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出那片帶著靈壓的雪原時,天色已近黃昏。前方的岔路口地勢平坦,兩條路分別通往不同的方向——一條沿著山脊往上,消失在雲霧之中;另一條沿著河谷蜿蜒,通往一片低矮的丘陵。岔路口正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家客棧,兩層樓,外牆是就地取材的青石壘成的,粗糙但結實。門楣上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頭招牌,上面的字已經被風雪侵蝕得模糊不清。門口拴馬樁上繫著幾匹異族常見的騎獸,毛色斑駁,正低頭嚼著乾草。
藍漪雪看了一眼那招牌,又看了一眼龍幽。龍幽也正看著她。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岔路口正中央,客棧開得突兀又理所當然。藍漪雪在無邊城當了那麼多年副城主,對這種地段開店的套路太熟悉了——要麼是真有本事的隱士,要麼是專宰過路客的黑店。而以她和龍幽的運氣,多半是後者。但方圓數十里內沒有別的落腳處,天又快黑了,總比在雪地里紮營強。至於住進去之後是誰宰誰,那就另說了。
龍幽率先推門而入,藍漪雪跟在她身後。客棧一樓是間大堂,擺了四五張方桌,但荒郊野嶺的,根本沒有客人。藍漪雪目光極快地掃了一圈,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笑容殷勤的掌柜和一個哈腰點頭的小二。那小二頭上纏著厚布,裹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一看有人進來,立刻迎上來搓著手:「二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本店客房乾淨暖和,後院還有溫泉——」
龍幽的目光在大堂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樓梯口的方向,語氣平淡:「兩間上房。」
藍漪雪愣了一下。龍幽和她出門每次都只開一間房,從不例外。但現在她是尊主大人,和自己不熟,開兩間房也是情理之中。道理她都懂,就是心裡莫名有點不太習慣。掌柜的笑容更深了幾分,小二從櫃檯上取下兩把銅鑰匙,殷勤地將二人引到樓梯口。
藍漪雪跟在龍幽身後上了樓,兩人先進了同一間房準備商量一下。推開房門,房間不大,但還算乾淨,一張雕花木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窗台上擱著一盞沒點亮的油燈。龍幽抬手布了一道淡金色的禁制,將房間封得嚴嚴實實,然後才在桌邊坐下來。藍漪雪坐到床沿上,隨口問起接下來的路線。她記得從虺澤城出來之前佘郎提過萬魔窟方向往前走有個夢貘族的城鎮。
龍幽點了點頭:「夢貘一族擅長以幻術構建幻境,能窺探闖入者的記憶。他們的主城叫浮夢城,建在一片常年籠罩著薄霧的山谷里。」
藍漪雪對夢貘一族有過了解,當初那顆夢貘珠在龍幽的識海里翻出了她的記憶碎片,連龍幽都難以抵擋,可見其威力。
不過夢貘珠是由夢貘一族煉化而成的至寶,普通夢貘族達不到那種水平。
然後她問了個務實的問題:「這客棧有問題,你打算怎麼處理?」
龍幽給自己倒了杯茶,語氣隨意:「等他們動手。夢貘族以幻術見長,他們會通過各種方式引人入夢,等獵物陷入沉睡後便任他們宰割。」
既然龍幽說等他們動手,那就等著。二人商量完畢後,龍幽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藍漪雪就著龍幽喝過的茶飲了一杯——龍幽敢喝,這茶應該沒問題。
就是別的東西她不敢亂碰了,修為壓在金丹期,真打起來不方便,還是躲懶比較好。
不過一會兒,小二又送來了吃食,藍漪雪讓他放下離開。等小二走後,她沒動那些吃的。不安全。
深夜,藍漪雪正躺在床上閉眼裝睡。不一會兒傳來了腳步聲,她假裝聽不見。
有迷煙狀的東西被吹了進來,藍漪雪屏息沒有吸進去。
然後門開了,進來了兩個人——掌柜和小二。藍漪雪猜他們都會先進自己房間,因為龍幽隱藏了修為,這兩人摸不准深淺,不會先動手。而她的修為壓成了金丹期,顯然比龍幽更探得到底一些。
她在心裡冷笑一聲,暗自催動靈力準備反擊。然後她愣住了。動不了了。是真的動不了了!
四肢像是被灌了鉛,經脈里的靈力還在流轉,但身體完全不聽從使喚。
她開始飛速回憶進門後有沒有什麼紕漏:沒吃過他們給的東西,迷煙也沒吸進去,唯一的入口就是那杯茶。可是那茶,龍幽喝了啊。她心裡狂叫不好——龍幽是龍族,那毒對她沒用,但對自己有用。
那小二和掌柜已經走到她面前了。小二低頭看著她,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裡翻湧著毫不掩飾的垂涎:「嘖嘖嘖……我從來沒見過那麼漂亮的。」
掌柜一把將小二推到旁邊,語氣裡帶著幾分迫不及待的猥瑣:「去去去,你先去看一下她有沒有帶好東西。這人我要先來。」
藍漪雪頭皮瞬間發麻。這兩個人不僅劫財,還想劫色。
她覺得自己被龍幽害慘了——那茶有問題她還喝,龍幽喝了沒事不代表她喝了也沒事。
掌柜面露貪婪的精光,他的手不自覺得摸上了藍漪雪的腰帶,腰封就這麼被解開了。
然後黑色的閃電從他觸碰的位置猛然炸開。
那股閃電極其磅礴、極其暴戾,裹挾著化神期巔峰的威壓,從藍漪雪身上猛然湧出。
掌柜的手指還勾在她的腰封上,下一瞬整個人便被黑色電流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這閃電連化神期的佘郎都抵不住,何況一個掌柜。
他發出一聲尖叫,渾身布滿了瘋狂竄動的黑色電弧,皮膚在電流的灼燒下寸寸焦黑,不出幾息便直接被電成了灰燼,連骨頭渣都沒剩下。
店小二轉身看到掌柜被電得渣都不剩,嚇得魂飛魄散,立馬就往門口跑。剛跑到樓下大門,他正慶幸屋內的藍漪雪沒有追上來,靠在牆上歇了口氣。下一瞬,他的頭便從脖子上掉了下來,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龍幽站在那裡,墨銀長劍已經出鞘,劍鋒上的血還在往下滴。她收回劍,金色豎瞳在黑暗中亮得灼人。
她走進藍漪雪屋內,低頭掃了一眼地上那攤灰燼——掌柜只剩渣了。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藍漪雪身上。
漪雪躺得平平整整,腰封被解了一半,眼睛閉著,呼吸平穩,但渾身僵硬得像一塊木頭。
桌上的食物她沒動過,但那杯茶水——龍幽走過去,兩指在藍漪雪額頭上輕輕一點,靈力灌入,沖開了被封的經脈。
藍漪雪猛地吸了一大口氣,眼睛睜得溜圓,身體還是動不了,但至少能說話了。她開口第一句便是咬牙切齒:「尊主大人,你明知那茶水有問題,你還喝?!」
龍幽沒有立刻回答。夢貘族這種級別的迷毒對於龍族來講根本沒有用,所以她才會那麼隨意地喝那杯茶。
至於沒有告訴藍漪雪——這是單人房間,房內的茶壺只配了一個茶杯。那杯子她方才用過了,她沒料到藍漪雪會就著她用過的杯子接著喝。她不是故意誤導她。但這些解釋她一個字都沒說出口,只是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開口問的卻是另一件事:「藍漪雪,你身上的電是什麼。」
藍漪雪一臉迷茫。佘姬那晚的事她醉得乾乾淨淨,方才閉著眼裝睡,掌柜怎麼死的她根本沒看見。她說:「什麼電?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龍幽看著她這副毫不作偽的困惑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對著她衣襟往下一拉。她只想看看藍漪雪身上是不是藏了什麼能釋放黑色閃電的法器。
但她忘了一件事——掌柜方才已經解開了藍漪雪的腰封。她這一拉,鬆散了大半的衣襟便從肩頭滑落,連帶著整片鎖骨和胸口全部敞了開來。月白色的肚兜還掛在身上,僅存這一層薄薄的遮擋。鎖骨之間還墜著一條極細的銀鏈,鏈墜藏在肚兜的布料之下,只露出一小截銀白的鏈身。
藍漪雪只覺得胸口一涼,整個人從頭皮麻到了腳尖。她想伸手去擋,但她動不了。
龍幽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的目光釘在藍漪雪裸露的鎖骨下方,瞳孔在同一瞬間收縮成兩道極細的金色豎線。
那上面布滿了痕跡。從鎖骨蔓延到月白色肚兜的邊緣,再往下延伸到布料遮住的地方。
青紫的吻痕,一片疊著一片,深淺不一。已經過了好幾天,顏色開始轉淡,但依舊能看出當時的情事有多激烈。
龍幽盯著那些痕跡看了很久,久到藍漪雪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通紅,又從通紅變成了慘白。
然後一股奇怪而滾燙的情緒從龍幽心底翻湧上來——憤怒,但並不陌生。這種情緒在虺澤城佘姬的手探向藍漪雪時便出現過,在藍漪雪醉酒後說「我經驗豐富」時便出現過,只是那時她還能壓住。
此刻她壓不住了。她記得藍漪雪醉酒後說的那些話——「我技術後面可好了。」她還以為是醉話。好得很,原來句句屬實。
龍幽的目光從那些痕跡上一寸一寸地掃過,像是在冷靜分析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她和藍漪雪來異界後沒有分開過——那就是在異界之前。這些痕跡看上去不到三天,是在銜珠城留下的。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像淬了冰的刀刃:「使者挺有雅興。出使任務還有這等閒情逸緻。」
藍漪雪被她這話哽得差點沒喘上氣來。那些痕跡全是她自己留下的!在銜珠城城主府那晚,她用龍魂石給龍幽治傷,龍幽昏睡前握著她的手不肯鬆開,然後吻了上來。
她推了,沒推動——化神期巔峰,她根本推不動。然後那些吻便落在了鎖骨上,龍幽吻得很用力,像是在確認什麼。她好不容易才趁著龍幽徹底昏睡過去給自己換了件乾淨裡衣,到現在那些痕跡還沒消乾淨。而始作俑者此刻正站在她面前,冷著臉問她「挺有雅興」。
她說:「你把我放開,不用你管。」
不用你管。這四個字落進龍幽耳朵里,像是有人在她的神魂深處狠狠敲了一記。她覺得自己在哪裡聽過這句話——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用同樣的語氣、同樣的措辭,對她說過同樣的話。上一次聽到時她一定很生氣,因為此時此刻,她也被點燃了怒火。那股無名火從心底竄上來,燒過她的經脈,燒過她的靈台,燒過她所有的克制和偽裝。她猛地將藍漪雪從床上提了起來,扛在肩上,走了出去。
藍漪雪被龍幽這突如其來的火氣搞得莫名其妙。她扛著自己幹什麼?這大雪天的,外面的雪有靈壓,她該不會想把自己丟出去凍死吧。她渾身動不了,只能掛在龍幽肩上,穿過走廊,穿過客棧後門,直到一股溫熱的水汽撲面而來。
後院竟然真的有一方溫泉,引的是活水,正咕嚕咕嚕冒著熱氣。藍漪雪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便被龍幽連人帶衣服扔進了溫泉里。她沉了下去,熱水灌進她的口鼻,嗆得她劇烈咳嗽。然後一隻手扯著她的衣領將她從水裡拽了出來。
龍幽蹲在池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水汽蒸騰間那張臉有些模糊,但那雙金色豎瞳亮得灼人。她開口,聲音冷得像這雪原上的夜風:「真髒。」說完又按著藍漪雪的肩頭往水裡壓。
「你放手!龍幽!放開我!你個混蛋!」藍漪雪拼命掙扎,但她被茶毒封住的經脈還沒有完全解開,四肢依舊綿軟無力,只能任由龍幽將她按進熱水裡又拉出來,反覆了好幾次。她的頭髮濕透了貼在臉上,水珠順著下頜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溫泉水、哪些是被嗆出來的眼淚。
「我髒不髒關你什麼事!」
龍幽的手停住了。她看著藍漪雪那雙被水汽蒸得通紅的杏眼,看著那裡面翻湧的倔強和委屈,忽然安靜了下來。是啊,關她什麼事。她是異族的尊主,藍漪雪是人族的使者。藍漪雪身上的痕跡是誰留下的,藍漪雪喜歡誰,和誰有過什麼,跟她有什麼關係。她剛才在憤怒什麼。
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讓藍漪雪從頭皮涼到了腳底——玩味,從容,冷靜,瘋狂。和無妄涯谷底一模一樣的笑。和無妄涯谷底不同的是,這一次她的眼睛是金色的,清醒的,沒有被任何力量控制。這一次她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她的手扣住藍漪雪濕透的衣襟,往兩側一扯。布帛撕裂的脆響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刺耳,青灰布裙從肩頭碎裂,連帶著胸前最後一塊月白色的遮擋。藍漪雪只覺得胸口一涼,鎖骨之間只剩下一串銀鏈,那些還沒消退的青紫吻痕便毫無遮掩地暴露在了氤氳的水汽之中。
龍幽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跡上,那雙金色豎瞳里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憤怒、困惑、占有欲,還有某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更深處的東西。她伸出手,指尖觸上藍漪雪鎖骨下方那片青紫的痕跡。力道放得極輕極慢,像是在擦拭一件被弄髒的瓷器。
「我幫你洗乾淨。」她的聲音沙啞而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