朝天墜入萬丈深淵。
這些畫面在每一個夜晚反覆重播，她不需要閉上眼睛就能看到每一個細節。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畫面重新壓回心底最深的地方，開口時語氣依舊是那種慣有的輕鬆，但輕鬆底下翻湧著什麼，龍幽聽不出來。「大師姐也知道，我的實力不具備贏你的條件。所以……無妄涯的事，等我從異族回來，我會告訴你的。」
龍幽看著藍漪雪。藍漪雪也回看向她。海風在兩人之間穿過去，將藍漪雪素白的衣袍和龍幽玄色的袍角同時吹得獵獵作響。沉默了好幾息。
「好。」龍幽說完這個字便轉過身，朝那道傳送門走去。她的手掌按上門框上那些古老的龍族符文，化神期的龍息灌入其中，淡金色的光芒從符文核心猛然擴散開來。傳送門緩緩開啟，門內的空間泛起一層極淡極柔的金色漣漪。
龍幽回頭看了藍漪雪一眼，語氣恢復了布置任務時慣有的平穩與簡潔：「我這次帶你去異族全程隱蔽身份。你好好看看異族現在是什麼樣，回去也好和紫微宮交差。」
藍漪雪點點頭，跟在龍幽身後，踏入了那道金色漣漪。傳送門在她們身後無聲地合攏，荒灘上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海風將那些細碎的冰晶殘屑吹散在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