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是被陽光晃醒的。虺澤城的藤蔓建築白天會自己調整枝葉的疏密,讓恰到好處的日光漏進房間,不刺眼,卻足夠亮。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覺得這枕頭比無邊城客棧的軟了不止一個檔次。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你醒了!」
男聲。低沉,陌生,帶著一股壓都壓不住的不高興。
藍漪雪猛地坐起來,下意識去摸腰間的劍——劍不在,被解下來擱在床頭柜上了。她一把抓起劍柄,橫在身前,然後看向聲音的來源。床邊的藤椅上坐著一個男人。面容清秀俊朗,眉眼間帶著幾分陰柔,一頭黑髮隨意披散在肩側,穿了件素白的裡衣。他雙臂環胸,翹著二郎腿,正用一種「你欠了我八百萬靈石」的眼神盯著她。
藍漪雪盯著這張臉看了好一陣。有點眼熟。說不上來在哪見過,但肯定見過。
「你是哪位?」她謹慎地問。
那男子深吸一口氣,嘴角抽了抽,像是在強忍著什麼巨大的情緒。他用一種努力保持禮貌但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語調說:「我、是、佘、姬。」
藍漪雪張著嘴,呆了整整好幾息。她的目光從男人的臉掃到胸口——平的;掃到喉結——有的;掃到肩膀——寬了不止一圈。「你……你怎麼變男人了!」她的聲音劈了個叉。
佘姬咬著牙,眼角那條還沒完全恢復的皮膚微微抽搐。他向前傾了傾身子,一字一頓地說:「你當真什麼都不記得了?」
藍漪雪努力想了想。昨晚——歌舞不錯,菜好吃,酒好喝,喝了三四壺,然後佘姬走過來跟她說了什麼,然後……一片空白。她誠懇地搖了搖頭,拍了拍自己還在隱隱作痛的腦門:「我酒量也太差了。」
「你昨晚毀了我的皮!」佘姬的聲音驟然拔高,委屈和憤怒同時炸開。
藍漪雪眨了眨眼。毀了皮?她努力在記憶的廢墟里翻找碎片——依稀記得自己好像問了什麼「怎麼那麼大」,然後伸手了,然後……確實什麼都想不起來。她看著佘姬那張男人的臉,又看了看他完好無損的四肢和軀幹,小心翼翼地問:「什麼皮?」
佘姬猛地站起來,雙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極其誇張的輪廓,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傷害了的控訴:「我花了大心血做的皮!我的臉!我的身體!我全身上下最值錢的東西!你昨晚一道閃電全給我劈沒了!」他說到激動處,脖子一梗,腦袋忽然變成了一顆巨大的蛇頭。那顆蛇頭足有藍漪雪的腰那麼粗,鱗片漆黑油亮,琥珀色的蛇瞳豎成兩道細線,張開的蛇口裡兩排倒鉤般的尖牙清晰可見。
藍漪雪整個人往後仰了半尺,後背撞上了床頭板,手裡那把劍差點出鞘。佘姬又把蛇頭收回去了,變回那張清秀俊朗的男人臉,雙臂重新環在胸前,表情從憤怒切換成了一種「我只是想嚇嚇你」的傲嬌。他確實只是嚇一嚇藍漪雪——他又不能真的傷害她。現在人族使者在異族巡遊,是尊主的頭號大事,他要是敢吞了尊主的使者,下個蛻皮期怕是連骨頭都蛻不剩。
藍漪雪鬆了口氣,把劍放回床頭柜上,仔細端詳了一下佘姬這張男人臉。五官清秀,輪廓分明,下頜線條流暢,配上那副委委屈屈的表情,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她歪著頭說:「不是,你這男人樣子挺帥的啊,幹什麼把自己變成女人。」
「你懂什麼。」佘姬翻了個白眼,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和一絲藏不住的驕傲,「那皮囊是我專門為了尊主而找的。」
藍漪雪一臉疑惑:「為什麼?」
佘姬翻了個白眼,用一種「你這都不懂」的語氣說道:「自然是因為尊主喜歡!
藍漪雪沉默了。龍幽喜歡?龍幽到底哪裡喜歡那種皮囊了。她想起昨晚在宴席上龍幽那張「什麼都沒有」的臉,想起龍幽用冰霜般的語氣說「佘城主,本座不需要你招待」,想起龍幽在看到佘姬跳舞時敲桌子的手指力度——那分明是忍耐不是欣賞。
佘姬完全沒有注意到藍漪雪臉上的微妙表情,他自顧自地沉浸在痴情之中,語氣從怨念變成了沉醉:「我打聽到尊主大人最喜歡紅色衣服的女人。所以我只穿紅衣。我還找了最有女人味的皮囊——腰要細,腿要長,胸要大。」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劃,從腰比到腿,從腿比到胸,雙手在胸前畫了一個極其誇張的弧線,「我花了好多年才找到這副完美皮囊,結果被你一個晚上就——」
藍漪雪看著他在胸前比劃的那個弧度,眉頭皺了起來。她伸出自己的手,也在胸口處比了一個相對小得多的弧線,問:「這就是你認為的女人味兒?」
佘姬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反問:「不是嗎?」
藍漪雪嘖嘖兩聲,搖了搖頭。別的她不敢肯定,但上一個弧度如此壯觀的女人,被龍幽提著劍追殺。
「尊主大人應該不喜歡那麼誇張的。」藍漪雪說,語氣儘量放得委婉。
佘姬冷哼一聲:「你知道個屁。」
藍漪雪聳了聳肩,沒有再爭論。
佘姬沒有看藍漪雪臉上那個複雜的表情。他轉過身去倒茶,嘴裡還在念叨:「尊主大人的喜好可都是我花了大價錢打聽到的。左影說尊主不喜歡男人,我便變女人。右影說尊主總是多看紅衣女子兩眼,我便穿紅衣。這情報錯不了——銜珠城的人都知道尊主對穿紅衣的女修格外留意。」
他不會知道,龍幽哪裡是喜歡紅衣女子,是龍幽喜歡的女子愛穿紅衣。本末倒置。
—————————分割線—————————
藍漪雪和龍幽離開虺澤城時,佘姬——不對,現在該叫佘郎了——站在城門口那棵最大的藤蔓下,露出了極其捨不得的表情。他今日換了身素淨的青色長衫,恢復了本來面貌,那張英俊的臉上寫滿了「尊主您真的要走了嗎」。他準備了一大車特產想讓龍幽帶上,被龍幽一個眼神回絕了。
龍幽的表情則肉眼可見地輕鬆了起來。連步伐都比進城時輕快了幾分,肩膀也不繃著了,眉頭也不皺著了,連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氣都收斂了不少。藍漪雪走在她身側,覺得這人出了虺澤城簡直像是剛放完一整年的公務假。
二人這次沒有走路。龍幽喚出墨銀長劍,劍身懸在半空中化作一道寬闊的銀白劍光,她踏上劍身,伸手將藍漪雪拉了上來。飛劍破空而起,虺澤城的藤蔓塔樓在身後越來越小,佘郎還站在城門口揮著手,身影漸漸化作一個青色的小點,最後消失在雲層之下。藍漪雪站在龍幽身後,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將她的碎發吹得漫天飛舞。她低頭看著腳下掠過的異族山川——大片的雨林、蜿蜒的河流、遠處起伏的山脈,和她在人族見過的地貌截然不同。
飛了好一陣,直到虺澤城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龍幽的聲音才從身前傳來,平穩而簡潔:「我在虺澤城的消息想來已經傳遍了。」
藍漪雪無奈地聳了聳肩。佘姬那浮誇的排場——漫天花瓣,八人轎輦,親自跪迎,全城圍觀——這消息傳得能不快嗎。「誰讓佘城主如此痴情呢。看來你說的微服私訪沒戲了。」
龍幽沉默了一息:「異族與人族不同。」
「我知道啊。你這話什麼意思?」
「從我們出城開始,已經被鎖定了。」
藍漪雪愣了一下,脫口而出:「有沒有搞錯。化神巔峰也敢來惹?」她的感知範圍比從前擴大了許多,但她依舊沒有感應到任何追蹤的氣息,說明來者修為在她之上。可龍幽是化神巔峰,連千蟄都能獨自斬殺,這群人是在送死。
龍幽偏過頭,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想打架,還是想參觀?」
藍漪雪翻了個白眼。打架?她一百年前倒是很喜歡,但現在——
「年紀大了,不想打架。我想遊山玩水。」
她如今真的和年輕時不一樣了。從前她巴不得天天接伏魔榜任務,從南麓峰打到陰山教,從柳河村打到無邊城,哪裡有架打哪裡就有她。
現在她當了無邊城副城主,每天天不亮就被清凝從床上拽起來批公文,見完紫微宮的使者見滄瀾宗的使者,見完使者見各路商賈,見完商賈還要處理城內層出不窮的糾紛。
懷玥和雲舟算省心了,但一個五歲一個十八歲,總有各種各樣的事要她操心。她現在的日常就是批公文、見客人、哄徒弟、處理無邊城公務。
她在伏魔榜上的排名直接掉沒了,唯一還堅挺的是美人榜——原因有兩個:一是她當副城主後難免有應酬,總得出面去見一些所謂的名人,她跟著出名了;二是當初在無妄涯,天樞真人的光幕全程播放著她將龍幽推下深淵的畫面,整個修仙界都記住了她的臉。
一百多年過去了,她不是以前那個喜歡抓妖獸、喜歡冒險、喜歡在伏魔榜上跟人較勁的小年輕了。她現在喜歡安靜坐著發呆,前提是她有那個時間。
龍幽聽她說完「遊山玩水」後,沉默了一息。然後飛劍的速度驟然加快,劍光在雲層中拉出一道刺目的銀白弧線,藍漪雪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被甩出去。她慌忙伸出雙手摟住龍幽的腰,聲音被風灌得斷斷續續:「怎麼了?!」
「追過來了。」
話音剛落,她們周圍的天色驟然暗了下來。無數道暗紫色的雷電從四面八方同時劈落,每一道都裹挾著化神期級別的靈力,砸在飛劍下方的山脊上,將整片山林轟成焦土。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雷光在雲層中炸裂,將整片天空映成了詭異的暗紫色。
藍漪雪摟著龍幽的腰,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密密麻麻的雷暴網,忍不住罵了一聲:「那麼奢侈!用雷法!」
雷法在修仙界是出了名的消耗巨大——一道化神期的雷擊足夠抽乾一個元嬰期修士的全部靈力,這群人倒好,鋪天蓋地地砸。
「他們要殺我。」龍幽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依舊平穩得像在匯報任務進度。
「多少人?」
「我沒死之前,人數是無限。」
藍漪雪瞬間明白了龍幽方才那句「異族與人族不同」的意思。人族要殺一個人,講究師出有名,講究規矩流程,講究至少表面上過得去。異族只講究一樣東西——實力。
龍幽在銜珠城獨自斬殺千蟄,展示了絕對碾壓性的實力,但這恰恰刺激了那些對她不滿的異族:她的存在本身對他們構成了威脅,必須在她進一步鞏固權力之前除掉她。柏寒只是第一個,後面還有源源不斷的刺客和殺手。
龍幽的飛劍再次急轉,躲過一道擦著她們衣角劈落的雷暴。藍漪雪被甩得頭暈目眩,她如今把修為壓到了金丹期,身體的反應速度和承受能力都被大幅削弱,這化神期級別的雷暴追擊對她來說簡直是酷刑。飛劍再一次急轉躲過一道雷擊時,藍漪雪鬆開了摟在龍幽腰間的手。
「我受不了了!」她的身體朝下方直直墜去。
龍幽一愣,伸手去抓她。
藍漪雪在鬆手的瞬間,手腕上的金鐲猛然亮起,赤金色的光芒在雷暴映成暗紫色的天幕下炸開一道極其耀眼的弧光。
她的長劍憑空出現在手中,劍身上的離火紋路一道接一道地亮起,她凌空一劈。
鳳凰離火裹挾著元嬰巔峰的靈力,在空氣中撕開了一道空間裂口。裂口邊緣燃燒著赤金色的火焰,內部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龍幽剛好抓住了藍漪雪的手,兩人一同跌入了那道裂口。裂口在她們身後無聲地合攏,最後一道雷暴擦著裂口邊緣劈過,轟在空無一人的山脊上。
從撕裂的空間裡摔出來時,兩人狠狠地砸在了一片雪地里。藍漪雪臉朝下趴了好一陣才從雪堆里抬起頭,頭髮上、睫毛上、衣領里全是雪。她從地上爬起來,環顧四周——漫天飛雪,銀裝素裹,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雪山,近處是一片平坦的雪原。
雪原邊緣隱隱能看到一道極深極暗的峽谷裂縫,裂縫上方盤旋著濃郁的灰霧,看不清底下是什麼。
龍幽從雪地里站起來,拍掉衣袍上沾的碎雪,看著她,沉默了好幾息,才開口:「你撕裂通道不選位置嗎?」
藍漪雪攤開雙手,臉上掛著一種「我也沒辦法」的無辜表情:「尊主大人,我只有金丹期。隨便亂撕的,無法確定位置。」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不是剛好躲過追兵了嗎。」
龍幽又沉默了一會兒,抬起手指向前方那道被灰霧籠罩的峽谷裂縫:「前方是萬魔窟。差一點就跌進去了。」
藍漪雪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那道裂縫在漫天飛雪中若隱若現,灰霧翻湧不息,隱隱能聽到極其微弱的、像是無數個人同時呻吟又同時尖叫的聲音從裂縫深處傳上來,被風雪裹挾著斷斷續續地飄進耳朵。
萬魔窟——她在右影那裡聽說過這個名字。右影說龍幽從無妄涯底撕裂通道回異族,另一邊就是萬魔窟。她趁此機會問:「萬魔窟是什麼?」
「異族這邊的監獄。」龍幽的聲音被風雪裹挾著,但依舊清晰,「和人族的雪色牢籠類似,只不過異族這邊的更加可怕。」
藍漪雪愣住了。萬魔窟竟然是監獄。雪色牢籠里的東西有多恐怖她知道——墮龍的冤魂、被封印的邪物、那些連紫微宮都不敢放出來的東西。龍幽說萬魔窟還要更加可怕。從龍幽嘴裡說出來的「更加可怕」,那分量她心裡有數。
龍幽看著她臉上翻湧的震驚,似乎並不意外。她收回目光,望向那片被風雪籠罩的黑色輪廓,語氣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穩,但平穩底下多了一層更沉的東西:「知道為何上古時期和六百多年前會有人族和異族的大戰嗎。」
藍漪雪搖了搖頭,偏過頭看著她,沒有說話,等她繼續往下說。
「因為魔神打開的通道,異族這邊連接的是萬魔窟。」龍幽頓了頓,金色豎瞳倒映著漫天飛雪,聲音被風雪壓得比平時更低了幾分,「萬魔窟是鎮壓萬魔之地。那些被關在裡面的東西出不來——直到邪龍在無妄涯撕開了那道口子。通道的另一端是人族的地界,於是它們全部涌了出去。」
藍漪雪張著嘴,好一陣才回過神來。原來如此。怪不得上古時期人族和異族還能好好相處,而魔神出現之後,通道里湧出來的全是邪修。
魔神打開的傳送門,異族這邊是萬魔窟——他把監獄的門給撬了。那些被鎮壓了不知多少年的魔物,看到一扇通往全新獵場的門,蜂擁而出。那不是異族的入侵,是越獄。
藍漪雪點了點頭。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為什麼龍幽執意要和人族建立外交,為什麼她帶使者來異族第一站就朝這個方向走,為什麼她方才在飛劍上說「想打架還是想參觀」。
萬魔窟不在龍幽口中的「景點」之外。帶人族使者來異族,是為了消除持續了五百年的誤解——前兩次戰爭源於萬魔窟的通道被打開,異族和人族一樣是受害者。只要這個誤解消除,只要下一次通道打開不再是萬魔窟,人族和異族完全有可能回到上古時期那樣和平共處的狀態。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將那些融化的雪水從眼角抹去。她想起來右影說過的話——無妄涯底出不去,主人只能撕裂空間去萬魔窟。她從無妄涯墜下去,在龍族遺蹟里獲得傳承,然後撕裂空間回到異族。她降落在萬魔窟。
她剛從生死的邊緣爬出來,又掉進了這座關押萬魔的監獄。藍漪雪站在風雪裡,看著龍幽的側臉。龍幽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玄色長袍在風中獵獵翻卷,金色豎瞳倒映著漫天飛雪。她說這些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歷史。只有藍漪雪知道,她曾獨自穿過那段歷史。
雪下得很大,大到她肩頭很快堆滿了白色。大到她可以假裝臉上的濕潤只是雪水。然後龍幽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肩頭的積雪,指尖隔著衣料觸到她的肩胛,力道極輕極穩。
「走吧。」龍幽收回手,轉身朝遠離萬魔窟的方向走去,「這裡的雪帶著靈壓,和外面不同。待久了會透進骨髓經脈。」
藍漪雪站在她身後半步,看著那道玄黑色的背影在風雪中走遠,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重新壓回心底,然後抬腳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